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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城迷雾父子逢 ...

  •   按照老猎户指的路,第三天晌午,他们终于看到了青城山的轮廓。
      山很高,云雾缭绕,半山腰往上都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贺兰静霆摘下墨镜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是白天,但山里雾大,光线昏暗,他的视线勉强能看清十几步远。
      “白云洞在哪儿?”他问。
      萧瑾瑜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简陋的草图——是老猎户临走前塞给他的。
      “说是从山脚往东走,有一条被藤蔓遮住的小路,顺着上去,看到一块像鹰嘴的石头,洞口就在石头下面。”
      两人找了快一个时辰,才在密密麻麻的藤萝后面发现了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路很陡,萧瑾瑜走得气喘吁吁,寒气又开始往上涌。
      “歇会儿吧。”贺兰静霆扶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不差这一时半刻。”
      萧瑾瑜摇头:“三日之期……今天就是第三天了。天黑前必须到。”
      贺兰静霆没再劝,只是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萧瑾瑜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反而让胸口的寒意更重了。他咬咬牙,撑着石头站起来:“走。”
      越往上走,雾越浓。等他们终于看见那块形似鹰嘴的巨石时,天已经快黑了。
      洞口不大,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贺兰静霆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先进。”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一起。”萧瑾瑜拉住他,“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别分开。”
      贺兰静霆想了想,点头。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地方。
      洞很深,往里走了十几步,火光照亮的范围内就只剩嶙峋的石壁和脚下湿滑的苔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等等。”贺兰静霆突然停下,“前面有人。”
      萧瑾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蓝的光。
      两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有半个屋子那么大。石室正中央,一个身穿灰布长袍的人背对他们坐着,面前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那幽蓝的光,就是从油灯里发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面容清癯,鬓角斑白,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萧瑾瑜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父亲,萧恒。
      十八年了。
      萧瑾瑜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冲上去,可真正见到时,他却僵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恒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也有愧疚。
      “瑾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父亲……”萧瑾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您还活着……”
      “勉强算是吧。”萧恒苦笑,“这十八年,我躲在这里,不敢出去,也不敢死。因为我手里握着的东西……太重要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萧瑾瑜这才注意到,他左腿有些跛,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您的腿……”
      “当年逃出来时摔的,不碍事。”萧恒走到石室一角,那里堆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具,还有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
      “瑾瑜,你过来。”萧恒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萧瑾瑜走过去,贺兰静霆也跟了上来。萧恒看了贺兰静霆一眼,眼神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十八年前,我奉命查先帝暴毙案。”萧恒开始讲述,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查到最后,我发现先帝不是病死的,是中毒。下毒的人,是当时混在南诏使团里的一个祭司——贺兰明烛。”
      贺兰静霆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继续往下查,发现事情远不止一桩弑君案那么简单。”萧恒翻出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官职和箭头,“贺兰明烛背后,还有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那个人不仅指使他毒杀先帝,更通过操控当时的南狐族长暗中干预我朝军务、财政,甚至节度使的任免。”
      他说到这里,才看见贺兰静霆,带着询问看向萧瑾瑜。
      “父亲,”萧瑾瑜连忙介绍,“这位是贺兰静霆,南狐族现任右祭司,是当年救您那位素月夫人的独子。”
      萧恒仔细地打量着贺兰静霆,像是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容,看到那个久远记忆里温婉又坚毅的身影。他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怅惘:
      “是素月的孩子啊……都长这么大了。你母亲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也最善良的人。”
      贺兰静霆朝着萧恒声音的方向微微倾身,算是行礼:“萧伯父。母亲在世时提过您一次,说您是个认死理、但心里装着公道的人。她说……救您,不后悔。”
      萧恒鼻腔一酸,他别开脸稳了稳情绪,才转回来继续说正事: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不全,但从你母亲零星的讲述和我后来查到的蛛丝马迹来看,他本性并非嗜杀之人。是贺兰明烛用了南狐族某种极阴损的禁术,控制了他的心神,把他变成了一把身不由己的刀。你母亲拼了命也要护住月魄,除了它是族中圣物,应该也是因为她相信月魄的净化之力能唤醒你父亲,斩断那份控制——她到死都相信,你父亲的本心还在。”
      贺兰静霆安静地听着,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情绪,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月魄里……确实留着一点母亲的气息。我感应到过一些很碎的片段……父亲的眼睛,有时候浑浊呆滞,像个木偶;可有那么一瞬间,又会变得特别痛苦,像在拼命挣扎。母亲最后被他……被他……的时候……他眼角,是有泪的。”
      石室里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萧恒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从怀里摸出了半块玉坠。
      “我当年被贺兰明烛的人追杀,误打误撞逃进了南狐族的领地,是你母亲冒险救了我。她把半块玉坠塞给我,说将来若南狐族有难,或我需要帮助,可凭此物为信。”
      “之后我就躲到了这儿,一躲就是十八年。”萧恒拍了拍旁边那个木匣子,“这些年我没闲着,把能查到的线索、能找到的证人证言,都陆陆续续整理在这儿了。可我一直没敢送出去。”
      萧瑾瑜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牵扯到的人……位置太高,手伸得太长。”萧恒声音压得更低,“高到即便我把证据递到御前,也可能在半路被截下,甚至反咬我勾结南诏、构陷重臣。”
      “那个人……究竟是谁?”
      萧恒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
      萧瑾瑜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怎么会……这不可能……”
      “我也不愿相信。”萧恒苦笑,“但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他。十八年前,他为了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与贺兰明烛达成交易:南诏助他扫清政敌,他掌权后,许以西南三州之地。可等他真的大权在握,却翻脸不认账了。”
      贺兰静霆忽然开口:“所以贺兰明烛这些年一直藏在长安,不光是躲着南狐族,更是在等那个人兑现承诺?”
      “正是。”萧恒神色凝重,“这十八年,他在长安暗中经营,培植势力。南诏在边境的举动,看似侵扰,实则是配合他在朝中的布局。”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些年,他借着清查‘叛党’之名,在各地安插亲信,不少节度使都是他提拔的人。军权、财权、人事,他暗中经营已久。若此刻将他连根拔起,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会作何反应?朝廷还有多少能真正调动的力量?这天下……还稳得住吗?”
      萧瑾瑜听得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近来各地奏报中那些若有似无的苗头:河东军饷延误、幽州将领更迭频繁、淮南盐税账目不清……这些看似分散的事,若真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
      “父亲,”他声音有些发干,“您是说……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
      “藩镇割据,中央失驭。”萧恒替他说了出来,眼中尽是忧虑,“前朝旧事,犹在眼前。一旦强枝弱干,天子政令不出长安,这大唐的江山……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的爆响。
      萧恒将木匣推到萧瑾瑜面前:“瑾瑜,这些东西交给你。怎么用、何时用,由你来权衡。但你务必记住——扳倒一个人容易,可扳倒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由谁来填?那些蛰伏在各地的势力,会不会趁机而起?这案子,早已不是一桩旧案,它关乎的是整个天下的安稳。”
      他握住儿子的手,力道很重:“为父不是教你退缩,而是提醒你,你如今每走一步,肩上担着的不只是萧家的公道,更是天下百姓的太平。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把握了。”
      萧瑾瑜握紧父亲的手:“父亲,您跟我回去。我们一起……”
      话没说完,洞口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好一副父子情深的场面。”
      三人同时回头。
      洞口处,一个黑袍人缓缓走进来。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贺兰静霆有三分相似的脸,额间一道火焰纹路在油灯幽蓝的光下格外显眼。
      贺兰明烛。
      “萧大人,”他笑着对萧恒说,“十八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恒挡在萧瑾瑜身前,冷冷道:“贺兰明烛,你终于来了。”
      “我当然要来。”贺兰明烛环顾石室,“毕竟这地方藏着的,可不止是萧大人这十几年的心血。”
      他伸出手:“安郡王,玉韘呢?”
      萧瑾瑜没急着掏,反而盯着他:“你先说清楚,我父亲这些年……”
      “哦,这个啊。”贺兰明烛笑了,转向萧恒,“萧大人,你没跟你儿子交底?那就我来帮你说——当年追你的人,是我派的。但我让他们留了手,只是把你‘请’到这儿来。”
      萧瑾瑜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这儿,”贺兰明烛指了指那个木匣子,“存着些能让我麻烦,也能让那位麻烦的东西。他活着,东西就在;他死了,或者跑了,这东西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对谁都不好。”
      他走近两步,倒是很客气:“所以这些年,我隔一阵子就来看看他,顺便也看看那些‘证据’安不安全。可惜啊,萧大人性子太硬,宁可在这儿耗着,也不肯跟我谈笔买卖。”
      萧恒冷笑一声:“跟你谈?我怕我骨头都不剩。”
      “这话说的。”贺兰明烛摆摆手,“我不过是想拿回当年说好的东西。那人答应给我三州之地,我帮他扫清障碍。结果呢?他坐上高位就把承诺忘了。这十八年,我南狐族替他当刀,折进去多少人?他倒好,一句‘时机未到’就把我们打发了。”
      他重新看向萧瑾瑜,语气正经了些:“安郡王,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咱们做个交易:玉韘给我,我帮你解了身上的寒咒——这咒虽下在月魄上,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我能解。另外,你父亲这些证据,我安排人手,以你父子的名义,稳妥地送抵御前。至于贺兰静霆手上的那枚月魄圣物……就当是你们这趟辛苦的酬劳了,物归原主,我不强求。”
      贺兰静霆闻言,握着月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贺兰明烛继续道:“这交易很明白:那人倒台,你父亲沉冤昭雪,你能活命,月魄也能保住。至于我……我只拿回我该得的。”
      萧瑾瑜看着他:“我还是那句话,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贺兰明烛也不急,“但你身上的寒咒撑不过今晚。没我解咒,就算有月魄温养,也救不了急。更何况,你父亲攒的这些证据,若是胡乱散出去,只会打草惊蛇,逼得那人狗急跳墙——到时候各地他安插的节度使、掌控的兵权财路一起发作,这大唐江山会乱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人要的从来不是跟你斗,他是要借你这把刀,把他自己过去所有不干净的手尾、所有知情的人,连同证据一起——全清理掉。等你把线头都攥在手里,他再连人带线一把火烧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拿捏他了。”
      萧瑾瑜呼吸一滞。张柬府邸那场大火,李骁临终前的警告,杜琮骤然的疯癫……原来不只是灭口,还是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所以,”贺兰明烛语气更冷硬了些,“你现在两条路,都难走,也都不怎么体面。要么跟我合作,我给你解咒,你父子平安,那些证据由我安排门路递上去——我有我的法子,能让它直抵天听,又不至于引爆各地那些他埋下的雷,代价是玉韘归我,你日后得睁只眼闭只眼,容我拿走三州。”
      他往前逼近一步:“要么,你就硬扛。结果无非三种:最好是你死在这儿,你父亲接着藏,你这位祭司朋友也得陪着;次之,你侥幸活着出去,凭那些证据去告发。然后呢?且不说你身上这咒撑不撑得到长安,就算告成了,那人一倒,他经营多年的那些节度使、那些军镇兵马,谁来安抚?这天下立刻就得乱!最后一种——”
      他看向萧恒:“你父亲最清楚,当年他为何不敢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因为没人接得住!没人能保证扳倒一个权臣的同时,不让整个朝局、整个边防跟着塌!这木匣子里装的不只是罪证,更是火雷!你手里有火,想炸死谁?炸完之后,残局谁来收拾?”
      石室里死寂一片。
      过了许久,萧瑾瑜才沙哑开口:“我要想想。”
      “随你。”贺兰明烛没再逼,“一炷香。时间到了,我听信儿。”
      他转身,脚步声消失在洞口外的黑暗里。
      萧瑾瑜转向父亲,喉头发干:“父亲……”
      萧恒沉默良久:“那些东西……我从没想过直接抛出去。就像我刚刚跟你说的,它们像一把太沉的刀,举起来的人,得有扛住所有反噬的力气,还得有收拾残局的能耐……否则,就不是除奸,而是……祸国。”
      贺兰静霆走到萧瑾瑜身边:“萧瑾瑜,选吧。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萧瑾瑜看着他,又看向父亲苍老的脸。
      一边是家国完整,一边是父子的性命和公道。
      这个选择,太难了。
      但他必须选。
      因为时间,不等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青城迷雾父子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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