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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忘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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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可以死,那死后就会变成冤灵,为祸一方了吧,那时候阮絮箐会原谅他?
再怎么不喜欢也得渡孤魂野鬼吧?
本是收到五凤之首的召令过来帮忙,急的第一个到,被曲解成这样。
他想着,忽地忆起《符灯录》的后记。
符灯万里渡情种,一伞横上解千愁。
“伞呢,就是情脉,万事由情生,自然要由情灭,所以下雨要撑伞,无家可归之鬼要渡。”
无家可归之人呢?
一个没有情脉的无家可归之人呢?
当年阮絮箐把那本书当睡前故事讲,累了一天的嗓音总是很沙哑,他边讲,洛烟柳边泡茶。
茶凉了,阮絮箐也读完了。
而夜色也深了,洛烟柳就又有理由赖着不走,捧着阮絮箐的脸要他抱,要他亲一下手背或是额头。
“师尊,我要是死掉了,你会渡我吗?”洛烟柳得逞之后缩在阮絮箐的被子里问。
“我才不渡,谁准你死了?”
“我家小玄儿会无忧无虑地长命百岁,要渡也是你来渡我。”
洛烟柳再想起来还是会痛。
阮千絮,你说得可真好听啊,叫人喜怨不得,最后还离不开你。
洛烟柳的神色愈加黯淡。
停手吗?
好啊,我洛烟柳再也不管你们了!!!
洛烟柳下定了决心,转身离开,水丝藤撤下的瞬间,惨叫声比之前大了一倍。
景铭心眼神空洞地望着冥观台的这一片惨不忍睹。
好多生命都殒在今天了,他又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些东西。
拜师时,帖上问:此生所求为何?
景铭心当年犹豫了好几日,最后用他最喜欢的笔工工整整地写道:
我所求,世界安静,百姓安康。
可如今,他连个冥观台都护不住。
……
洛寒柳大喘着气,堪堪赶到,就只见洛烟柳离开的背影,衣角飘然而过,扫清崖山的尘埃。
即墨焚启“唉”地叹了口气,没拦着他,而是垂眸敲响圣钟,令凤凰一族的援军俯冲下来。
这场血光遍地的战争终于结束。
即墨焚启带着其他几位过来参与救治,南边阮絮箐也是一身血,没人敢碰,最后是即墨焚影和即墨焚雪二人把他扶回去的。
“千絮,烟柳潭的结界……如今连我们都打不开了。”即墨焚启站在门边,叹声道,窗外依旧下着雨,冥观台一片混乱。
哭声,喊声,命令声揉在一起,纷纷扰扰中,即墨焚启又叹了口气,终结了未说出口的话。
阮絮箐阖眼,两人所有的话都各自堵在心里,安静下去,许久,即墨焚启才迈开步子推门出去。
谢戈被留了一手,洛烟柳用水丝阻断了好些致命伤,竟是伤的最轻的那个。
景铭心和苏解道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即墨焚启小心地拨动他们的发丝,苏解道的眼底有几丝泪痕,和血混在一起,竟是一时没发现。
他们四位在冥观台好生照顾了一阵,景铭心醒了之后,洛清柳也就安心走人了。
景铭心看着一片狼藉的冥观台,心下第一反应不是恨,而是茫然。
这真的是洛烟柳能干出来的吗?
凤凰一族插手了这事,但他们没有一个看到洛烟柳。
洛烟柳真的背叛了他们吗?
景铭心真的看不懂,也猜不透了,于是潜心修炼,加上给苏解道疗伤,整日忙得厉害。
阮絮箐的身子彻底不行了,高烧不退。
正带着模糊的视线找药,门自己“嘎吱”一声,开了,景铭心走进来。
“师尊……喝药。”
阮絮箐还在懵,“你伤好了?”
“嗯,快喝吧,药凉了会苦。”景铭心一脸担忧,但那碗药属实是让人下不去嘴。
“太烫了也不行,你先放一边。”
阮絮箐坐起身,靠着一边的墙问:“宁界怎么样了?你忙的过来了?”
“苏姐……师妹还好,还行。”
景铭心吹了几下热气,不过它们散去又重聚,不是几下就能吹尽的。
“师尊,不烫了。”景铭心道,说着凑近了些,勺子递到一半,忽然被他放回碗里,“给您。”
景铭心在一旁看着他喝完,才拿出几个丹药瓶,补充道:“这个绿色的一日两次,白色的晚上入睡前吃,黄色瓶的每日五次,你伤得太重,方才那碗只是退烧的。”
阮絮箐:“……”
“你何时还修炼丹了?”
“师弟师妹的身子都弱,随便炼几颗以备万一。”景铭心道,放下几个瓶子,关上了窗子,“好些了?你睡一会儿吧师尊。”
景铭心扶着阮絮箐重新躺好,又拿着冷的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脸,才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溜出去。
阮絮箐脑子浑浑噩噩,看着那个喝剩的药碗,轻叹道:“你但凡换一个人我都信了……”
景铭心是几位里手最笨的,只不过,洛烟柳不知道。
苏解道清醒了些,就只见门外摆着一个食盒,她把那盒子搬到屋子里,打开时仍冒着热气。
是她最爱吃的米糕,底层还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居然没洒。
苏解道拿起旁边的字符,发现碗上加了层结界,才没让它全洒了。
“为师好很多了,你们也要多保养身子……”苏解道眯着眼睛看,“师尊身子还是没全好,这字左手写的吧?”
但怎么说,结界处的千丝符还是和阮絮箐一模一样,苏解道也没怀疑,好不容易大病初愈,自然要吃点好的补补。
谢戈和景铭心在一起,已经开始修炼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响:“顺着风打。”
谢戈闻言试了一下,符纸顺着风扔过去,的确是更快,于是欣喜回头,“谢过师尊。”
阮絮箐又走近了些,景铭心迟迟不动,许久才道:“师尊,要是敌人站在逆风位置又当如何?”
“你们知道千丝杀符是如何打出去的吗?”阮絮箐捻了一张符,递到他们面前。
“前面有水丝引导,破风,所以无论怎样都是顺风。”
阮絮箐做了个示范,风起的时候,逆着风朝着靶子打去。
速度丝毫不减。
“师尊,你身子好些了?”景铭心看懂,停下了练习。
谢戈也收起了符纸,“师尊,洛千玄怎么回来了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们……吵架了吗?”
阮絮箐扶着额头,无奈道:“我好多了,至于他,小事,估计还在闹脾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谢戈皱眉,“我们在狼妖的咬痕处发现了千玄的凤尾印记……”
“信或不信,都在一念之间,你信,就是真相,你不信,就是胡扯。”
阮絮箐坐在长亭下,看着桌子上一堆自创的符阵,指着它们道:“我觉得它可以打出来,那它就可以,我若是觉得这阵是乱画,那就打不出来。”
景铭心鞠了一躬,“多谢师尊指点,弟子懂了。”
我不信。
真假颠倒的事不少,存在于脑海之间的刻板印象太过重要,让人在判断是非之前就已经下了潜在定义。
谁是善人,谁是恶人,不到客观事实现出水面时,都是未知。
城郊,所有人都以为是洛烟柳袭击了文桂,攻击了师兄师姐们。
可最后苏解道在座内的叙述,那一滩血是他自己的,文桂还活着,而洛烟柳面对白云济,甚至没去还手。
谢戈腰间的铃铛又响了,凤尾挂坠随着风飘摇,他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师尊。”
阮絮箐一直陪他们修炼到晚修,那个大阵初步拟好了模样,景铭心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师尊,我想重建烬土座。”景铭心道。
阮絮箐身子一僵,不过很快就缓了下来,“做你想做的就好。”
烬土座景家,本来是属凡尘,不过修行后在凤台安定了下来。
于是十几年前,蛊观台覆灭之前,景家当家人私自参与了凡间的一场战争。
所有参战的景家人有去无回。
那场战争,对方城主在走投无路之时放出了灵鬼,杀得血光漫天,横尸遍野。
最后只剩下了景铭心,最小的孩子。
烬土座,也就此消失。
他被别的观主不断收养,度过了蛊观台之战,最后熬到阮絮箐创立新的门派,景铭心跟着送贺礼的时候,与苏解道相遇。
苏解道被家仆抱着,无聊至极时,瞥到了景铭心,跳了下来伸手道:“大哥哥,你也是来拜师的吗?”
“我不……”
“太好了,阮哥哥,这是我师兄了!”
景铭心:“……?”
阮絮箐只笑着看向谢溟,看着他咬牙切齿地推了一把景铭心,“去吧,也有个伴,不用漂泊了。”
景铭心拜了,大师兄的位置,就一直延续到现在。
后来才知,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是鸣冰宫小公主,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到解幽座之后还得哄着修炼。
阮絮箐自然是不会哄的,就全部推给景铭心。
哄着哄着,她就长大了。
景铭心回过神,才发现阮絮箐已走远,“师尊,我做得到的。”
洛烟柳要编不下去了,遥遥地摆了摆手道:“我相信你。”
今后的几天,洛烟柳还是易容去观察他们的状态,药膳一改再改,最后终于把所有人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了。
串了几遍口供,现在几人的记忆应该也是同步的。
洛烟柳不管的人,洛千玄可以管。
当时暗自的自我说服,在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之后,洛烟柳却慢慢地,全数忘记了。
偏执疯狂,自私冷血,这些和他本来完全不搭边的词,却在几年后完全加在了他身上。
洛烟柳和前世越来越像。
再不是当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