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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蝴蝶 秦珩向祝朝 ...

  •   小船缓缓渡过荷花丛,惊醒了几只宿在荷叶旁的野鸭。野鸭扑棱着翅膀离开栖息之地,很快躲进了另一朵荷花之下。
      片刻后,小船驶出了荷花荡,水面又开阔起来。
      祝朝又回到船内,坐卧着翻看起册子来。
      银器三百件,由库房张瑛管理,初八入库……祝朝默念着册子上的一行行文字,心里不断盘算着其他事。
      离祭祖大典还剩下不到半个月,宫内的事务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武司栎那边还没回话,得找个时间再问问。
      玉振过两天也该回来了,翰林院那边也有些事要问她……
      祝朝想得入神,全然进入了无我境界。
      突然,一声鸣亮的蛙鸣在耳边响起。
      她回过神来,兀地想起对面还有一人。
      抬头的一瞬间,却撞上了秦珩注视着她的视线。
      事发突然,秦珩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眼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她。
      “你……”
      一种情愫在两人的眼波之间流转。
      良久,祝朝嘴唇翕张着,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珩不自然移开视线,自觉失礼,低下头不敢看她。
      他攥紧袖口,语气局促:“殿下处理公务的样子,与平日里不同,我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绝非故意冒犯,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见他紧张成这样,祝朝的心竟莫名地愉悦。
      她忍住笑,宽慰道:“也不是第一日认识了,何必如此紧张?”
      见她并未怪罪,秦珩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他仍为刚刚的事感到尴尬。
      若是她细看,不难看到他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
      回想起自己要说的事,祝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秦珩,你没有忘记我们的合作吧?”
      秦珩没有料到她会提起此事,眸色一沉。
      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时正值冬末春初,他们正是因为那件事结缘的。
      事情已过去小半年,这期间不论是万寿节射猎、开设粥厂还是治旱挖井,他都全心全意跟随祝朝。
      “秦某自然没忘。”
      秦珩说:“如今祭祖一事事关重大,殿下此时提起,难道是打算等此事结束后向陛下请封?”
      祝朝颔首:“如你所言,此前我认为时机不成熟。待此次祭祖结束,我就会向父皇请求追封。若能成功,当初我许你的承诺自然也会兑现。”
      “虽说我们是合作,但我也不是那无情无义之人。”
      祝朝挪了挪身子,坐得离秦珩更近了些:“这段时间我也在帮你打听,我舅舅说因年代久远,关于前宰相府的卷宗已全部被转移,是由一位新来的大理寺少卿经手的。我已拜托舅舅去打听具体位置,相信不日便会有消息。”
      听了这些,秦珩的心踏实了许多。
      他当然知道,祝朝没忘。
      他也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像朋友般信她,像知己般理解她,像君臣般忠于她。
      夏夜凉爽,阵阵裹携着花香的夜风吹过。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心躁动着。
      “殿下,你可还记得那日在茶楼,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秦珩睫毛微颤,声音有些颤抖:“你问当年抄家,为何只留下了我。当时你问得突然,我没有回答,但现在……我想讲给你听。”
      祝朝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他一弯好看的眉紧蹙着,眼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整个人好似一块破碎的玉。
      祝朝确实好奇,但她也怕揭开他的伤疤。
      犹豫片刻后,她凑近了些,轻声道:“我在听。”
      秦珩缓了口气,徐徐讲起了往事:“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我像往常一样随母亲入宫觐见。大人们在正殿谈话,我因感到无聊而跑进了后花园玩耍。”
      “我记得我是在追一只蝴蝶,一只金色的蝴蝶,很大,很漂亮,它身上的花纹是我从未见过的。追着追着,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竟出现了一座神殿。”
      “神殿?宫里何时有了神殿?”
      听到这里,祝朝不由得心生疑惑。
      她在宫里住了这许多年,从未在哪儿见过什么神殿。
      秦珩像是自语般重复着她的话,呢喃道:“是啊,哪来的神殿呢?”
      他眼神中带着迷离,像过去四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样,那只金色的蝴蝶又出现在了眼前。
      它挥动着翅膀,在空中撒下金粉,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秦珩?”
      见他许久不说话,祝朝试探着唤了一声。
      这一声将秦珩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抱歉地扯出了一个笑,接着讲道:“实在是累了,我就钻进了神殿里。只记得那殿里的佛像满身金光、神情悲悯,像是活过来般……我本想参拜,却跪在那拜垫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眼前出现的人竟是皇上。他身后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我抬头望去,只见神殿四面挂满了神佛,夕阳照进来,满殿璀璨。”他看向祝朝,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以为我升天了。”
      祝朝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由得想起了在南淮茶馆中听过的话本子。
      真相往往比那些话本还要扑朔迷离。
      如神话般的经历,倒真像人死后的回忆。
      她不禁追问:“后来呢?”
      秦珩蹙起眉头,后来便是他最痛苦的回忆:“陛下命人送我出宫回府。后来我才知道,当我在神殿中被叫醒时,宰相府就已经被抄了。”
      “还没进家门,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就传进了耳中,到处都有人在哭。血,全是血……父亲、妹妹、婶娘叔伯……全都……”
      他面露苦色,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中,几乎掐出血来。
      见他痛苦,祝朝心中一紧。
      她上前轻轻拉过他的右手,轻抚着他手心掐出的印记,柔声道:“是我唐突了,当初不该问你这些。”
      秦珩抬头看向天花板,试图让眼泪倒流。
      良久,他平静了下来。
      低头注视着祝朝拉着他的手,他轻声说:“不是的,殿下,是我想同你讲。”
      “也只想同你讲。”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讲起这件事。
      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差点在祝朝面前流下泪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将这些往事讲出后,他的心竟前所未有地畅快了许多。
      见他缓了过来,祝朝便松开了手,又往后退了些坐回了原处。
      秦珩低着头,抚着右手手心的印记,缓缓说道:“后来我也想过,为何皇上偏偏留下了我,还将我交由太后抚养。”
      “那你想到了吗?”祝朝好奇地等他回答。
      “我想了许多,思来想去最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答案却是我最难接受的,”他垂眸,语气里满是自嘲,“陛下笃信神灵,觉得是神佛庇佑,我命不该绝。”
      “可笑吗?我竟然因为这个苟下一条性命。”秦珩苦笑道。
      祝朝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语塞。
      儿戏般的原因,诡异中透着荒诞。
      “或许,是秦家先祖在保佑你。”
      祝朝沉声道,语气轻柔:“保下你,便是保下了秦家的血脉。只有你好好活着,伯父才有洗刷冤屈的希望,秦家才有翻身的可能。”
      “好好活着,就像我想为我的母亲追封一样,你一定也可以为秦家讨回公道。”
      秦珩抬眸,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坚韧沉稳,是什么让她自立于世又心怀怜悯,疗愈自己伤口的同时又能宽慰他人之苦。
      她同样失去了挚爱的亲人。
      失去母亲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在南淮的那五年,她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他会有亲口听她说出的那一日吗?
      秦珩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摈弃心中的杂念。
      寂静之中他几经踌躇,最终还是开了口
      “若……殿下有什么烦心事,也可说与我听,我愿为殿下解忧。”
      说完,他小心地等待着,内心期待祝朝也可对他讲述往事。
      秦珩心如擂鼓。
      面对祝朝时总是这样,那颗心似乎不属于他,他有时甚至会担心那颗心会跳出胸膛。
      这样也好,他至少可以将一颗心捧给她。
      出乎他意料的是,祝朝只是笑了笑。
      随后,她整理起了册子:“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白茸炖了汤还在宫里等我呢。”
      期待落了空,秦珩虽有些失望,但他清楚——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是他心中最仰慕敬佩之人,是他不敢肖想之人。
      是祝朝。
      他不敢奢望能成为她依靠的人,只要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便足够了。
      此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锣声清脆,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子时末了。”祝朝说。
      就在她正欲起身时,秦珩拉住她的衣袖:“殿下,我来吧。”
      说着,他便走出了船内,拿船桨划起了船。
      见状,祝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回到船内静静地坐着。
      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少年单薄的背影落在湖面上,光斑跳跃着,忽明忽暗。
      很快,船便靠岸了。
      秦珩率先跳下了船,紧接着转身向祝朝伸出手。
      祝朝心领神会,扶着他的手下了船。
      环顾四周,秦珩疑惑道:“殿下没有带随从吗?”
      祝朝边往前走边回道:“本来带了四水,但我让她采荷花去了。荷花入茶,别有一番清香,秦公子或可一试。”
      秦珩颔首:“既如此,明日我便令人去摘些来。”
      突然想到了什么,祝朝笑道:“这样,你也不必折腾了。等下四水采完回宫,我派人给你送去些。”
      听罢,秦珩叉手谢道:“如此甚好,谢殿下。”
      二人说笑了一番,行至岔口,相互拜别后便各自回宫去了。
      却说夜色正浓,原本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天一下暗了许多。
      漆黑的夜空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这偌大的皇宫在此刻似乎有些过于安静。
      “四殿下——请留步!”
      祝朝刚走出去没多久,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她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公公有何事?”
      祝朝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行了个礼,随即笑道:“回殿下,我是淑妃娘娘宫里的。娘娘让我来请殿下去兰宜宫,有要事相商。”
      “淑妃娘娘?”
      她瞧了半天,确实是淑妃身边的小太监,好像姓曹。
      但她还是心存疑虑,追问道:“现下已过子时,娘娘有什么事非要深更半夜说?”
      “这……”小太监语塞,答不出话来。
      见状,祝朝也不再多言,她正色道:“麻烦公公替我转告淑妃娘娘,明日一早我亲自登门致歉,有什么事那时再议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
      “哎!殿下!”
      小太监慌忙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祝朝正要开口呵斥时,他凑近低声道:“殿下,不是奴婢不告诉您,只是这事儿不能明说……是有关慧妃娘娘的。”
      见祝朝明显愣了一下,小太监乘胜追击道:“淑妃娘娘知道了些当年的事,事关慧妃娘娘真正的死因……此事不能声张,故特邀殿下深夜前去。”
      真正的死因?
      祝朝一双眼因震惊而睁圆,甚少外露情绪的她早已控制不住自己。彻骨的寒意从背后爬了上来,她只觉浑身发凉。
      “你的意思是,我母妃不是病死的?”祝朝努力稳住声音,但尾音还是有些颤抖。
      “这个嘛……”小太监面露难色,“恐怕只有淑妃娘娘知道了,您且去问她吧。”
      “带路。”祝朝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嗻——”小太监得了令,麻溜儿地转了方向,带着祝朝往反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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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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