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下》生巧挞子

11、大旱 皇城遇旱，

　　回宫后祝朝在房内养病，半个月后她彻底闲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想回尚书房学习。
　　“殿下，再养两日吧。”白茸担忧道。
　　意料之中，她的提议被否决了。
　　祝朝伸出一根手指，摇头晃脑道：“古人云：士不可一日不读书——”
　　白茸被这她副样子逗笑了，她一向拿祝朝没办法。
　　是日，祝朝再次回到尚书房。她的出现瞬间引起了一阵喧闹。
　　许多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殿下，你是怎么射中那只鹿的？”
　　“殿下和贺公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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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关注和询问如潮水般涌来，总有些没礼貌的人问些唐突的问题。
　　祝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婉拒之时，一个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诸位！”
　　秦珩端坐在座位上，出声提醒道：“学究就要来了，诸位还是尽快回到座位上吧。”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珩的身上。
　　只见他身着白青色长衫，神态自若地翻看着手中的课本，仿佛刚刚只是随口提醒一句。
　　众人虽心有不满，但还是回到了座位上，生怕被学究责骂。
　　人群散去后，祝朝缓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落座后，她轻声道：“多谢。”
　　“殿下何必客气，”秦珩看向她，语气里尽是关切，“身体还好吗？”
　　“谢公子关心，恢复得差不多了。”祝朝答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学堂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各个正襟危坐。
　　果不其然，下一刻学究就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祝朝，关心道：“四殿下，你身体可好？若是不舒服不用勉强，可多休养两日。”
　　祝朝起身叉手行礼：“谢学究关心，学生身体好多了，可以上课。”
　　学究点点头，又看向秦珩：“秦公子，老夫听闻进士均已授官，你何时赴任？”
　　秦珩起身答道：“回学究，学生已与中书省对接，下月初接任。”
　　学究颔首，欣慰道：“诸位都要向秦公子学习啊，世间万物，唯有才学不会负你。说到底，读书明理是为了报效朝廷、为国立命。”
　　言及此处，学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双年迈的眼睛饱含担忧：“不知诸位是否得到消息，天都已一个月未下雨。万物复苏的春季，庄稼都等着雨水滋润，这可不是好事啊……”
　　学究絮絮地说了许多，直至将心中所想都感慨了出来，他才拿起书开始讲课。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祝朝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课毕，学究挥手宣布散学。
　　“殿下，”瞧见祝朝起身，秦珩立马喊住了她，“殿下回明泉宫吗？”
　　祝朝如实回答：“我去文正殿。”
　　秦珩顿了顿，说：“我顺道要去办点事，殿下可否与我一道走？”
　　祝朝作出请的手势，笑道：“当然，有何不可？”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两人熟络了许多。
　　不似第一次中间隔着天堑，这一次两人靠近了许多，谈笑间也不再那么拘谨。
　　“说起来，我还未恭喜你授官。”祝朝笑道，“寻常进士都是八品，独独你被授六品中书舍人，秦公子真是前途无量呢。”
　　祝朝笑得两眼弯弯，秦珩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调侃他还是真心祝贺。
　　想到课上学究说的话，秦珩叹道：“殿下可别笑话我了，如今京城百姓饱受旱灾折磨，我却无能为力，简直枉负皇恩。”
　　提起旱灾，祝朝也不再玩闹。
　　她认真道：“你何必这样说，你我虽不能让上天降雨，却也可想些治旱良策奏于朝廷，也可为百姓尽些力。”
　　“依我看，朝廷更迭多少个春秋，此次旱灾并非开天辟地第一次，你我大可以去集贤殿翻阅典籍，借鉴前人的良策。”她又补充道。
　　秦珩颔首，又说：“殿下所言极是，但今事还需今人办，前人之策固然有用，我们也需因时制宜适当改进。”
　　二人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一路畅聊，似有说不完的话。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文正殿门口。
　　虽意犹未尽，但二人还是在此拜别。
　　祝朝一走进院内，王公公就迎了上来，他满脸堆笑：“老奴见过四殿下。”
　　“公公不必多礼，”祝朝点头致意，说：“父皇叫我来问功课，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哎好，老奴马上通传——但还请殿下稍作等待，现在大皇子在里面，皇上正问他功课呢。”王公公笑着说。
　　“无妨，我等等便是。”
　　说罢，祝朝退至一旁等待。
　　她观察着文正殿的四周，这殿里的一砖一瓦与之前并无不同。只是时隔两个月，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得到了父皇的青睐，就意味着离为母妃追封又近了一步。
　　正这么想着，殿内传来一阵摔杯子的声音。
　　“再读不懂这首诗！就让你师傅过来！”皇帝暴怒的吼声从殿内传来，十分骇人。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大皇子狼狈地走了出来。
　　看到祝朝站在门外，他立马挺直了腰杆，经过时还不忘嘲讽一番：“别得意，你以为父皇很喜欢你吗？不过是可怜你没娘罢了。”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大皇子的话惊得王公公不敢说话，生怕二人吵起来。
　　他小心翼翼看向祝朝，却意外发现她神色如常。
　　注意到王公公的视线，祝朝提醒道：“父皇现下得空了，还请王公公替我通传。”
　　“是是。”王公公有些惊讶，面上却平静着答应，自去通传。
　　没多久，王公公快步走了回来，挥了挥拂尘：“殿下，请吧——”
　　文正殿内一片寂静，墙边站着的宫人们垂手而立，静候差遣。
　　王公公在一道门前停下，他为祝朝掀起帘子，随后便退到一旁。
　　祝朝跨入门内，只见皇帝坐在书桌前正闭目养神。他疲惫地皱着眉，呼吸声十分沉重，黑白参半的胡须显露出他已上了年纪。
　　“儿臣参见父皇。”祝朝轻声说。
　　“朝儿来啦。”皇帝缓缓睁开眼，示意祝朝免礼，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她坐下。
　　皇帝清了清嗓子，随手翻开桌上一本奏折，说：“朝儿，你可读过《论大旱为不肃之过》？”
　　“读过。”祝朝如实回答。
　　“那你说说，你对王邸的话有什么看法？”
　　“儿臣认为王邸之语虽可劝诫君主注意德行、亲忠臣而远小人，却对受灾百姓无大裨益。”
　　“是吗？”见祝朝对答如流，皇帝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他本没指望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能有什么见解，却没想到祝朝竟真有自己的见解。
　　他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祝朝思忖片刻，皇帝的意思她已了然——此文乃前朝臣子写与君主的奏折，旨在借旱灾规劝君主。
　　如今朝中皇后的兄长郑国舅位高权重，其亲眷又在朝中拉帮结派，惹得其他官员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偏偏皇帝重用郑国舅等人，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眼下必是有朝臣又提起了此文，暗讽天都的旱灾因皇帝听信谗言而起。
　　“儿臣认为，”祝朝沉了沉心，拱手道，“王邸有二错。将天灾仅仅归于君主政务有失，其为一错；不先提出旱灾治理良策，救民于水火，是上层人遗忘了百姓之本，其为二错。”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若是你大哥有你和你三哥一半聪慧，朕也不用如此操心了。”
　　见状，祝朝趁热打铁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儿臣想去集贤殿查阅古籍，寻找治旱之策。”
　　“朝儿如此上进，自是准了。”皇帝笑道。
　　“陛下——”
　　王公公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他通传道：“您今儿说要去皇后宫里用晚膳，皇后处已派人来催好几次了。”
　　“朕知道了。”皇帝回道。
　　想起什么，他又说：“齐儿今晚是不是也在皇后宫里用膳？朕记得他说喜欢吃新来的川蜀厨子做的菜，你让珍馐署做了送过去。朕今晚也尝尝。”
　　“是。”王公公领命，自去安排。
　　祝朝在旁边默默听着，像是局外人。
　　想起与大皇子碰面的情景，她不由得想道：难怪大哥如此骄横，被父皇责骂了也毫不畏惧，原是有底气的。
　　和父母一起用膳吗……她都记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了。
　　她也曾趴在父亲的背上嬉闹，她也曾枕在母亲的膝上打盹，她也曾牵着父母的手玩耍。
　　可她的母亲逝世后，父亲将她扔在南淮五年不闻不问。
　　曾经美好的记忆都如帝王的情一般，雁过无声，消失殆尽。
　　片刻后，皇帝说：“朝儿啊，你先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祝朝恭顺地行礼，随后在寂静中走出了大殿。
　　殿外，一只鸟扑簌着飞过，夕阳西下，又到了日落时分。
　　望见远处高耸的城墙，她不由得想到秦珩。
　　他还像初见时那样，每到日落时就凭栏远眺吗？
　　此时此刻，她很想跟他说说话。
　　回宫三个月，祝朝却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到过往之事恍如隔世。
　　不知在殿外站了多久，直至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不见，她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