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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白衣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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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都苏家的独子苏白在荒村见到江寒宵的那一刻,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人比花娇”。
眼前这具被白色荼蘼花缠绕的尸骸确实诡异,但苏白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身上。
三天前在秦陕官道听到的传闻此刻对上了号——荒村、缠花尸骸、渗血花瓣。
还说,花后来不见了。
现在苏白知道是谁取走了花。
“啧,”他抱臂歪头,看着江寒宵俯身拾起一片褪色的花瓣,说道:“小公子,那花……比我还好看?”
江寒宵抬眸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视线在他喉结上停留不到半秒,便又落回花瓣上。
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冷如画。
苏白笑了。
这趟没白来。
……
几天前,他就在秦陕官道听到了桩怪事。
废墟里一具被白色荼蘼花彻底缠绕的尸骸,据说那花邪性得很,月光一照,花瓣上竟渗出血色。
苏白在一片废墟前停下脚步,他的罗盘越来越失灵,赶来费了些时候。
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到了这里陡然浓烈起来,混着腐败与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缓步踏入倾颓的院落,靴底踩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中央那具尸骸,已经被白色的荼蘼花彻底缠绕。
苏白蹲下身。
他伸出另一只手,准备摘下一朵花瓣带回去细察。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刹那,这些花瓣,骤然染上血色,从花心迅速向外蔓延,眨眼间整片荼蘼花海变得猩红刺目。
尸骸猛地睁开空洞的眼眶,干枯的双手闪电般抓向苏白咽喉。
苏白神色未变,利剑出鞘,直直插入尸骸的胸骨。
尸骸只是呆了一瞬,以一种极其违反常理的姿态,颤巍巍地重新挺直了那早已失去血肉支撑的脊骨。
它抬起了那颗光秃秃的头颅,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向苏白。
苏白神色一凝。
他不再试探,扣住剑柄的右手猛地抬起,就要将剑刺出。
就在弯臂而出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边缘,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下一秒。
那张通体流转着白色灵光的符纸,狠狠击中了那具骸骨的面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正欲扑向他的骸骨撞得向后踉跄数步,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创而剧烈震颤起来,骨骼摩擦声更加刺耳。
苏白眸光一闪,不再犹豫。剑尖透背而出,带起几片碎裂的枯骨。
尸骸的喉骨位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嘶鸣。
紧接着,那朵妖艳欲滴荼蘼花,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花瓣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失去了血色荼蘼的支撑与驱动,那具骸骨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力,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它保持着姿势,在原地僵直了短短一瞬。随即,骨骼彻底散架,哗啦一声,重重地地摔回冰冷的地面,再无声息。
只剩下那柄湛蓝色的长剑,依旧插在散落的枯骨之间,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啧,这就完了?”苏白几分玩味笑意,转身看向了身后之人。
“我还以为能多玩会儿呢。不过……那花倒是挺别致,血糊糊的,小公子,你知道叫什么名儿吗?”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江寒宵。
苏白双手抱臂,歪着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江寒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他的注意力,重新落回了地上。
只见地上那些方才还沾染着血色的荼蘼花,此刻正迅速失去那抹刺目的红,变回寻常那般洁白。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俯身,从地上拾起其中一片尚未完全枯萎的白色花瓣。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腻,带着花瓣特有的脆弱感,与他在山野间见过的寻常荼蘼并无二致。
他站起身,方才的战斗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那双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索,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苏白见江寒宵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不由得撇了撇嘴,脸上那玩味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江寒宵近前,微微低头。
“喂,”苏白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拉长了的调子,“我说,这位……小公子?为何光顾着看花,我没有花好看吗?”
江寒宵这才抬起眼,正视了他一下。
月光下,苏白的脸庞轮廓清晰。
但江寒宵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他并不理会苏白的话,也无意解释或寒暄。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重归死寂的荒芜院落。
然后,转身,白衣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埃,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径直离开了。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而孤直,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独留下苏白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白色的荼蘼花瓣,打着旋儿飘过苏白脚边。
苏白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被自己长剑钉穿的枯骨。
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觉得有趣,“啧,还真是个……冷冰冰的闷葫芦。”
他弯腰,伸手握住插在枯骨间的枕戈剑柄,稍一用力,便将长剑拔了出来。
他随意地挽了个剑花,收剑归鞘,正欲也离开这晦气地方。
月光偏移,一片屋檐的阴影恰好落在那堆枯骨之上。
就在那片阴影之中,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暗红色光晕,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隐没。
是那朵早已枯萎的血色荼蘼,又悄然地、倔强地……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妖异的红。
……
数日后,赧城东门。
晨光熹微,城门刚开,进出的人流尚稀。
三道人影自官道而来,转眼便至城下,都是一身蜀都苏家特有的浅青云纹术袍,腰佩长剑。
为首的大弟子祁玉枝,身姿如松,面容刚毅,全身上下透着可靠与稳重,好一副正派子弟典范。
落后半步的小师妹桃青晓,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已凝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肃穆。
个子最高的是排行老二的苏白,作为苏家门主苏云松和妻子季诗的亲儿子,一出生就是苏家下一任门主,必然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出落得那叫一个……
歪七扭八,奇形怪状。但好在他那脸没有长歪,俊朗极了。
苏白像一棵歪脖子树,扭着胯,斜靠在祁玉枝身上。
束发的青色发带和发丝伴着风在脸颊处飘飘飞动。
他的剑没有被规规矩矩地拿在手里,而是被他作为甩棍,上下晃荡,这模样引得好些路过的人斜视观瞻。
“师兄啊,”苏白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开口,“你说这许老爷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我在这站久了,怕是有碍赧城婚姻,小姑娘都来看我了,耽误了多少姻缘,罪过,罪过。”
边说边摇头晃脑,仿佛真在忧心赧城的婚配大事。
祁玉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城门内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收声,站好。许家的马车来了。”
突然,苏白原本散漫的目光倏然投向城门内某处,又迅速收回。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清冽的气息,又转瞬即逝。
“行吧。”苏白耸耸肩。
果然,在熙攘往来多为粗布衣衫的人流中,一架装饰颇为扎眼的马车正不疾不徐驶来。
的确,在黎明大众粗布裹身之间,拿精布搭配着玛瑙吊坠当马车顶棚的人家,在赧城除了许氏之外,就难找到第二户了。
车帘掀起,许诚老爷探出身来向他们招呼。
一行人并未多寒暄,马夫带着许老爷许诚浩浩荡荡地来,又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
途中,许诚向他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某天,老妇远远地发现一个趴在岸边的男子,壮着胆去看,发现是许二少许文,便赶忙通知许家,。
大夫诊断是落水后体虚着凉引起的发热,可一连几天不见好转,有中邪的趋势。
大夫将猜测告诉了许老爷,若要治这邪气,得请术士前来。
许老爷修书一封,寄给苏家。
恰逢苏白等人在附近游历,这就派苏白一行人跑这一趟。
马车驶入许府高阔的门楼,穿过数重庭院。
许家豪富名不虚传,,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奇石名卉点缀其间。
只是这份富贵气象之下,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不安的气氛,往来仆役皆步履匆匆,低头敛目,不敢喧哗。
在管家引领下,三人绕过正厅,径直来到内院一处僻静厢房。屋内药气浓重,混合着名贵熏香也压不住的淡淡腥气。
许文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面如白纸,嘴唇干裂爆皮,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拧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的额角、颈侧,隐隐有细微的、不自然的青灰色脉络浮现。
就算是不通医术药理的人见了,都能察觉这人要是再不救治,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祁玉枝在床前绣墩坐下,伸出右手两指,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轻轻点按在许文眉心,闭目凝神。
苏白从袖中取出一个皮质小瓶,里面装的是牛的眼泪,从中倒出两滴,抹在眼皮上。
再睁眼,苏白的瞳孔附上了一层白光。
常人的眼睛是看不到被隐瞒的邪气,但是一些通灵性动物的眼睛却可以。
如果借助一些术法,将它们的眼泪涂抹在人的眼皮上,就可以短时间内借助他们的眼睛,观察这些邪气。
桃青晓静静站在稍远处,见状低声问,“师兄,苏老二,如何?”
“方才探查,体内确实有邪祟侵扰。”祁玉枝答道。
苏白闭眼,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这秽物不是从外部染上的,是内部自发的…莫不是受了什么影响,有了心魔。”
祁玉枝点头,“确实相似。”
“心魔?”许诚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这……这可如何是好?莫非又是那等妖物作祟?可三年前分明已经……”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颤。
苏白转过身,“三年前?不知可否详述?或许与公子病况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