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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鸳梦锁梁园(33)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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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芝被迟迟这一下打乱了节奏,愣了愣,没有完全回答:“府上婢女。”
迟迟神色郑重:“姐姐暂且听我说来:我问这茶的来历和经手之人,就是为了查找谢公子的下落!”
谢芝一惊,目光直勾勾地攫住迟迟的双眼,誓要看清她的所有神色变幻。
迟迟倒也不惧,因这杯茶的气味正合她之前和程煜华的推论。迅速在肚中将话掂了个个儿后再开口,那字斟句酌的谨慎表现先就令谢芝添了三分信任:“不瞒姐姐,我和程公子自长街一面后便彼此钟情,之后私下也有往来。他如今担了查案的干系,破案期限又紧,压力重重之下找我帮忙,因此知道了一些隐情。”
迟迟略停了一停,确认谢芝的心思正在自己说的内容上后才继续分说:“那蔡公子不单是尸身出现的地点和与谢公子相见的理由有疑点,便是他的身上都有奇怪之处。贴身的衣衫上血迹虽多,边缘处颜色却浅淡;看似是斗殴而死,可只有单方面被刺伤的痕迹。”
“哦?没有搏斗伤?”谢芝眼神一闪。
看起来周嵘并没有跟温羽和她背后的谢家说太多,难怪谢芝回府后如此谨慎直到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才忍不住发难。看来她们很担心招致皇帝的忌惮,不,或许已经感受到了。迟迟暗忖,面色如常道:“何止,仵作查验说连防卫的动作都没有!”
“蔡筠被下毒了?”谢芝迅速想到了正确答案,迟迟稍稍惊讶了一下后重重点头:“是!程公子偷偷查访出来,那衣服分领口处有晕染的茶渍,即便有其他味道混杂,专业的茶博士也能闻出那是上好的龙凤团茶,加了沉水香增香。”
“增香?你想说的是掩味吧?”谢芝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攥紧了紫檀木椅的扶手,她的脸色急速褪为苍白,血色正以极快的速度退却。迟迟先是不解地拧紧眉,旋即恍然:原来连谢芝都不敢确信谢琼究竟杀没杀蔡筠!
这下子估计在谢府是不能直接获得谢琼目前的消息了,迟迟不得不掐灭了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看来的确不是谢家在自导自演。这样的话谢琼的行踪还是得摸索,想到这里迟迟有点泄气,但随即又努力打起精神,回应谢芝:“姐姐兰心蕙质,妹妹听程公子所言,目下猜测很大可能是将一味秘制迷药下在了茶中,借蔡公子信任的人之手使其服下。待四肢疲软无力后动用贴身的小巧武器戳刺,使其最终因失血过多而亡。”
“失血过多?可藏书楼发现他的地方残余的血迹并没有达到这么大的血量,也没有发现地面及周遭有清理过的痕迹。”谢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果然,谢家在衙门里也有眼线,从开始就参与了蔡筠死亡一案。不过听起来在蔡府里倒是没有足够分量的暗线,能近距离观察蔡筠的尸身细节。
一边在心中揣测谢家的势力范围和行动目标,迟迟口头也没忘了及时应对:“程公子动用了一点手段,得知在蔡府停灵时蔡公子的贴身衣衫上沾染血迹的地方血渍干涸后的颜色和范围也没有预想的深、大,放置一段时间后更是在边缘出现了环形水痕。”
“环形水痕?”显然这条至关重要的信息谢芝之前并不知道。她的脸上飞速掠过一丝恼怒,旋即收敛起来,“难道是蔡素节喝下茶后及时发现不对摔了茶碗?还是起效太快,茶碗被带倒,合身扣了下来?”
思考片刻后谢芝又果断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推断:“不应该。迟妹妹,那水迹是遍布蔡素节全身还是只在前胸周围?”
“前胸后背都有。”
“都有?难道——”谢芝反应极快,一伸手拉住了迟迟。不知有意无意,五指正巧扣在迟迟的腕脉上:“藏书楼附近并无池塘之类水源,看样子这里并非蔡筠被刺杀的现场,而是有人趁着花朝节翰林院人迹稀少的机会移尸至此!”
迟迟配合地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随即后怕地捂住胸口:“如此说来,那凶手可真是心思深沉!难道谢公子是因为偶然撞破移尸之事才被连累吗?”
短暂的失态后,谢芝很快回归理性,她饶有意味地轻笑一声:“想必妹妹这句话,才是程含章此番拐弯抹角想要托妹妹问我的吧?”不等迟迟做出应对,她的脸色又迅速转为黯然,“琼儿自入翰林院后便不如往常一般,日日早出晚归,还不带着打小儿长大的伴当。不怕妹妹笑话,我虽是他的长姐还同处一府,却是等闲见不到一面。”
迟迟皱眉:谢琼行踪成谜。这到底是工作任务繁重还是他私下另有安排?谢芝这一张嘴直接把接下来打探的路堵死了,此番如果无功而返,后面更不好找谢琼了。不行,以谢芝的地位和心性,不可能一无所知,必须想办法撬开她的嘴。
“这么说来的话可能还是要找谢公子在翰林院的师长打听了。没想到谢公子入仕后竟如此忙碌,一定很受卢大人的看重,或许卢大人那里有什么消息也不一定。”迟迟假意赞同,也不再费心留意谢芝的神情,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辞,“这种事还是程公子做比较好,我也就是帮忙跑个腿。姐姐你放心,程公子对此案十分用心,必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不知是迟迟起身就走的姿势太决绝还是口气太笃定,谢芝第一反应就是起身拦下迟迟,片刻后才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懊恼。思来想去,谢芝苦笑着摊了摊手,又半请半挟地将迟迟迎回了老位置。
亲手转奉了一杯果子露,撤下还散发着热气的香茶,谢芝的话风也和转换的饮品一般改了路数:“妹妹莫心急,且听姐姐一言。这卢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小程学士这么直挺挺地冲上去问,怕是会恶了他老人家,还是细细查访、旁敲侧击为好。”
摸准了谢芝不欲把事态扩大的心理,迟迟才算有了底。“妹妹愚钝,姐姐这话却是不通。卢大人位高权重,可遇害的蔡公子和失踪的谢待诏也非等闲,尤其是谢公子,如今生死不明,姐姐难道不心焦?”
略停了停,不等谢芝回应,迟迟又继续道,“更何况含章这几日为破此案操碎了心,将前途命运都压在为谢待诏昭雪之事上,便是九五至尊也要问上一问。想来卢大人与谢待诏既有同僚之情,又有半师之谊,定会乐意帮忙的。”
谢芝咬了咬唇,见迟迟神色坚决,这才无奈地长叹一声,挥手示意贴身侍婢清场。等周边一干二净后,谢芝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看着迟迟也喝下一口果子露后,谢芝这才摩挲着杯壁缓缓开了口,眼神悠远,并不落在当下:“不怕妹妹啐我狠心。说实话,这些时日还没有收到琼儿的消息,我心下是当他死了。”
这第一句话就令迟迟眯起了眼。虽说在旁人看来此番变故谢琼当是凶多吉少,可谢芝作为血脉相连的亲人竟能在生不见人的情况下做下如此论断,还是令迟迟有点不敢置信。毕竟谢琼已是谢家嫡脉这一辈仅剩的硕果。
谢芝淡淡的声音飘进迟迟的耳朵:“我知你心中觉得我冷血。可作为百年世家,随时都要权衡利弊,及时断尾求生才可保家族延续。琼儿是这一辈唯一的嫡子,可家族中人并非只有他一个。若领头之人倒下,自有后继将责任抗下。自打琼儿从官家那里领过这一份差事后,我就想到有这一天了。”
迟迟心中大惊,却识趣地保持沉默,任谢芝继续。
“齐姑娘,你知道自大夏开国以来二百载,有多少世家凋零败落吗?”谢芝终于将高贵的头颅转向迟迟,眼神中全无曾经的热络,称呼也退回真实水平。
“不知。”迟迟乖巧摇头。
谢芝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冰冷,不达眼底:“开国皇帝曾广邀天下俊才大儒,合著《世家谱》,以为天下世家排定位次,划分尊卑。一等五家,除皇姓周之外,另列四位与之并齐,彰显尊贵的同时,允诺共享国祚。”
这听着咋这么像杀猪盘?迟迟心下嘀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皇帝从来称孤道寡,嫡嫡亲的一家子都能为皇位抢破了头,何况外姓。听起来就是拉投资时候瞎起的空头支票。
这边谢芝果然开始隐晦控诉起来:“开国不过五年,《世家谱》中已是十去其一,三代之后便是第一等的四家也败落了一半。只我谢家与温家,一向同气连枝,又与皇室血脉死死绑定。温谢两家女子,不是嫁到对面便要入宫。男子更是鞠躬尽瘁,为这周氏江山填进去了多少子弟的性命。如今三姓中人血管中流得几乎是一样比例的血,可如今-”
谢芝堪堪咽下去后半大抵极其大逆不道的话,迟迟细想了想倒也明白:现在温氏一族只剩温羽一个贵妃,虽高堂尚在,可家族基本已宣告覆灭;谢家主支也是子嗣凋零,如今谢琼失踪,只剩谢芝一人苦苦支撑想来即使支脉仍有人丁也要好好蛰伏一段时间了。温谢两家又不是傻子,回过头来发现自个儿白忙活半天,居然做了个赔本买卖,可不是要叫起撞天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