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上茉莉四季开》露栖星河

98、神秘的变声电话 茉篱是在国

　　茉篱是在国内接到那通电话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亚麻布，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她弯腰把布料从纸箱里取出来，展开，抚平褶皱，叠好放回货架。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市的座机号。她放下布料，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年龄和性别，对方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内容，在茉篱开口之前就把所有的信息倒了出来。

　　“季女士，辰星科技从外面借了一个亿你知道吧？这一个亿老板赵长胜早就把钱洗到国外去了。如果查清真相，就可以把你无可执行财产的债权要回来。”

　　茉篱握着手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感觉自己的内心一沉。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正在慢慢地变凉。

　　“你留意公司的财产线索那么久，应该很清楚这笔钱的去向很蹊跷。你不想知道它到底隐匿去了哪里吗？”

　　茉篱没有顺着他的逻辑追问下去，而是警觉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像台正在播放录音的机器继续说道：“赵长胜把这笔钱换成了虚拟货币，在德国找到了买家，把这笔钱转移出去了，想找证据就要去德国。”对方报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买家的联系方式。”

　　电话挂断了，再拨过去，已经无人接听。

　　茉篱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心砰砰砰直跳，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亚麻布样还散在台面上，她没有继续整理它们，手指搭在布料边缘，能感觉到棉麻特有的粗糙纹理正在她指腹下微微发涩。阳光已经移动到了她脚边，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细长的光带。她听到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听到隔壁店铺正在播放的音乐，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而不真实。

　　她在分析财产线索的时候确实怀疑过。公司明明借了别人一个亿，却为何还不了。作为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之一，她知道这笔钱并没有用在公司经营上，并没有用在项目投资上，也没有用来购置任何固定资产，甚至拖欠员工的工资达一年半。她甚至不知道公司除银行贷款以外还有这样一笔欠款，直到自己在追索工资前，这笔巨额的执行金额被保全在先。

　　现在只有这笔钱被找到偿还，自己才可能从公司的剩余财产中拿回工资。

　　神秘人提供的答案像一块拼图，落进了她心里那个一直空缺的位置。虚拟货币、德国买家、转移出境，每一个词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想起有一次老板赵长胜无意间聊天说他和妻子从国外旅行回来，现在想想却有一点可疑。

　　茉篱本不想再节外生枝。一亿元的债权人都没有采取行动，自己只是一个职工债权人，何必做到这一步呢。

　　她坐在店里，看着门外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看着阳光在瓷砖地面上缓慢地移动，感觉到那通电话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留在她身体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碰就提醒你它还在那里。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部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她想过要不要告诉鉴别成，和程律师商量一下，他们已经随时准备帮她提起二审，证明相关公司经营混同，但茉篱已经不想继续走二审了。那时仅有的财产线索也会消失殆尽……

　　直到镇鉴成邀请她去德国见他的家人，她答应了。那通电话也跟着她一起上了飞机。

　　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茉篱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灰色变成绿色，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部存了号码的手机。

　　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应该在看这些风景的，但她的目光穿过它们落在更远的地方。镇鉴成坐在她旁边，偶尔转过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他想茉篱可能正在担心新的环境是否会接纳自己。他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沿着她手背的弧度轻轻滑过去，说：“我妈妈会喜欢你的。”茉篱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像是一道光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风吹散了。

　　音乐会后舒尔茨堡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推开窗就看到花园里被露水洗过的叶片在晨光中发亮，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水珠从花瓣边缘滑落，在泥土上留下细小的深色痕迹。

　　成曦这段时间在德国的小学上课，古堡的管家会按时接送他。茉篱站在古堡二楼窗前的时候，远远看到镇鉴成正在马场上骑马，几个人牵着缰绳走向他，这里是他的家族所在地，他有很多朋友在这里。

　　她看着他在晨光中翻身上马，靴子踩进马镫的动作干净利落，外套下摆被风扬起又落下。他勒住马的时候手臂微微收紧，前臂的线条在衬衫袖口处绷出一道干净的弧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在他下颌边缘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他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茉篱隔着整片花园的距离也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她犹豫了很久，在古堡的静谧中反复衡量着那通电话的可信度，衡量着那些话是否值得她再去走一步。但她始终忘不掉那笔钱，忘不掉自己在仲裁庭上坐过的那张椅子，忘不掉诉讼中心大厅里那排字——“让每个老百姓都能感受到司法的公平正义”。

　　那句话太美好了，美好到她没有想过实现它需要走多长的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又亮起来，因为她按亮了它。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你好，辰星科技的老板赵长胜介绍我来的，我有一些虚拟币你那边收不收？”

　　电话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茉篱握着手机，站在房间的窗前，她正在等待一个声音，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起伏着。

　　对方终于开口了：“多少？”

　　茉篱回答道：“见面聊，五折出。”

　　对方想了想答道：“可以，不过你要一个人来，带上密钥。”

　　茉篱几乎有点笃定——对方显然认识赵长胜，否则不会答应这场邀约。

　　他们约好的身份识别标准是佩戴一条绿色的丝巾，约好的接头地点在市郊公园的一处长椅。

　　她在酒店的大堂商店里买了一条从没戴过的绿色丝巾，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伸手调整了一下丝巾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堂。

　　为了这次机会，她甚至提前购买了一些虚拟货币，量不大，好在价格足够低，对方还是动心了。

　　她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到她出门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确认自己真的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