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上茉莉四季开》露栖星河

72、撤离途中的意外 凌晨四点半

　　凌晨四点半，镇鉴成蹲在据点外围那堵矮墙的阴影里。耳机里传来其他小组的汇报声，断断续续，被压缩过，但信息完整。
　　“二组完毕，五台中继机全部写入成功，正在撤离。”
　　“三组完毕，设备正常，已离开目标区域。”
　　“四组完毕，接入过程中遇到一次临时检查，已安全通过。”
　　“五组完毕，正在按计划路线撤离。”
　　五条语音消息在几分钟内陆续播放完毕，每一段都以“完毕”结束。镇鉴成没有立即回话。他等那些确认都说完，然后压低声音：“收到。各组按预定路线撤离。”
　　他关掉那个频段，没有说更多。确认所有节点完成到位后，他心里对“该做的事已经做完”有了完全的把握。他正准备收起收信机，周振声忽然从侧后方靠过来，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朝南侧努了努嘴。
　　镇鉴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据点南侧的空地上，原本被防水布覆盖的几辆拖车正在被揭开。三名穿灰色工作服的士兵正在固定系索，旁边站着一名穿深绿色制服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防水布掀开的瞬间，镇鉴成看到了那些拖车上的东西——整齐排列的无人机，机翼折叠着，底座连接着统一规格的发射导轨。那些无人机的型号他没有见过，但从导轨接口和涂装来看，它们和8247号机器人使用的逻辑芯片属于同一系列架构。
　　他没有多停留，收回目光，背靠着墙。他的判断是：那批无人机说明这里的武装力量部署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必须在部署完成前让团队撤出。他对周振声说：“收拾设备，按备用路线撤离。把工具都收好。”
　　周振声没有追问原因，转身用同样的低音量对李维说了一句。三人动作很快，几分钟内帐篷里已经没有痕迹了。
　　清晨六点，镇鉴成站在登记帐篷外面，手里拿着那叠已经盖好章的证件。他需要办理撤离手续。他把文件放在折叠桌上，推给那名后勤军官。军官接过去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提前走？”
　　“检修进度比预期快，”镇鉴成说，他的语气平稳，“设备调试验收已经完成，不需要再停留。”
　　军官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某个位置划了一道，然后他又抬头看了镇鉴成一眼：“你们来的时候设备箱里那些终端，都带走了？”
　　“全部在车上。”镇鉴成说。
　　军官放下笔，没有立刻把文件还回来。“我们需要做一次设备出境核查。”他站起身，朝镇鉴成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带路。镇鉴成没有迟疑，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周振声和李维跟在后面。四人沉默地走过那段土路。镇鉴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他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后背，从登记帐篷到停车的位置之间经过了大约四十步的距离。
　　费萨尔已经站在车旁，看到军官走近时，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位置，顺手按开了后备箱门，动作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的司机。军官弯下腰，拉开设备箱拉链，检查了里面的终端、电缆和检测仪器，然后重新拉上拉链，关上后备箱门，朝登记帐篷走去。他没有再回头看。镇鉴成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听到身后周振声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然后说：“上车。”
　　车辆起步时，镇鉴成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他看到那排被防水布覆盖的拖车依然停在原处，士兵正在固定最后几根系索。他知道那批无人机和8247号机器人使用的是同一套数据协议架构——这意味着他重写的那段代码不会只影响机器人，很可能也会影响这批无人机。但那已经是他无法再触及的范围了。他收回目光，车辆驶出据点的闸口。
　　车辆驶出据点大约二十分钟后，镇鉴成打开收信机，切换到茉篱所在的加密频段，按下通话键：“茉篱，我们提前撤离了，其他小组已经撤出，我这边也正在按路线撤离。”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她的声音传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这里的检修工作比预想中更快完成，所以决定提前离开。”他没有说无人机的事，但她知道他省略了什么。
　　“收到，”她说，“我会盯着地图。”
　　“继续按原计划汇合。等我联系。”
　　“好。”
　　通话结束后，镇鉴成把收信机放回侧袋。费萨尔沿预定方向驾驶，路面开始变软，轮胎碾过时留下的印痕比之前更深。镇鉴成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窗外——天空的颜色在短时间内起了明显变化。费萨尔顺着地图上那条路线向前驶去，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植被从灌木变成密集的矮树丛。
　　“还有多远到那座桥？”
　　“不到一公里。”费萨尔回答。
　　几分钟后，费萨尔放慢了车速。前方没有桥了——只剩下被冲垮的支架和断裂的桥面，右侧桥体已经塌陷，散落在河床两侧。河水水位比预想中更高，泥浆在昏暗的晨光中呈灰褐色，水面上漂浮着断枝和碎石。桥头的一段护栏已经断裂，悬在半空。
　　费萨尔把车停在桥头前，熄了火，转过头看向镇鉴成：“过不去了。河水涨得太快。”镇鉴成从座椅下方抽出地图，在膝盖上摊开：“往回走大约几公里，有一条旧路可以绕过这片水域，穿过丘陵地带后接回主路。那条路在图纸上标的是季节性通道，现在水位上涨，路况如何不确定，先到那片区域后再判断。”
　　费萨尔发动车子调头。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撕裂声从车身侧面传来，像是金属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击穿。费萨尔踩下刹车，车辆猛地顿住。镇鉴成侧身向后看——后窗右侧出现了两个弹孔，轮胎已经完全瘪下去，轮毂边缘压在了碎石路面上。路面远处有车辆引擎的声响，在持续靠近。
　　“下车，拿上重要的设备，向那个土坡后面走。”镇鉴成说的很短，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是结论。
　　费萨尔第一个跳下车，周振声和李维紧随其后。镇鉴成把那张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然后弯腰从后备箱取出那台装有加密存储设备的工具包，背上肩带，关上车门。车辆在路边歪斜地停着，右后轮的两处弹孔边缘清晰，像是被流弹击中。他没有再回头。四人压低身形穿过那片开阔地，在土坡背面停住了脚步。
　　镇鉴成蹲下来，打开收信机，按下通话键：“茉篱……我们改道了。车辆被流弹击中，两个轮胎损坏，不能继续用了。我们徒步走，距离中转站大约四十公里。我之前看过那张地图，记住了备用路线，会尽量在天黑前赶到补给点。”
　　频道里没有回应。他再试了一次：“茉篱，能听到吗？”
　　只有持续的电流沙沙声。通讯中断了。
　　茉篱坐在6号帐篷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地图上的红色标记正在移动。她盯着那个标记，每隔一段时间刷新一次，看到它的位置在缓慢变化。二十分钟前，她收到了他的最后一段话——“车辆被流弹击中……徒步走……大约四十公里”——之后通讯频道就彻底陷入了静默。她按下通话键：“鉴成，能听到吗？”没有回答。她再试了一次，一样。她能听到的只有沙沙声。
　　她把收信机放在桌上，紧盯着屏幕，每隔几秒就看一眼那个红色标记的位置。标记还在移动，但更新频率和轨迹位置显示明显滞后，间隔长达数小时。在两次更新之间，她无法确认他是在继续前进还是已经停下来。她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像是身体比她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拿起收信机贴到耳边，里面的沙沙声持续不断，那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大，也更空洞。她把收信机放回桌面，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它消失了一样。
　　她打开通讯窗口，快速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键：“鉴成，你还在吗？看到请回复，我需要确认你还在移动。”消息发出去了，但频道里没有任何变化。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窗口，重新打开地图界面。标记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关闭那个窗口，也没有刷新别的页面，只是看着它，等着下一次更新出现。她不知道那要等多久，可能是三小时，也可能是更久。在这段时间里，她只能确认一件事——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还在路上。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掌握的全部信息了。
　　她坐在那里，直到时间在静默中流逝过去，地图上的红色标记仍然没有移动。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拇指无意识地用力压着桌面边缘，那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小的动作。远处有车辆引擎的声响，但那些声音不属于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她握着那台收信机，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沙沙声，继续等待着一个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