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让我安心的话语 天色渐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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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站在3号机库外的阴影里，背靠着那面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铁皮墙面。墙面表面温度较高，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温热。他等着身侧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机库外墙绕过堆放空油桶的区域，走到机库后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那里地势稍高，没有灯光直射，头顶的天空比营地里看到的更开阔。银河的轮廓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灰白色的光带，中间偶尔被一缕薄云遮住又松开。在他身后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是3号机库停放的那片静默的机器人。它们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只有轮廓，像是被整齐排列在一起的某种静止的存在。
他打开收信机，调到那个加密子频段，等了几秒，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鉴成？”
“嗯。”他说，“今天检修结束了。”
“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被怀疑？”
“没有”，他说，“检修流程正常进行，登记和审核都没有问题，第一天都是正常的检修作业。”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他会不会说出更多。然后她问：“你看到了什么？”
他靠着那面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银河的光带横跨天际，比他记忆中更亮一些。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茉篱，我看到了血。”那句话说出口时比他预想中要轻，像是在跟她说，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今天上午检修的时候，在一台机器人的侧面看到了一片干透的血迹。从肩部延伸到肘部，在机械臂的固定支架上还有几处更小的。颜色深浅不一，应该是在不同时间溅上去的。”
她没有打断他。“你觉得那些机器人在战场上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个痕迹的形状不像油渍，也不像泥土，它是弧线——一条细长的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定距离之外被溅射上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茉篱，我真希望Leopold Aschenbrenner预测的人工智能的未来是错的”
“为什么？”茉篱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
“他说AGI的自我改进是指数级的，一旦越过某个阈值人类将无法停止它的进化，一旦它比人类聪明，人类生存的安全感将荡然无存。我原来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但现在……”他停了一下，“我在机库里看到了那些技术人员给机器人改装程序的过程：他们只需要在终端上输入几行指令就能覆盖我写在底层的约束代码。我意识到Leopold说的那种情形可能已经提前了，人类自己已经打开了那扇门，只要他们觉得有足够的理由。”
茉篱沉默了，因为她知道鉴成说的是对的。
过了一会儿，茉篱问他：”鉴成，你喜欢看科幻小说么？”
“嗯。”镇鉴成在黑暗中点点头。此时他背靠银河，身后是在暗夜中沉默的机器人矩阵。
“那些星星一直都在那里，无论那些机器人做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那片星空，那些散布在宽阔天幕上的光点，“群星闪耀时，人类却在地球上制造出一个个比自己还要聪明的杀人武器，无人机、机器人，在不远的以后，在地面战里也许连坦克都是无人的。”他靠着那面墙，声音中透着疲惫。
季茉篱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鉴成，我觉得科幻小说对我影响最深的方面不是它提前预测了未来，而是它提供了一个超越人类地球琐事的顶级视角，在那个宏大的视角中，人类就像互相抢夺资源的蚂蚁，蚂蚁间的争斗与得失在宇宙尺度上毫不重要，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那些困扰在我身边的事就变得没那么令人焦虑了。”
“好好活着比较重要。”茉篱接着说。
镇鉴成的唇齿在黑暗中笑了，虽然与茉篱只是短暂的相识，他能感觉到压在茉篱身上的担子也不轻，他能体会到茉篱说这段话时的感觉。此刻，他心里的石头也变轻了，轻得像一大片厚厚的云朵，只想从茉篱背后轻轻抱着她。他忍不住轻声回应她到：“茉篱，你还是没有变……”他知道她应该是哑然的，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梦。
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回去，靠在那面墙边站了很久，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确认那些遥远的、安静的光点是真实存在的，然后才站起身，走回住处。
次日清晨，镇鉴成再次走进3号机库。他的脚步比前一天更稳，动作更自然。他蹲在一台机器人旁边，拆开侧面板检查线缆接口，目光扫过内部结构时发现了几处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用手指沿着一根线缆的走线摸了一遍，发现其中一条数据线的绝缘层有一处被夹扁的痕迹——这种损伤不会影响机器人的正常运转，但可能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行中引起信号衰减。他记录了这个发现，在检修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部分线缆存在物理磨损风险，建议批次更换。”
检修工作持续了几个小时后，一名穿深绿色制服的军官走进机库，径直走向镇鉴成。“我们需要你确认一批设备的运行日志。跟我们来。”
镇鉴成放下扳手，跟着那名军官走出了机库。他经过周振声身边时没有看对方，只是自然地偏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周振声继续低头拧螺丝。
军官把他带到机库南侧一间独立的隔间里。那里放着一台连接着显示器的通讯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大量数据记录，是一份近期的任务指令集。军官指了指屏幕：“这批机器人在上次任务中出现了通讯延迟和指令阻塞。我们需要你们逐台确认原因，是硬件老化还是软件问题。”
镇鉴成扫了一眼屏幕，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运行日志——那是作战指令回放，是某次行动中机器人实际执行的行动指令序列，带有时间戳和坐标。他注意到指令行末尾附带的坐标都集中分布在几个特定的编码区域内，与平民聚居区边缘和难民营附近缓冲区的定位位置都很近。他没问那些任务是什么时候执行的，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需要调取对应批次的出厂检测报告和现场运行数据才能对比判断。”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手指搭上键盘，开始翻看那批运行数据。他翻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核对每一个时间戳和指令码，实际上是在确认那套被改写的核心逻辑在这些行动中已经被调用过多少次。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按照这些行动频率，只需要进行一次写入操作即可完成全面覆盖，不必额外执行更多步骤。
下午三点左右，军官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他还在查看运行日志，没有做多余的事，就转身离开了。镇鉴成没有立刻停下来。他又多翻了大约十分钟，确保自己离开时终端上显示的页面和军官看到的最后一次记录一致，然后才起身，回到机库继续检修工作。
下午四点，镇鉴成在检修间隙独自走到3号机库深处的机柜前。机柜位于机库西北角最里面的角落，靠近堆放空油桶的区域。他拉开机柜前面板，用早已准备好的加密存储设备插入维护端口——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以“检查通信线路”的名义打开它了——快速执行了重写操作。进度条走完时，机柜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恢复到正常的明灭节奏。他拔掉设备，合上面板，把一切归位，就快步走回检修区。他蹲在一台机器人的侧面，继续修复一台机器人的脚踝部分，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五点左右……在归位工具时，他的目光扫过机库西北角那个堆放空油桶的区域——第四台中继机的位置他已经确认了，就在最里面那台机柜后方。明天会找到接入它的窗口。
进入检修据点的第三天，镇鉴成找准机会第二次走到机柜前。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插入终端、等待写入完成、拔出、恢复原位，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和他预计的时机一致。他确认四台中继机中已有三台写入成功，第四台的位置已经在昨天的检修工作间隙确认，下午检修工作开始后的第一个空档期应该能完成最后一台。悬着的心终于要落下来了。
夜晚，镇鉴成再次走到机库后方那片空地上。星空和他记忆中的一样，银河的轮廓依然清晰。他身后的那排机器人在黑暗中依然静默，像是它们也在等待着被救赎。大约过了十几秒，镇鉴成对着收信机说：“茉篱，任务已经完成了，明天一早我会按照原定的撤离路线走。”
“太好了……鉴成，我会一直看着那条路，等着你归来。”茉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