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你就是太聪明了 幽静的宅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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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宅邸前停着一辆库里南，黑色车漆在夕阳里泛着沉静的光。镇鉴成的前妻雀青子踩着高跟鞋下了车，打扮得颇为精致——卷发一丝不苟，西装裙剪裁利落，唇色是她一贯钟爱的正红。她对着迎出来的镇鉴成微微一笑，矜持而明媚。
"最近还好么，鉴成？房子还是这么冷冷清清的。叔叔阿姨那边我前阵子发过节日祝福的短信。"她自然地环顾了一圈客厅，仿佛只是顺路来做客，"本来想去办公室约见你的，但我想在工业园区那样的场合还是太正式了。我们之间，还是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镇鉴成看着她，礼貌地笑了笑："说吧，雀青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鉴成，太不解风情了。没事多出去走走，总闷在厂区里，人要和这个世界脱节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来，是来送你一份礼物的。Y国政府的商务部在涩谷机器人峰会上看到了你们产品的路演，他们想下一个订单。"
镇鉴成平静地看着前妻，双手在膝前立成三角形，轻轻叹了口气："雀青子，谢谢你的要约。上几笔订单的佣金相信你已经收到了。一切都太过顺利，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功劳。只是这一次，我想缓一缓。"
"鉴成，我知道你是有想法的人。"雀青子的语调仍然亲昵，眼神却锐利起来，"你的研发缺经费。你难道不想把产品升级到新高度么？Y国政府的第一笔订单就有一万台，接下这个单子，你的研发费用、实测数据、使用场景全都有了。"
镇鉴成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熟悉的精光，是他在婚姻里看过无数次的神情。他说："雀青子，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很欣赏你的才华——如果不做夫妻，或许我们会是商业上最成功的伙伴。你计划得很周全，我也很乐于看到伯父伯母和你都能从交易中受益。不过，我想仅仅是一笔佣金的事，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雀青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虽然前夫的赞美对她来说依然受用，但她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
"我只想赚一个你不想参与的人情。"她终于亮出了底牌，"你知道的，我和大先生关系不错。如果我能帮他下一个能实现目标的订单，他会帮我们家在W国收购一家在我们家族产业链上的公司。这是多赢。大先生不从我这里也会从别的渠道下订单，我何乐而不为呢？你不会想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对吧。"
雀青子是个商业嗅觉和资源整合觉悟都极高的人，她的漂亮，是她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镇鉴成微微偏过头，将身体转成四十五度角，声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掠过的湖："我本打算找时间和你谈谈上几笔订单的事。那些货的售后有些奇怪——服务集中在T国，而不是客户所在的国家。而T国正在打仗，他们要这些救援机器人做什么？我想，他们现在缺的应该是军火。"
他直视着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知道我一向不想参与任何和战争有关的事。在新的合作达成之前，我在等你告诉我一些之前我们没有讨论过的事。Y国的订单我们可以晚点再谈。伯父伯母那边，替我表达一个深切的问候。"
雀青子的表情凝固了半秒，随即轻盈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理了理长发，语气故作轻松："没关系的，鉴成，那我们可以再约时间。其实，我们之间应该多一点信任。"她走到门口，回头补充道，"车库里我带了礼物，下次见了。"
高跟鞋踩在宅邸地板上悄无声息，走出去很远之后，才从车库里传来沓沓的脚步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辆德国产的自行车，在心底微微摇头。前夫所受的精英教育，让他学会了欧洲的环保主义、美国的民主与技术创新、日本的低调务实，以及超越国界的反战精神。却没有教会他，在资本主义的背后，那些更复杂、更现实的安身立命之道。
她开着库里南滑出车库，夜色里车灯像两道冷白的刀刃。这么帅的男人，却不会抽雪茄、不会喝威士忌，终究是有点可惜的。
镇鉴成独自站在客厅里，眉宇间终于显出几分烦躁。他没有来由地拿起手机，随手给茉篱发了一条消息：
"你觉得D国总统普朗克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一圈，又走回来。屏幕没亮。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确实是发出去了。
他在想这个问题的荒谬之处：一个做机器人的企业家，在深夜给一位只见过两面的女性客户发了一条关于D国总统的问题。她大概会觉得他有病。
他想撤回，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又放了下来。
"算了。"他对自己说。
但手机没有放下。他握着它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色，那三分钟——他后来觉得比今天开的任何一场会都长。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
"我觉得比起政客，普朗克更像一个游刃有余的商人。"
季茉篱说得没错。D国总统普朗克，正是这次发动对T国战争的人，新闻上正不眠不休地播报着两国之间的冲突与斡旋。这场战争比起其他的人道主义灾难，更剧烈地搅动着全球经济的走向——汇率波动、供应链断裂、能源价格暴涨，每一个涟漪都实实在在砸在普通人的账本上。
茉篱太注意普朗克了。她的失业，和她那一连串不幸的遭遇，很大程度上都源于D国对本国政治经济政策的转向所传导过来的压力。汇率、关税、产业保护……每一步都像多米诺骨牌，最后倒下的，是她这样站在产业链末端的普通人。她不知道鉴成君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只是很开心，自己还能有机会和他聊一聊。
"你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这对你重要吗？"她反问。
比起语音，镇鉴成似乎更喜欢打字。片刻后，屏幕亮起来："是的。最近D国把他国人形机器人的进口配额降为了零，和新能源汽车一样，他国机器人一台都不会出现在D国的市场上。"
茉篱知道鉴成所在公司研发的救援机器人一直都在多国政府的采购清单上，但却始终没有进入D国的采购目录。这背后有大国博弈、国家安全、产业保护和能源政策的多重考量。他会关心D国总统的动态，也在情理之中。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认真地回复："普朗克曾公开表示，D国的石油储备非常富裕，甚至在产油国发生战争被欧洲客户经济封锁时，还'好心'地把自己的石油不远万里卖给远在大洋另一边的欧洲。与此同时普朗克还对新能源产业的跨过技术合作进行了政策打压。即使对本国的新能源汽车巨头也取消了政府补贴，甚至不惜和这家科技巨头的创始人闹掰。有了这个前提，你关注的问题答案就很清楚了——"
"D国对其他国家机器人的贸易壁垒，其实应该并非针对某一个国家或某一家企业。它和不鼓励新能源汽车的政策动机是一样的——机器人也是用电量巨大的智能终端，不符合D国振兴石油产业的能源发展方向。我记得普朗克一上任，就公然退出了巴黎协定。当时公众指责他是想把碳排放的帽子扣在发展中国家头上，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想再玩这场节能减排的游戏了。这个人心里没有欧洲的环保主义精神，也没有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觉悟——他只想让D国的利益优先于所有人。"
镇鉴成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茉篱再次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视角。没有什么比共同吐槽一个让自己火大的人更让人平静的事了。他不知不觉地从刚才与前妻那场利益谈判里抽离出来，仿佛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暗流都暂时退到了远处。
"茉篱，你知道的可真多。"他打下这行字，又补充道，"不过D国的人形机器人本来就是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和学习榜样。即使没有能源政策的因素，他们也不会轻易采购外国产品。我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至少目前没有他们的订单，我们还不至于没有发展。"
茉篱发了一个动画表情过来，两只小拳头在胸前并拢，配着"加油加油"的文字。镇鉴成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他继续问："你也知道D国正在和T国打仗，借口和以前一模一样——解除对方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看来说到底还是为了T国的石油资源。如果是你，你会帮助T国赢得这场战争吗？"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茉篱这次用了语音。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轻柔的沙哑，却异常笃定："即使有能力，我可能也不会轻易帮助任何一方。战争里的利益纷争太复杂了，裹挟其中，如果没有足够强的政治立场，只会沦为对方的武器，间接助推战争的延续。"
她的答案与他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镇鉴成盯着那短短几行字转化成语音的标记，忽然想再多了解她一点。他问："茉篱，你创业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这可不像一个家居产品经营者该关心的事。"
茉篱正在店里盘货。她放下手里的清单，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想起自己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成年人的委屈是只能独自消化的。在这个慕强的世界里，她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沉默了一会儿，她打下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的：
"上学的时候多读了几本书。"
她按下发送，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货架上，继续低头清点库存。窗外夜色沉静，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滑过几束车灯的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镇鉴成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好像从这短短一句话里，读出了某种他不该过问的东西。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页面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