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如米小》川禾礼

1、第 1 章

　　“小银鱼！你的稿到底什么时候交？再拖下去，我这颗老心脏都要被你熬出问题了！”电话那头，编辑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听筒，震得尹妤耳膜发疼。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些，对着听筒小声赔罪：“对不起对不起，编辑大大，我这就赶，保证今天给您个初稿片段！”挂了电话，尹妤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磨损痕迹，眼底漫上一层无奈。

　　她从不是全职作者，“小银鱼”只是她在网文平台上不起眼的笔名。正职是剧组里最底层的编剧助理，日常工作无非是帮主创编剧整理堆积如山的资料、核对台词本、在各个部门间跑腿传消息，偶尔还要包揽全组的咖啡订单。这份工作琐碎又耗精力，写作于她而言，更像是忙里偷闲的喘息，是藏在平凡生活里的小小念想。

　　好在今天主创编剧难得给自己放了假，剧组的拍摄进度也暂时不用她盯梢。尹妤抓过放在桌角的电脑包，快步走出剧组驻扎的酒店。街角那家“暖光”咖啡厅是她偶然发现的宝地，环境安静，咖啡醇厚，最适合寻找创作灵感。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浓郁的奶咖香气夹杂着烤面包的焦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的微凉。尹妤走到吧台前，对店员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一杯热拿铁，少糖，谢谢。”取了咖啡，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既能看到窗外的街景，又不易被人打扰。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文档里孤零零躺着“第一章”三个黑体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闪烁的光标，像极了她此刻空空荡荡的脑袋。尹妤端起拿铁，小口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滞涩。她最近卡在了主角设定上，写了删、删了写，始终抓不住想要的感觉。

　　一刻钟悄然流逝，文档页面依旧没什么变化。尹妤无奈地托着腮，目光飘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云层厚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打着旋儿，看样子，一场雨蓄势待发。街上行人格外匆忙，脚步匆匆地掠过橱窗，更衬得咖啡厅里的安静有些不真实。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是有人推开了店门，裹挟着一股微凉的风走了进来。尹妤的思绪被这声响拉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这一眼，让她瞬间怔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戏服，银灰色的甲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肩部和肘部的甲胄带着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迹，更显质感。戏服勾勒出她挺拔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轮廓，腰间束着深色腰封，衬得腰身愈发纤细。她脸上带着精致的破损妆，眼角处画着一道浅浅的血痕，非但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感。微微凌乱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几缕浅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皱着眉，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丝毫不影响五官的立体深邃——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瓣，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又锐利，仿佛藏着千军万马。

　　风顺着敞开的门卷了进来，轻轻掀动了尹妤放在桌角的几张纸——那是她写废了的人物设定草稿，上面画着潦草的人物轮廓和几句零散的设定。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人的脚边。

　　尹妤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起身想去捡。可不等她动作，那人已经停下脚步，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纸张，随即弯下腰捡了起来。

　　尹妤看清了她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淡淡的薄茧。她拿着草稿纸走向尹妤，步伐沉稳，盔甲碰撞间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响，却不刺耳。

　　“你的东西。”她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好听。

　　“啊……谢谢，谢谢你。”尹妤连忙接过草稿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指腹，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把纸张攥在手里，重新坐回座位，小口抿着已经有些微凉的拿铁，不敢再抬头看对方。

　　她能听到盔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吧台方向。过了好半晌，尹妤才缓缓抬起头，那人已经在吧台前点单了，背对着她，盔甲的轮廓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才那人的模样、神态、声音，还有盔甲勾勒出的挺拔轮廓，像一幅鲜活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定格。女将军……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一个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却内心孤独的女将军，还有一个被囚禁在深宫、渴望自由的公主……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身不由己的人，她们的故事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脉络。

　　尹妤眼睛亮了起来，刚才的滞涩和迷茫一扫而空。她立刻转回电脑前，手指飞快地落在键盘上，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响起，格外清脆。

　　【第一章惊鸿】

　　永安二十七年，冬。

　　镇国将军沈清辞率大军凯旋，踏入皇城的那一刻，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她一身银甲染血，站在宫门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深宫的方向……

　　文字如同泉涌般流淌而出，刚才卡壳许久的情节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尹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世界里，连窗外何时落下第一滴雨，都未曾察觉。

　　就在她写到沈清辞与公主初遇的关键节点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张编”二字让她心头一沉。她刚接起电话，张编剧不耐烦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尹妤？你在哪儿？立刻赶回剧组！有几份重要的历史资料要你整理，半小时后我要看到，晚一分钟你自己看着办！”

　　“可是张姐，您今天不是休息吗？而且资料整理……”尹妤想解释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回来就回来！是不是不想干了？”张姐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尹妤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低声应道：“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尹妤看着文档里刚写了一半的段落，心疼又无奈，只能匆匆保存文档，抓起电脑包就冲进了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赶回剧组时，尹妤浑身都沾着水汽，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张编剧坐在临时办公室里，见她这副模样，不仅没有丝毫体谅，反而皱着眉呵斥：“动作这么慢？看看你这副样子，像话吗？”说着，指了指桌角那堆杂乱无章的纸张，“把这些资料按朝代和事件分类整理好，还要提炼出关键信息，半小时后给我。”

　　尹妤低头看去，那堆资料里既有打印纸，也有手写的草稿，甚至还有几张沾着污渍的便签，整理起来格外费力。她想开口说时间太紧张，可迎上张姐不耐的目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拿起资料开始整理。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在雨里有些僵硬，翻页时都带着滞涩感，她却只能咬牙加快速度。

　　好不容易在规定时间内整理完资料，张姐却只是随意翻了翻，就把资料扔回桌上：“这是什么东西？关键信息提炼得乱七八糟，重新整理！”尹妤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达不到对方的要求。可她没有反驳的资格，只能忍着委屈，重新拿起资料开始核对、提炼。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等尹妤终于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张姐，得到一句敷衍的“行了，回去吧”时，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疼，浑身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疲惫。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酒店房间，尹妤连开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刚喝了两口，手机又响了，是编辑的催稿信息：“小银鱼，初稿片段呢？再不发过来，我可就真要催命了！”

　　尹妤看着信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打开电脑，强打起精神，继续完善白天没写完的章节。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她就用冷水洗了把脸，又重新坐回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是她咬牙坚持的证明。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尹妤实在撑不住了，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登录了自己常去的树洞网站。这个网站没有真实姓名，不用透露身份，是她唯一能倾诉心事的地方。她指尖微动，敲下了自己的困顿：“喜欢写文，却只能把它当成爱好。写文的收入根本支撑不了生活，只能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编剧助理工作，每天被琐碎的事情缠身，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有时候真的很迷茫，不知道这样的坚持有没有意义。”

　　帖子发出去没几分钟，就收到了一条回复。回复者的ID是“44#”，内容很简单：“梦想不也是在现实中实现的吗？现在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尹妤看着这条回复，愣了愣。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方的IP地址，发现竟然和自己的IP一模一样。她心里瞬间有了猜测，对方应该也是剧组里的人，说不定和她一样，也在追逐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梦想。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她对着屏幕，慢慢敲下了回复：“谢谢你的鼓励。你说得对，每一步都算数。希望我们都能在追逐梦想的路上，坚持下去，终有一天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回复完之后，尹妤感觉心里的疲惫和委屈好像消散了一些。她关上树洞网页，重新打开小说文档，把写好的第一章完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问题后，发给了编辑。

　　做完这一切，尹妤终于松了口气。她关掉电脑，站起身，慢慢走到卫生间洗漱。热水流过身体，驱散了些许疲惫。躺在床上时，尹妤的眼皮瞬间就沉了下来。临睡前，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咖啡厅里那个穿盔甲的身影，还有“44#”那句温暖的鼓励。

　　或许，这样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带着这样的念头，尹妤很快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