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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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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庭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挡住刺眼的光线,空气中似有若无地飘来铁锈、旧纸与一种清冷的檀灰气味,那是卷宗刑具与香火混合而成,独属于法司的味道。
方知意一觉到午后,裴砚敲门,半点不提昨日事,只引她去到庭院外的案卷宗,那里满室书架直抵红木雕梁,清白和黑暗都蜷曲在竹简、书页之下。
在靠门的地界,有方木架宽大平直竖立着,上面铺有重叠的宣纸,密密麻麻都是案件的联络人,远看似树枝,近看......所有脉络,直指向一个画了圈的空白处。
里边还有个她看不懂的,弯钩月模样的图样。下面坠着一个圆墨点。
“这个叫做问号。”
“大人饶了奴吧,奴何等身份?怎堪来此,您只当什么都没瞧见,奴先告辞。”
裴砚拦住惶惶然退后的她,取过羊毫笔,道,“无碍,都说了你可以留下,以后在这里过活,少不得会见些该见的、不该见的。”
“今早我已上禀案呈,可那工部尚书徐成虎早已畏罪潜逃,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拦得住他,想是有靠山,”杆部轻挑,端方的笔迹被他一一划过,“婉娘,依你看,除了他,主谋还会有谁呢?”
方知意心下冷笑,面上还有些小女儿的扭捏,思忖片刻,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笔,顺着树干蜿蜒而上,攀爬过细致脉络,圈中——国公府。
裴砚这人,在今日传闻中只是穿梭花街柳巷的纨绔公子,办案起来倒十足大胆,这数张扉页,除却案件相关。
他居然还罗列出整个朝廷的架构,乃至各级官员姓名。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放高架。
其人深不可测,这一趟,她也许当真遇到对手——原来他早就看出来她的伪装。
是因为徐家这层姻亲关系,才想到利用她的么?不过,她不介意再装一段时日,毕竟徐洲英尸骨遍寻不获,她只能从他身上下手。
“大人让奴猜的,猜错了,可别见怪......奴觉得,大人可以从——国公府沈小姐着手,”方知意天真灿烂的笑容在日光下柔柔地展露,“奴时常看她和方家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来往甚密。”
“大人若要探究,不妨从她身上问问。”
“果是小懂事。”裴砚亲昵地一点她的头顶,门外脚步声乍起,他面色不变,笑得招摇。
——看来她不傻,且已然重生。只是也休想打乱他的计划,这徐成虎一死,国公府的事儿,她自己看着办吧。
在此之前,他要把她看牢!
来人回禀,嫌犯已在城郊十里地外的安陶乡抓获,会立马押解回京。
至于流放还是砍头,得看圣裁。按理来说,私逃出京足够他全家满门抄斩。
可大家都料错了。
此人御前不知做出何等交易,最后落得的,是流放千里,且只得双人押解,不得苛待。
这不是存心让人跑?方知意想:若是给她送,一日千里未尝不行。
等抓到了,再好好审一审,他和父亲战场兄弟,到底为何要背叛,又布下哪些黑心肝招数。
幽怨中又略带愤恨的目光飘过裴砚屋外的方向,此人每天神出鬼没,不论她去大牢穿梭几回合,他熟视无睹,而她确也没找到徐洲英和相关卷宗。
话本又因裴砚改变许多,那人已从寿终正寝,要变得......
“逍遥法外了......”
“嘀嘀咕咕什么呢?”裴砚提着食盒走进来。
方知意郁闷地叹气,这五日,裴砚除了上朝,几乎和她形影不离,她连和府中传消息都异常艰难。
还从刑部把她带回自己的私人院子,她实在不想再吃他做的饭。
无他,这人白日在书房带着她办公,教她刑狱弊案,剖尸脏腑之法。闲暇时辰还会亲手下厨,她原本只食一餐,被他养得也习惯了辛辣,三餐跟小时候一般规律,只是那时,她尚有母亲在侧。
眼瞅着腰上多上一圈不合时宜的软肉,突破性的这天终于到来。
它发生在一个不太平静的夜里。
裴砚毫无相让之心地让她自己在房中打地铺,这人大抵患有梦魇之症,夜里总掉下床来,将头靠在她肩上,高大的身子侧身躺着,头沾枕头就睡,只有方知意被熬出了黑眼眶。
她原本也该是那睡意良好之人。
皮革刀鞘与甲片规律碰撞的咔嗒声,由远及近,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高声,回荡在裴砚这座怪名曰“榴榴榴园”的院子:“大人,属下无能,徐尚书被人劫走了!”
方知意叫不醒、也推不开他,而那前来通传之人,似只是公事公办地汇报进程,并无要管裴砚是否察觉的苗头,说完,那人转身就走。
翌日天微亮,裴砚便起身上朝,方知意原想提醒他一句,可她太困,只记得等余温散掉,她就可以睡个好觉,因此裴砚多久出门,她浑然未觉。
裴砚瞧她娇憨模样、毫无防备的睡姿,也乐得一笑。
今日他起得比以往早半个时辰。
视线不再停留在方知意身上,他转身骑马而行。他同门房打过招呼,近一月,他都会骑马上朝。
等缰绳马鞭交付宫中之人暂管时,他和一同早到的右侍郎打了个照面,两人相视点头。
“为兄已派暗卫拦下,你万事当心,莫被发现端倪,至于朝会,我看着办。”
裴砚立马从偏殿穿行,绕出了皇城,取出可计时付费的马匹,一路赶往城外,期间易容换衣,已不是人前光风霁月的刑部侍郎。
徐成虎的独子徐洲英已死,女眷家丁散去,无家人可告别,大理寺狱自未时正刻提出他,由刑部官差押解,申时前自鹿鸣坡出发,前往四十里外的青石驿。预计在申时末,驿站当发回第一封程限执报,以告犯人已离京启程。
然至酉时末,城门司虽已收到青石驿发来的执报文书,徐成虎却在其应行官道上被劫走,尚未出鹿鸣坡地界。
“这么喜欢跑?”
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掌心大的短剑,裴砚踏进庙门的脚步,比檐角滴落的雨还轻。
神像下蛛网垂帘,缩回的脚步噼啪作响。
往日风光无限、不可一世的工部尚书就窝藏在这里,说出去谁信呢?
乞丐模样,乔装得蓬头垢面,裹着满是馊味的破絮,微微发抖。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男人嘶哑的声音还残存着为官时的倨傲。
徐成虎翻身暴起,手中一抹幽蓝刃光直刺过来,天狼军昔日斥候的剔骨刀,快、毒、只求一击毙命。
裴砚没退。左手翻腕,剑鞘斜撞他肘弯小海穴,靴底碾住他刚离地的右脚踝。
“很难么?”裴砚轻轻晃着头,短剑出鞘三寸剑光如寒潭映月,只一闪,脚筋细如发丝的红线缓缓渗出血珠,“注意力集中,下一剑,是喉咙。”
雨声淅沥,火光摇曳。
徐成虎盯着裴砚腰间那细闪的药粉,又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终于,眼底的凶焰一寸寸熄灭,化作死灰般的颓然。
“对,我是作恶多端,可方陆虎难道就清清白白,两袖清风——”
话未落,颈骨已断。
裴砚冷眼擦完剑刃,收回剑鞘,这才吹燃火折子,连同一个玄黑的铁球,扔在草堆上。
天空横降一道惊雷,霹雳的白光,照亮顶端立足观察好一阵的蓑衣客。
艳丽面容在黑夜半隐半显,乌沉的眸底,闪过几分山雨欲来的思量。
爆炸一如当日的烟花粮仓,轰隆鸣响在裴砚背后。
见此,来者闪身离去。
裴砚没抬头,割去被弄脏的衣摆,慢慢清理一番,这才翻身上马,疾驰的骏马碾过溪水,雪白的水花溅起来,映着裴砚的侧脸闪闪发光。
至城郊竹林,他脚步却猛地逼停。
瓢泼大雨砸在玄铁冷锻的甲片,亭内正中心,只坐着一位喝茶品茗的贵人。
台阶下的将士无声列队,刀鞘是黑鲛皮裹的,吞口处镶有一圈极细的银边。这是天狼军制式。
而他的刑部同僚们也来到此处,颔首低眉伫立一旁,跟着淋雨,凝视着脚下不敢抬头,平日几个最是硬茬的刺头,脸上还多了几道青紫颜色。
裴砚微微笑开,对着前方状似不解道:“方小姐,你们这是?”
“来人,抓住他。”方知意褪下伪装,露出真容,冰冷的声音恰似冬日雪棱,黑色劲装,护腕搭在木椅上,二郎腿一翘。
“罪名么,就定私杀朝臣,我的未来公公——徐,成,虎。”
刑部带来的武吏自是不会有所动作,然而城内任凭她调配的天狼军闻声而动,裴砚被押着,难得有了丝情绪。
校尉给方知意撑着伞,她慢悠悠路过裴砚身边,听他嘲弄:“倒是动作快。”
她便挥手屏退旁人,抬起他的下巴,凝视好一会儿,她蓦地笑了,附耳低声道:“骑射一术,普天之下我方知意认其二,无人敢称第一,你跟我玩?”
两人的距离呼吸可闻,身上的火药气息无论如何也覆盖不住。
“两次破坏我的计划,找死啊?”
“乏了,不想陪你玩了。”
女子不再多言,执伞擦肩而过。
裴砚被押解回京,却无人敢审,夜里一通流程囫囵过,他被转移到了刑部大牢。
他坐在枯草席上,手中的石子在冰凉的地面划出几道树杈样式。
铁链忽地被人一牵。
咔哒一声,来人扣住了自己的手脚,和他连在一起,身姿婀娜,笑容明艳。
他再也忍不住了。
“方知意,你演戏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