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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深宫催红,春夜未明 三月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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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春,东宫的桃花开得正好。
然而萧逐云没有赏花的心情。
病愈后第一次参与大朝会,他便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有欣慰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迫不及待想要试探他究竟恢复了几成的。
最棘手的是礼部尚书那份奏折。
“太子殿下龙体康复,实乃社稷之福。然东宫无嗣,国本未固,朝野忧心。臣请殿下早定宫闱之期,为皇家绵延子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病好了,该生孩子了。
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萧逐云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躲不掉了。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沉默良久,最终开口:“太子以为如何?”
萧逐云出列,躬身道:“儿臣遵旨。”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东宫上空。
消息传回东宫时,李淑宁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洇开,毁了刚写好的半页经文。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团墨渍,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知道了。你下去吧。”李淑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佛堂的门轻轻合上,只剩她一人独坐。烛火摇曳,映着她妆容精致的侧脸,却照不进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眸。
圆房。
终于要圆房了。
从大婚那夜独坐到天明,到后来一次次被太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再到现在,太子病愈,朝臣催促,她这个太子妃,终于等到了“履行职责”的时刻。
可这“职责”,来得何其讽刺。
她想起姑母李贵妃昨日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太子身子刚愈,未必真能成事。但无论如何,这一夜必须过。若太子力有不逮,便需想些“法子”。
法子。
李淑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姑母亲手交给她的,说是从西域进贡的奇药,无色无味,只需一滴,便可让人……成事。
她本该愤怒的。她是承恩公府的嫡女,是堂堂太子妃,不是那些烟花柳巷的女子,何至于用这等下作手段?
但她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若这一夜过后,依旧没有动静,她这个太子妃,会面临什么?被冷落?被休弃?还是更可怕的——被家族当作弃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宫某个角落?
不,她不能。
她必须成功。
无论用什么手段。
夜幕降临,东宫正殿灯火通明。
萧逐云坐在书案前,批着今日送来的奏折。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沈含章说,这是“赤血菩提藤”的药效开始显现的征兆,只要继续调理,再有三五个月,便可恢复五成功力。
五成。萧逐云在心里冷笑。五成也够了。够他理政,够他应对朝堂那些魑魅魍魉,也够他……完成今夜之事。
顺子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殿下,太子妃娘娘那边派人来问,说沐浴的热汤已经备好,问殿下何时……”
萧逐云笔尖顿了顿,淡淡道:“知道了。再等一刻钟。”
“是。”
顺子退下。萧逐云却放下了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催,皇帝点头,他这个太子,无论如何都得给个交代。李淑宁是太子妃,是承恩公府的人,是李贵妃的侄女。这一夜,不只是圆房那么简单,更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他在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体,真的好了;而李家,也在这场博弈中,押上了他们最后的筹码。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他想起萧屹今日来看他时,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那小子说什么“皇兄,恭喜你啊,终于能完成人生大事了”,说得轻松,眼底却分明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萧逐云当时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现在想来,那一丝情绪,或许是……失落?
荒谬。
他睁开眼,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正殿内,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李淑宁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拢长发。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寝衣,外罩薄如蝉翼的纱衣,妆容比平日更加精致,眉眼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娘娘,药……”贴身宫女小声提醒。
李淑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李淑宁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那壶酒前。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清冽甘醇。她拔开壶塞,将瓷瓶中的药液缓缓倒入。无色,无味,瞬间融入酒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是太子能正眼看她,是夫妻相敬如宾,是将来诞下嫡子,母仪天下。她不想用这等手段。
可她没有选择。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淑宁深吸一口气,将酒壶放回原处,转身看向门口。
萧逐云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玄色寝衣,外披同色外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烛光下,那双凤眸深邃如渊,扫过满室红烛,最后落在李淑宁身上。
“殿下。”李淑宁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妾身恭候多时。”
萧逐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
“今夜月色好,妾身备了些薄酒,想与殿下共饮。”李淑宁上前,亲自斟满两杯,双手奉上一杯,“殿下,请。”
萧逐云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又看向李淑宁那张精心修饰、却始终带着一丝紧张的脸。
“太子妃有心了。”他淡淡道,将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动。
李淑宁的心猛地一沉。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柔声道:“殿下可是嫌弃这酒不好?妾身让人换一壶……”
“不必。”萧逐云打断她,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太子妃今夜,似乎格外紧张。”
李淑宁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妾身……妾身只是担心殿下身子刚好,不宜饮酒……”
“不宜饮酒?”萧逐云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子妃既知孤不宜饮酒,为何还要备酒?”
李淑宁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逐云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情绪。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吹得红烛摇曳不定。月光洒落,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李淑宁,”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嫁入东宫将近一载,孤待你如何?”
李淑宁愣住。她没想到萧逐云会问这个。沉默片刻,她才低声道:“殿下待妾身……礼数周全,从未苛待。”
“礼数周全。”萧逐云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知,孤为何从未留宿你殿中?”
李淑宁的心猛地收紧。她当然知道。因为他不喜欢她,因为她是李家的女儿,因为他从来不曾将她当作妻子。
但她不能这么说。
“妾身……妾身愚钝,不知殿下心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逐云转过身,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他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今日在酒里放了什么?”
李淑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逐云缓缓走向她。每一步都极轻,却仿佛踩在她心上。
“孤从小在深宫长大,见过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药无色无味,确实高明。但你不该在送酒之前,频频看向酒壶,更不该在孤面前,紧张得连手都在抖。”
李淑宁的腿一软,跪倒在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殿下……妾身……妾身是被逼的!是姑母……是贵妃娘娘……她说若今夜不成,妾身便再无用处……妾身……妾身也是没有办法……”
萧逐云没有打断她。他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李淑宁愣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萧逐云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厌弃,有疲惫,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同病相怜。
“你不过是李家的棋子,孤何尝不是这深宫的囚徒?”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月光,“今夜之事,孤可以不追究。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依旧是太子妃,依旧可以享受你该有的尊荣。但别再试图用这种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孤的身子,确实还未完全恢复。太医说,需再调养数月,方可……方可成事。这数月里,你好好待在东宫,抄抄经,种种花,什么都不要想。至于将来……”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淑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萧逐云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只知道,今夜过后,她和太子之间,再也回不到最初那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了。
但也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最初”。
萧逐云没有再回头。他推开门,步入夜色之中。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在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红烛依旧高烧,满室暖光依旧。但那壶酒,却无人再碰。
李淑宁跪了许久,终于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孤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悔,有释然,也有一丝……微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或许,这个冰冷的东宫,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毫无温度。
或许,那个男人,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绝情。
月华如水,静静洒落。
东宫的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