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卦辞渡尘缘》如筠叩月

33、孽 坠入爱河不

　　大皇妃吗？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楼玉辞闭上眼压下满心的苦涩本想认下身份，却又摇头，咽下哽咽：“楼玉辞早就死了。”
　　她确是曾经的皇子妃，只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冬屏在宫中时间长，自然是知晓这号人物，换句话说，若她不知道只能说明她消息太闭塞了。
　　因为楼玉辞这人身上有太多令人想要探究的地方，作为大宫女的冬屏还依稀记得当时身无长物的楼玉辞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时，便是作为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揽月楼的老板而轰动一时。
　　一个民间女子没有倚仗没有声望，甚至无人知晓此人姓甚名谁，只凭着一腔热血初来乍到竟将酒楼开得红红火火。
　　什么促销什么充卡，还有那些稀奇的吃食，全部都让皇城的百姓好奇不已，甚至在深宅后院的贵人也在津津乐道，仿佛不知道这些事就追赶不上那时的潮流，甚至还会被嘲讽一句老土。
　　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子做到如此自然惹人嫉恨，闹事的、下黑手的竟都被她轻松化解，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就在皇城站稳了脚跟。
　　无人不去惊叹她的能力。
　　后有人发难问她作为女子哪来的魄力，她却说：“那有何难？玉娘子我啊可上九天揽月，亦可下五洋捉鳖。”
　　门口却在此时传来笑声。
　　那是她同大皇子谢峥的第一次相遇，即使过去多年楼玉辞都还记得当日谢峥看她的眼神，像星星像太阳，热烈而明亮。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心动。
　　倾袖却打断她说：“是你执念太重。”
　　“你住嘴！”楼玉辞没了笑意，眼角不知何时挂了颗泪将落未落，随着动作摇晃几下才隐入发间。
　　“你懂什么，我同阿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倾袖看着她疯魔的样子只觉悲哀：“你醒醒吧，谢峥早已续弦，最大的孩子如今都能打酱油了。”
　　“不是的！他不过是为了朝局才娶的那些女人！只有我！”
　　“只有我才是他最爱的人……”
　　说到最后哽咽声盖住了她想争辩的一切。
　　执念吗？也许吧。
　　在她初次见到他时，她就笃定谢峥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是她命定的爱人。
　　是了，他们二人也确实如同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上有互相救赎互相扶持，下又郎有情妾有意，两颗心很快便走到一起。
　　可身份是横在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圣上是不可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成为他长子的房中人。
　　楼玉辞却觉得这是他俩感情中的考验，她自然不怕，既然身份不足，那就能力来凑。
　　后面两年的时间里，她似乎成了谢峥身边的谋士。
　　政治经济似乎没有她不会的，遇到天灾，她献上良策助他得圣上青眼。
　　遇上文人墨客她也会同他们吟诗一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又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引得人人赞叹不已。
　　闲暇时还总会做些人们没见过的小东西来讨谢峥的欢心。
　　她把自己活成了陀螺，一颗只会绕着谢峥转的陀螺。
　　而她的酒楼自然也是红红火火，成了京城中无人不知的地标性建筑，她自信道：“揽月楼如今便是北邺皇城不得不打卡的100个地点之首。”
　　“打卡是何意？”谢峥总是从她的嘴中听到他不曾听过的词。
　　楼玉辞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就是必须要得到的意思。”
　　谢峥感受到她的炽热，对视的瞬间迸发出火苗，下一秒打横将她抱起，走进层层帷幔下，褪了她的衣裳，落得一室旖旎。
　　没过多久她便毫不掩饰常常同谢峥一同出入，她觉得她与他终于站在一道了，他们将会同她曾看过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谢峥为帝她为后，空置后宫白首偕老，携手开创北邺盛世。
　　“我楼玉辞定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她不止一次同谢峥说起过，可他每每听此话只将她往怀中揽，示弱几下竟都蒙混了过去。
　　楼玉辞知晓谢峥房中是有妾室通房数人，可她依旧相信待她大婚，那些人定是会被遣散，偌大的王府她与谢峥过简单的二人世界。
　　毕竟那些女人都是被塞入王府的，与她那是有天壤之别。
　　坠入爱河不可自拔的她，却没发现谢峥看她的眼神早已没了当初的爱意，取而代之的却是审视和戒备。
　　“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楼玉辞已经失去耐性，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遍，谢峥却讨好似地为她披上衣服敷衍道：“如今局势不稳，你再等……”
　　楼玉辞听这话恼了起来：“等等等！你永远在让我等！我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你算什么？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吗？“
　　谢峥也烦躁起来：“我也很难办啊，父皇总是属意其他皇子些，我占了个长子又有何用！”
　　这次的对话二人算是不欢而散，伴随着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两人的关系似乎达到了冰点。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人会长长久久地拉扯下去时，圣上竟突然给二人赐了婚。
　　本应是件喜事，可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觉出了一丝不对的意味，只有楼玉辞一人沉浸在她终得偿所愿嫁给谢峥的欣喜之中。

　　“你既已得偿所愿，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倾袖语气中是难掩的痛惜，一个有那等才能的女子，何苦为一个不重要的男子生生磋磨那么久。
　　“我根本不在乎那劳什子皇妃！我要的是他的心！”楼玉辞情绪像是崩溃了，来回踱步着，手里的花被她捏得破碎，手心也被扎出点点鲜红。
　　“我明明！我明明那么努力地站在他身边，我甚至……甚至为他管理后宅。”
　　楼玉辞说完这句话后陷入了一种情绪释放后的麻木。
　　就如同她大婚那日一样。
　　妻同妾同日进门，比合卺酒来的更早的竟是妾室奉茶。
　　婚礼前夕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你一定要给我难堪吗！？”
　　谢峥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道：“乖，窈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
　　啪！
　　巴掌声响起四周安静地落针可闻，楼玉辞也愣了一下似是一瞬间想起了她如今身处哪里，却依然梗着脖子与他争执：“你答应过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扭头就与旁人有了首尾！”
　　谢峥摸了下被扇偏的脸，笑了，楼玉辞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下一秒她的后脖颈被一只大手掐住拉到自己面前，谢峥的脸不复往日的和煦，如今看她却充满了不耐。
　　“什么首尾？那是本王的长子，我警告你楼玉辞，明日大婚你若是闹出什么难堪出来，本王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听完这话，整个人都脱离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出去后将房间上了锁，楼玉辞呆呆地想，他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真的是她做错了？
　　其实这事跟楼玉辞并没有多大关系，单纯是谢峥结党营私被圣上发觉，怕他动摇自己的位置便想着架空他，又担心他靠娶亲得到不该得的支持，便想起了楼玉辞这个毫无倚靠却又声望颇丰的人，看似是奖赏实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姐姐请喝茶。”
　　婚礼当日窈娘跪在她下首，她看着她粉色衣袍下若隐若现的正红里衬，终是忍不住将她踹倒，茶汤滚落撒了一片狼藉，就像她幻想中的爱情，在此刻彻底破裂。
　　啪！
　　她摸着脸颊，嘲讽地笑，看着谢峥扶起窈娘将她护在怀里的谢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泼妇！”
　　谢峥甩袖就抱了窈娘要走，楼玉辞看着他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来到这里这么久，这次她真的想回家了。
　　后来她被禁足了半月，像是想通了一样，再不嚷嚷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事，学着这个时代女子该有的模样过起日子，一时间谢峥也对她软了下来，两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似又回到了婚前。
　　直到窈娘怀胎八月时的寻常一日，楼玉辞突然冲进她房中，一碗碗红花灌下，不消半日一尸两命。
　　谢峥看着那已经成了形的男胎，掐着楼玉辞的脖子红了眼：“为什么！”
　　楼玉辞却笑了，因被掐着只断断续续地说：“她……活该，谁都不要妄想……抢我的……男人。”
　　原是那日太医请过脉，提了窈娘这胎九成九是个男孩，谢峥喜不自胜便要允她若是诞下男胎就分她王府的掌家权，待孩子再大点寻个机会也可抬成平妻。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却一字不落被楼玉辞听了进去，祸端就此埋下。
　　楼玉辞老家人常说一句七活八不活，她很好奇是真的吗？于是耐心生等了一个多月，亲手抹去了她厌恶的存在。
　　后来，谢峥将她困在后院，日日亲手喂她汤药，她以为他终是回心转意，便也乖乖听话日日不落的喝着。
　　她太蠢了，蠢到对男人心存侥幸，蠢到看不出谢峥眼中藏都藏不住的嫌恶。
　　那么苦的汤药她一顿不敢停，只因那是谢峥亲手喂的，渐渐的她身体开始虚弱，不过月余瘦得就只剩骨头了一样，日日浑身疼痛难忍，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甚至民间圣手也寻了不少，病却越发严重发作起来似有万剑穿心而过。
　　“过几日等她死了，我便将你接回来，她手上的产业就当是为我们故去的孩儿的陪葬。”
　　那日她觉身上好受很多，便起身做了些他平时常吃的小食送去书房，却意外瞧见了正依偎在他怀里的，本应该死掉的窈娘，那些如刀子般锋利的话割得她生疼。
　　就算她再愚钝，也该明白这不过是一场骗局，一场要她命的骗局。
　　也不知她是如何躲过王府侍卫的，半夜她竟溜出了王府，来到揽月楼下，她自嫁了人就再没来过这里，如今前来心中得到了片刻的平静。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干成的第一件事，想不到她成也在这儿败也在这儿。
　　作为现代的一名婚礼设计师，她看过太多有成功案例的酒楼了，却因现实因素只能成为一名996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打工人，每日顶个黑眼圈跟在团队末，一日复一日的干着底层的工作。
　　而一朝穿越给了她大展拳脚的机会，不得不说她也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只一年，揽月楼和她成了皇城中不可忽视的存在，难怪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她最失败的一点是她认为自己才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
　　深夜楼里没了白日的热闹安静的很，连一个人影也无。
　　她很满意，毕竟她来到这里，不想手上再沾染谁的鲜血了。
　　片刻后寂静漆黑的深夜，火光照得人实在刺眼。
　　一袭红裙站在大火中央的人，笑得灿烂。
　　“你愿意换个活法吗？”
　　弥留之际耳边响起了人说话的声音，是死前的幻觉吗？
　　一颗幽绿色的东西在她不太清明的眼中闪烁，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檠妖的妖丹。
　　不甘吗？她确实不甘，明明爱已唾手可得，却失去得彻底。
　　于是她不假思索，忍着被火灼烧的痛感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枚妖丹，从此世间再无大皇妃楼玉辞，有的只有檠妖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