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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星筮录——千面骰楼(14) ‘肚里有乾 ...

  •   安江城的黄昏带着点醉意,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蜜色。

      南柯跟着老头拐过巷口时,远远便瞅见了那座朱漆楼。

      门楣上悬着块金丝楠木匾额,‘千面骰楼’四个大字由金线勾边,在暮色里泛着幽光;檐角垂九盏八角宫灯,灯纱上绣着金漆骰子,风一吹,骰子竟似活了,在灯影里骨碌碌转。

      “听说这楼里有‘星骰’,”老头搓了搓手,“骰盅上刻着二十八星宿,能照见人心气性。小柯儿,你要试试吗?”

      “老头,你不是道士吗?人都说:道士不入红尘。”南柯指了指千面骰楼,接着道,“这可是赌坊~”

      “哈哈~小柯儿,你错了~道家的修行就是修真,道士也是真人,人只有真实做自己,才能内外一致,神形相通~”

      南柯还在思索老头的话,便被老头带着进去了。

      掀开帘子,暖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厅中三张乌木赌桌围满了人:东边桌是穿湖绸衫的公子哥押牌九,西边桌有戴斗笠的江湖客掷色子,中间最大的桌子却空着——中央立着个通体鎏金的骰盅,盅身遍刻星宿纹,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细碎金砂,此刻正随着穿堂风微微发亮,像把夜空揉碎了嵌进去。

      “两位客官里边请!”跑堂的小二拎着铜壶凑过来,“这星骰盅可是咱们楼的镇楼之宝,一局起押十两,赢了按星数翻倍——您瞧,刚有位客官摇出‘箕宿’,赢了二万两!”

      老头把钱袋往桌上一磕:“来!”

      南柯挨着他坐下,见那骰盅表面浮着层薄光,连自己的影子都被映得发虚。

      第一局,老头攥着骰盅晃得山响,星宿纹跟着转圈,‘啪’地扣下,掀开时金砂凝成‘五’,庄家笑着掀开自己的骰盅,竟是‘六’。

      老头呵呵一笑,把骰盅递给南柯:“你来试试~”

      南柯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骰盅时,忽觉那金砂烫了烫,像有活物在爬。她闭着眼晃了三晃,扣下时心跳如鼓——掀开看,金砂聚成‘三’;庄家的盅里却稳稳卧着‘四’。

      “小柯儿,你这手气……”老头笑了笑,说道,“继续来~”

      可这星骰偏似成心作弄人:南柯摇‘七’,庄家‘八’;南柯摇‘九’,庄家‘十’。连输五局后,钱袋里的钱只够一局了,南柯也有些不服气,最后一把就不信还一直输!

      她手中的骰盅晃得更急了,星宿纹忽明忽暗,像要烧起来。扣下时,满厅人都凑过来看——金砂慢慢聚成个‘幺’。庄家掀开盅,却是‘二’。

      “得嘞!”

      老头拍了拍南柯的肩,把空钱袋给她,笑呵呵道:“走吧~”

      南柯摸了摸自己的钱袋,粗布面贴着掌心凉丝丝的,一文钱都没剩下,南柯皱着眉看着老头道:“都输光了~”

      老头却不在意,笑着道:“把把都输,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不是也挺好的吗?”

      “都输光了,还好?”

      “哈哈~小柯儿,你看,所有在赌坊输得倾家荡产的人,都是尝过甜头儿的人,赌坊一点儿甜头儿都不给你,你还得谢谢祖师爷保佑呢~”

      “老头,你说的不对,咱俩也没尝到甜头啊,不是也输的干干净净了。”南柯拍拍自己的空钱袋道。

      老头愣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咱这叫破财消灾~”

      南柯看着老头笑得开心,不自觉也笑了起来,钱没了还能再挣,但是赌坊真的一次也不想来了。

      俩人的笑声混着赌坊里的吆喝、骰子的脆响,倒像两尾鱼游过急流,自在得很。

      出了楼门,晚风卷着街角糖粥的甜香扑过来。

      老头从袖中摸出两颗枣塞给南柯:“走,咱们去喝碗热粥。”

      南柯往嘴里塞颗枣子,看老头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根晃悠的骰子,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倒比赢了钱更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快步追上去,大声道:“老头,咱没钱了,怎么喝粥?”

      老头在自己的钱袋子里摸了摸,掏出钱来,笑呵呵地递给南柯:“喝粥的钱还是有的。”

      南柯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看看老头的钱袋,再看看自己的空钱袋,所以老头早猜到她会输,所以只用了她的钱?

      ……

      夜色漫进竹窗时,花姬正站在泥像前。

      这尊泥塑高不过两尺,眉眼却被她用竹簪细细刻了好多日,泥胎未上彩,却因日日擦拭,显得十分温润亲和。

      供桌上只摆着一束荷花,是她今早刚采的,花茎被她用红绳捆成小束,搁在粗陶瓶里。

      手中的细香燃起来,恭敬地插在面前的香炉中,烟线歪歪扭扭撞向泥像,在额间凝成一小团,倒像给神像戴了顶雾做的冠。

      她跪在泥像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却没有起身,而是直接坐下,像是要与泥像聊天。

      “那年……您来暗香楼查案。”

      她的声音比香火还轻:“我本以为要在那里给客人跳一辈子舞,可是楼主突然就死了。”

      泥像的眼尾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她接着道:“您让我们姐妹把钱分了,过自己的日子,我跪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看见您的绣鞋尖——是月白色的,绣着海棠花。”

      香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突然想起更要紧的事,往前挪了挪膝盖:“还有那回中蛊毒,失去意识,被人当成怪物打……我后来才知道是您救了我。”

      烛火突然亮了些,泥像的轮廓被染得暖融融的。

      “那时不知您就是云国圣女,只觉得您与我们这般人看着很不一样……您现在该是在云国的圣殿里吧?每日见的都是金佛玉像,哪会记得我这样的人,可我总觉得,您给我的不是钱,也不是救命药,而是……活下去的指望。”

      “看我,又啰嗦了,今日就不打扰您了,只谢您两次救命,谢您给我自由~每日,我都给您供上新采的花~”

      夜风卷着花香钻进窗来,吹得香灰簌簌落在泥像肩头。花姬望着那抹浅灰,忽然笑了:“您看,连风都帮着擦灰呢~”

      她又磕了三个头,便走了出去。

      南柯和老头看到人走了,悄悄走进屋。

      “云国圣女?”南柯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她真的好厉害啊~做了那么多好事,大家都记得她呢~

      老头拿出罐子,南柯装香灰,两人配合得很好,收拾好便赶紧离开了。

      “老头,晚上我们住哪儿?”

      “不住了,你在葫芦上眯眯眼,咱们赶路吧~”

      “啊?!”

      不过也是,老头仅剩的那点钱都被他买酒喝了,他们住不起客栈~

      哎~

      南柯认命地叹了口气,坐上了酒葫芦,却没想到这一夜过于忙碌,都忘了休息~

      ……

      月至中天时,安江城的灯火已淡成几点流萤。

      南柯紧了紧身上的青衫,低头望着脚下的酒葫芦,此刻它正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浮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载着两人往正西方掠去,带起的风卷得她额前碎发乱飞。

      “老头,这酒葫芦又矮了三寸。”南柯话音刚落,葫芦表面‘咕噜’一声冒出一串气泡,竟真的又缩了两指。

      坐在葫芦口的白胡子老头笑呵呵道:“这叫‘缩地成寸’。”

      南柯还在盯着酒葫芦看,突然一阵浓郁的药香裹着夜露飘来,月光下,成排的药架像浸在银汤里,架上满满的药材泛着灵光。

      老头拍拍酒葫芦,葫芦‘吱呀’一声扎进云层,待再落时已悬在药架正上方。

      老头随手挑选了好几样药材,装进盒子里。

      末了他又从怀里抖出个布包,包角沾着点金粉,往药架四角各弹了一粒:“补上点灵脉散,就当公平交易了。”

      老头带着南柯七拐八拐,是一个祠堂,南柯伸出手,老头把罐子给她,俩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香灰很快便收集好了。

      过了药盟,酒葫芦向北拐向云锦城。

      锦绣山庄的飞檐在月光下如振翅的黑凤,山门外两盏琉璃灯映得‘积善堂’三字金漆发亮。

      老头搓了搓手,酒葫芦突然失了声响,像一片羽毛般飘落在积善堂门口。

      进去后,果然又看到了那尊神像,把香灰收集好后,酒葫芦这次往东北方向走。

      快意盟建在一座青石山上,弟子们的屋舍像棋子般散在山间,夜巡的灯笼晃着暖黄的光。

      老头却不急着下去,反而摸出一把碎玉,在葫芦口摆了个北斗阵。

      待阵法亮起淡青色的光,老头指尖弹出数十道流光,每道光都裹着一片绣着太极图的红布——正是老头自制的护身符。

      南柯见那流光钻进窗纸,轻轻落在每个弟子枕边,有个圆脸少女翻了个身,手恰好搭在护身符上,嘴角竟弯了弯,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这符送他们护身正好,”看南柯好奇的眼神,老头拍了拍葫芦,解释道,“快意盟的刀太利,伤人也容易伤己。”

      最后俩人再次配合拿走了神像前的香灰,收集这么多了,老头的罐子却一直都没满,南柯盯着罐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递给老头。

      老头笑呵呵道:“它是乾坤罐,别看这么小一个,‘肚里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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