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落雨时节 静元法师 ...
-
魏逢茗回到越离阁时,叶连笙还没醒。
她找了张镜子,对着镜子演练一会的惊讶表情,准备等叶连笙发现圣衣丢了之后用。
皱起眉头,高声叫骂小偷?不不不,那样太刻意。柔声安慰?又显得不合时宜。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挤弄着脸上的肌肉。
叶连笙的门响了。
魏逢茗拉开自己的房门,往走廊探出脑袋。
瞳孔瞬间放大。
叶连笙眼尾发红,脸上带着倦容,颊边泛着桃粉,步子慵懒随意。
他竟还穿着那件白衣!
魏逢茗连忙缩回了头。
房门被叩响,她拉开房门,叶连笙就站在眼前,衣着规整,头发也用缎带束好了,身上的白衣正是魏逢茗不久前丢掉的那件。
那白衣……不是已经被撕碎了吗……
“师父,”魏逢茗一鞠躬,眼睛离白衣极近。没错,是它,它又回来了。又是那件衣服,烧不毁砍不断,甚至还会自动归位复原。
折腾了半天,竟然是个这样的结果,魏逢茗眼神不自觉充满了戾气,一时间竟连起身也忘了。
叶连笙见她死盯着自己的衣服,就后退了一步,轻咳一声。
她这才站直身子。
叶连笙瞧她眼神颇为古怪,便问道:“你可是害怕一会的测试?”
笑话,我能怕?
她只是……
只是遗憾,自己又少了个对付叶连笙的招数。
魏逢茗学东西的能力很快,远远超出了叶连笙的想象。
她流畅地挥舞着言师剑,剑气在空中划出小小的细流,似灵气的波涛,朝四面八方拍去。
茶凉,夜深,临时挂上的红灯笼重新换回了琉璃灯,师父换上了新的鞋子,万物吐绿,又在秋日的萧瑟中老去。
依旧是每日进谷,学符咒,念书,练习剑招。
时间过得飞快,即便是仙门,也控制不住日升日落,火红而炽热的圆球已然衰退,秋日流火,空气都凉爽起来。
已是两个月光阴了。
吉师兄很快就要从流风谷出来,文师兄经关长老邀请,为他的徒弟授课。
邢师姐在山上待得烦了,时不时下山去找点事做,因为魏逢茗被禁止下山,她偶尔会给她带点好吃的好玩的,也算是给她漫长的训练增加了点乐趣。偶尔还会带点护手的软膏。
邢青简的本意是让魏逢茗照顾一下她粗糙的手,可魏逢茗总觉得那软膏往手上涂,滑溜溜的握不住剑,便改成了往脸上抹。
果阳见了说她粗糙,她也就笑着承认了。
三个月快要到了。
再过最多两个月,她就要参加悬城司组织的各峰比试,如果拿了名次,就可以跟着师父下山。
她这几个月学的很快,灵力也增长了不少,她的灵力本就是借助于换灵咒,自身灵力越强,换灵咒生长的速度也就越快。
夜深灯灭,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魏逢茗一次次摊开自己的手掌,确认换灵咒的生长情况。
那只眼睛愈发逼真了。
隐去眼睛,剩下的手掌上,青色的纹路似乎长得更深了,已经扎进了手心,像树杈一样朝各方蔓延。
她改换了握剑的方式,将手掌贴到剑柄上,这样别人就没办法瞧出她掌心的青纹。
平日里为了遮掩手掌,她总是拽着袖子,也许自己该想办法做一副手套,把手给挡住,或者想想别的办法。
这东西长得太快了。
……
今日正是吉师兄回阁的日子。
常在山下晃荡的邢青简,教授课业的文师兄,日常训练的魏逢茗,叶连笙把他们三个都召集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并不猛烈,杏树树叶发了黄,飘落到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凉风习习,几人沿着山路行走,魏逢茗将手掌缩进袖子里,一脚踩碎了发黄干枯的叶子,
他们几人,是来接吉师兄的。
叶连笙和文师兄在前面走着,邢青简和她落了后,走得慢些,师父在这里,魏逢茗没办法公然贿赂他的坐骑惊弦,只好老老实实地走路。
摩挲着手掌上的纹路,魏逢茗眼神阴沉,身形在秋风中显得愈发消瘦。
“师妹,你怎么了?为什么越来越瘦了?是平日太累了?”邢青简好奇瞥向她,惊讶地发现短短几个月,小师妹好像憔悴了不少。
“没什么,只不过最近训练比较多。”魏逢茗不想花太多口舌解释。
邢青简面露担忧,道:“我知道你想在大会上拿个名次,赶紧跟师父下山,可是……你也不用这样着急。”
魏逢茗眉心微动,邢师姐是如何瞧出她心思的?
邢师姐见师父和师弟消失在转角,身边的惊弦又不会说话,便放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心悦师父,可是你们毕竟是师徒,做事还是要有些分寸。”
魏逢茗顿住脚步,沉默地看了邢青简一会。
她在琢磨邢师姐刚才说的话。
怎么觉得,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好像有点多?
惊弦也停了下来,大眼睛骨碌骨碌乱转。
邢师姐被魏逢茗瞧得浑身发毛,哂笑道:“师妹,你表现的挺明显的,我也不是在胡说。”
胡说什么?胡说……魏逢茗忽而想明白了邢师姐对自己的奇怪态度,以及她当初翻窗时,师姐和她那通意味深长的对话。
自己那时没有听懂,可现在好像明白了。
“你就是在胡说。”魏逢茗忽而加快了脚步,邢师姐发觉她恼了,连忙追了上来,“我是不该这么直白的挑明,师妹,你喜欢师父,这又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你千万不要再更进一步了,把这份情愫藏在心里就好了。”
魏逢茗怒极反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他?”
邢师姐愣了愣。
两只眼睛都瞧见了啊。
她开口:“你总是偷瞄他,总是盯着他发呆,有事没事就往他身边凑,无论宗门里出了什么事,你第一时间问起的就是师父的安危,你这不是喜欢他?不是喜欢是什么?”
魏逢茗停住脚步,心烦意乱地踢了下石子。
师姐是误会了,只是这个误会目前只局限于她们两人,如果不承认,自己以前的种种行为的确不好解释。
该死,她还以为自己对叶连笙的关注并没有人知道。
她盯着地面看了一会,邢青简站在她旁边,拍拍她的肩,连惊弦也柔顺地等着。
魏逢茗慢慢抬起头,道:“我是喜欢他。”
她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时会恶心得不得了,可现在感觉也就还好。她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我就说是真的!”邢师姐极其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喜欢师父,但也只局限于喜欢,”魏逢茗面不改色地撒谎。
邢师姐呼出一口气,顿感浑身轻松,道:“师妹能这样想就好。”
她这些天紧盯着师妹,精神紧绷,能听到师妹这一句承诺,心里放松多了。
这样就不用担心将来下山的事了。
她们加快脚步,很快赶上了师父两人,进了流风谷后,几人寻到了吉师兄的住处,便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东西很多,这样贫瘠的山谷,吉师兄竟还收集了很多东西,一样也舍不得丢,几个包袱放杂物,几个包袱放衣服,还有些收集的虫草植物,乃至于树上结的不能吃的红果子,他都要把皮去了做手串用,所以收拾了很长时间。
洞穴里十分阴冷,篝火在石壁上灼烧出了黑色的痕迹。叶连笙伸出手,摸着洞穴上的刻痕,神色阴晴不定。
吉师兄像个野人,瞧上去瘦了不少,头发杂乱,手上有几条野兽袭击的伤疤。
邢青简出了些薄汗,将自己的袖子扒了上去,露出半截半透明的胳膊。腾一下将包袱提了起来,揽在背上。
魏逢茗仔细去瞧吉师兄和文师兄的表情,他们对师姐的胳膊习以为常。
正是个询问的好时机。
“师姐,”魏逢茗故作迟疑,惊道:“你的胳膊怎么是这个样子?”
邢青简一笑,道:“这是用万泰寺水池里的莲花做的,怎么样,好看吗?”
无缘无故拿莲花做手臂干什么?她原来的手臂去哪里了?
魏逢茗深知这问题问起来冒犯,便绷住嘴没再问。
只要师姐不是妖精就好。其他的……与我无关。
叶连笙深深看了邢青简一眼,又瞥了下她的胳膊,想起一点从前的事情来。
人活的时间太长就是这样,从前的记忆都模糊了不少。
那时候天锐也才……十岁左右。他受了酒族的攻击,筋脉受损,差点重伤不治。
他带着他前往万泰寺,去找静元法师,给他清除体内残存的妖气。静元法师曾和先师柳木青一起修炼,登阶,而后她选择离开仙门,去人间寺庙修行,后听闻先师柳木青死于无名山后,她的性情便更加孤僻,整日诵佛,闭门不出。
静元法师的功力不浅,和先师不相上下。因此,在碰到徒弟身上这难缠的魔气时,他便想起了她。
那日好像还下着雨,他们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台阶上行,乌鸦的叫声从高处传来。
寺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才有一个小和尚过来开门。
“你们要见的是静元法师?她闭门不出有些日子了。”小和尚瞥了冻得哆嗦的吉天锐一眼,双手合十。
他们只好等着,他知道,静元法师是不愿意见他,是因为不想见到他身上的这件白衣。这是师父死前传给他的。
他撑了把青色绢布伞,伞面都被打湿了,水沿着伞面滴到他肩上,他往天锐那里倾斜了一点。
他知道,静元法师一定会来的。
门开了,静元法师苍白消瘦的脸从门内探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和尚一直跑前跑后,非说你带了个小孩子,落雨着凉了可不好,要我把你请进来。”静元法师道。
叶连笙拱手,看向身旁的吉天锐,道:“若不是事态紧急,我们也不想劳烦您。”
静元法师将他们请进庵堂,地上铺了几个草叶编的垫子,熏香袅袅,落雨时节,香客稀少。
她满头白发,脸上有几道皱纹,和先师一样大的年纪,脸却很年轻。
吉天锐嘴唇泛白,哆嗦着藏在叶连笙身后,瞧上去像是身体发冷,可穿的却极厚。
“魔气固然可除,但他的筋脉受损却是不可逆转的了,你该劝劝他,让他学点别的,剑是不能碰了。”
叶连笙揉了揉眉心,吉天锐神智尚不清醒,整个人呆呆愣愣的。
“我会和他解释。”
“那便好。”
她开始为他治疗,治疗间隙问道:“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叶连笙的手顿住,慢慢抬起眼睛,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静元法师将魔气从吉天锐的身上逼出来,伸手掐灭,道:“你的师父柳木青,并非死在无名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