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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三骨 凝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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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者,有三骨。
肉骨。
灵骨。
仙骨。
肉骨损毁,尚可恢复,灵骨逸散,可凭念力强行汇聚,人虽容易痴傻,却也有恢复的可能。
可若是仙骨全毁,就永生寂灭,世间无论灵与肉,都再无此人。
即便得升大道的最强者,若是仙骨全毁,也逃不过死亡。一名修仙者被彻底抹去,从此烟消云散。
柳木青便是如此。
他对他的死亡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如此突然。
仙骨毁损是个突然而漫长的过程,宛如冰层突然崩塌。
冰层之下,裂缝一点点累积,蜘蛛网状的白色碎纹出现在冰面上。然后咚一声,就掉下去了。从此生命消失,意识消弭在冰水中。
连天阙毁损了他的仙骨,被关进了塔中。
她在里面等死,他在外面等死。
叶连笙在天涯海角四处寻找,想要找到师父的残魄,他还以为他只是伤到了灵骨。
圣器白衣已经无法挽救,某天,他将叶连笙喊回来。摸着胡子,说:“我活不长了。
叶连笙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他说,好,然后开始给柳木青准备后事。
柳木青把宗里的琐碎事务分散下去,叶连笙承担了大部分,柳木青有些愧疚,可是也没有办法。
他把叶连笙带回了世上,又让他过上了苦日子。他原来的设想并不是这样,可是当宗门变得足够强大,就容易身不由己。
宗门修道者的宿命。
抓捕连天阙的过程中,柳木青的左手手臂被连天阙砍掉,一截骨头突出来。
他可以用灵物重做一条手臂,却还是选择露出那截骨头。
仙人死亡后,尸骨就会完全玉化。他可以通过这截骨头玉化的程度,来判断自己的死期。
哈,他见过许多仙人玉化的尸骨,还没见过自己的。能知道死期,也许是一种幸运。
连天阙进塔时洋洋得意,对他放下宣言,说有朝一日重回人间,一定杀了他,把他剁成泥喂猪吃。
柳木青欣然接受,这塔是为她而建。他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小瞧了恶灵塔的威力,她还把希望寄托到自己的分身上。
连天阙种族中,一旦主身出事,分身的灵魄会立刻遭受主身攻击,主身胜利,占领分身身体。
分身的人生也由此结束。
分身往往继承了主身的部分性格,能力,有自己的灵魄。
主身喜好作恶,分身往往也不会是善人。一旦主身被抓,要及时消灭分身。清楚这一条的人并不多。
他曾见过主身为提高法力,要杀死分身,两者相残的场面。即便这辈子见识无数,他也不想再回忆一遍那样的场景。
凶残,罪恶,自相残杀,吞噬,碾压与毁灭。
谁能赢,谁就保住自己。
柳木青少年时,师妹的同门师兄私入妖道,精神不稳。
他们去天山寻找灵器,路上师兄疯癫,他杀了他。
她个性孤僻,失去了师兄后痛苦万分,过不去心里那关,又无法放纵自己责怪柳木青,于是选择下山,遁入空门。
她会开符门,轻易便可上山,可她没来看过他。
逢年过节,他总有些盼望她来信,盼望久了也就不再想。
往事依稀,无需再提。
“师父,你要离开?”叶连笙神情有些疲惫。
“我会回来的,”柳木青说,“去处理一些事。”
去杀掉连天阙的分身。
“你玉化的事,我还没告诉静元法师。”
“那便不要告诉了。”他沉默。
他想起多年前她跪下求他不要杀死师兄的时候。
也许是人老了心就软,换做现在的他,若是能回到过去,他是不会杀他的。
他来到墨铃谷,很快便找到了连天阙分身的踪迹。
彼时墨铃谷腥风血雨,连天阙一死,群妖喧嚣,连天阙的部下都成了众矢之的,唯有逃跑方能求活。
连天阙的两位手下带着她的分身从谷中逃出。
柳木青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追查,摸到塞北。
塞北白草摧折,雪花飘舞,两只妖精蒙了面,敲响一个妖精的门。
腰间看了眼平瑶怀中的孩子,脸色有些凝重:“连天阙?”
“是。”杜长风沉声,“我们无处可去。”
他安排他们去青花寨。
远离尘世的妖怪隐匿在那里,世代像人一样活着。在那里,没人会承认自己是妖。他们会安全过上很多年。
他们启程前往青花寨前,柳木青来到了客栈门口。
他推开门,花香也顺着门缝飘进去。好时节,花的香气也浓。
他右手握剑,慢慢靠进床铺,拉开帘子,长剑刺入一团空气,他眯起眼睛。
床上有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洁白的脸颊粉嘟嘟,一双小肉手在空中乱抓,笑呵呵的嘴巴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牙。
嗬。他轻笑一声,好手段。连天阙,无论你的分身是婴儿,还是老者,都是要死的。变成婴儿,无非是苦肉计。
连天阙种族,幼时与普通人无异,年龄增长,妖气也会随之增长。
他皱起眉,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小婴儿。
真是个小婴儿?
他把手放到她眼前,轻轻晃动,做出不同的手势。
该怎么杀死她。
忽然,他的手被抓住了。
她黑亮的眼睛灵动地闪烁,狡黠的光辉。
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把手扯回去,被她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变青,妖力强大,难以想象。
“她在里面睡着呢。”
门外有声音,柳木青翻个身,跳到窗外。
老骨头,老骨头,哎呦,腰闪了。
“你为什么要给她起名字?”隐隐的怒气,“她不就是连天阙?”
他听出这声音来自杜长风。
有人推开了门。
“她也该有个名字,我们都该有个名字,称呼她连天阙太容易暴露。”
这声音是平瑶的。
两人的声音慢慢低了,柳木青仔细听着,身子不由自主贴近了窗户。
平瑶柔声说:“连天阙不知何时才会出来,我们也该自己有些打算。”
杜长风沉吟片刻,她晃他胳膊,他只好同意了。
两人各自起了新名字,柳木青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这孩子的名字叫魏逢茗。
“我让一个算命的帮她取的,说是寓意很好。”平瑶给婴儿包上襁褓,抱在怀里轻轻晃动。
杜长风去拨弄婴儿的胎毛,觉得分外新奇。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替谷主养分身,从前都是交给别人来办。
等后来再见到分身时,分身基本都已长大。连天阙杀起来也毫不手软。
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婴儿,两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这笑容略带尴尬,他们整日跟着连天阙打来打去,杀人倒会,可不懂怎么养孩子。
柳木青隔着窗缝,看着他们的笑容,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离开了。
在他眼中,她也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她和连天阙,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青了的右手手腕有些酸疼,他心中暗道,魏逢茗,你可千万不要惹祸,不是谁都有我这样的慈悲心,能放你一马。
柳木青回山不久后便死去了,叶连笙将其下葬。
连天阙迟迟不归,平瑶和杜长风逐渐习惯了她的消失,两人开始像平常夫妻那样生活。
她骂他没担当,只顾着躺在乡野里嚼着草根睡觉。
他骂她没头脑,试图做生意,做一个黄一个,把钱都败光了。
两人的日子吵吵闹闹地过去,孩子越长越大了,连天阙还没回来。
他们逐渐意识到,她不会回来了。两人都没什么复仇的想法,从杀第一个人开始,他们就意识到会有这一天。
谷主回不来了。
他们可以分开了。
可以把魏逢茗丢掉。
可以重新加入新的妖群,从此再不相见。
可他们默契地没提。决心要同对方过一辈子后,他们真正开始爱对方。
孩子生性偏执吵闹,又精力旺盛,他们不得不多付出些精力应对。
“什么时候告诉她?”平瑶问。
杜长风沉默地看着房间,今日,逢茗杀了乡邻的一头猪,他们不得不去赔钱。
房间里,魏逢茗用枕头捂着脑袋,不想听到父母的责骂,她假装自己在睡觉。
“不用了。”他说。
流风谷,凄风苦雨。
“谷主何时来救我们……”妖精躺在树梢,树是光秃秃的树,妖是疲累的妖。
巨兽的骨头从地下突出,桃萄靠着一根骨头,黑豆眼睛盯着一片蜘蛛网。
它们被困在山上有一阵子了。
谷主不知去向,山上还来了不少修士。一帮法力低微的小妖不敢贸然下山,只能窝窝囊囊藏在流风谷。
山上山下,热闹喧嚷,只有流风谷安安静静。
一人沿着山路走来,相隔老远,桃萄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
几只妖怪抬眼看去,看到了谷主熟悉的面具,每当墨铃谷外有人前来,她总戴着面具,江湖中人知道她是魏逢茗,却并不清楚她的相貌。叶连笙的脸更是难得一见。
“谷主!”一只妖怪哭天抢地扑过去,桃萄也扑上来人的腿。它不会说话,只能死抱着不放。
来人轻咳两声,摘下面具,几只妖怪顺着膝盖望上去。
这人怎么和谷主长得不一样。
这不是她养的那个男人吗?
它们松开手,躲起来,偷偷看他。他问:“你们可知道魏逢茗去了哪里?”
魏逢茗,桃萄依稀记得这是谷主的名字。
谷主同它们说过,若是她没有出来,一定要杀了叶连笙。
它看向那个会说话的妖怪,用手势悄悄提醒,妖怪看懂了,慢悠悠地说话:“谷主现在在哪里——那自然是——”
叶连笙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妖怪扑上他的后背,要撕咬他的脖子,叶连笙把它拖拽下来,拎在手里。
妖怪们很快便意识到……以它们的实力,根本没办法杀死他。
“谷主让你们杀了我?”叶连笙问。
派一帮杀不死他的妖精来杀他,和赦免没什么区别。
桃萄怯怯躲起来。
叶连笙笑了笑,还是在问,“魏逢茗有没有同你们说过,她要去哪里?”
他嘴带着笑,眼底却有些阴沉。
一只妖怪终于露了怯。
“她在塔中……现在还没出来……”
叶连笙定住身子,看向那座暗淡的灰塔,有些失神。
桃萄见男人没了声音,就要躲起来,谁承想男人手掌一劈,利落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符门。
他开始走动,将妖精一只一只抓起来,丢进去。
顾青顾绿被卷成了卷,丢了进去,几只妖怪仓皇逃窜,都未能幸免。
流风谷的妖精一只一只进了符门。
桃萄是最后一个,它扒着符门,毛绒的耳朵在狂风中摇摆,符门要把它吸进去,里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它张口大喊谷主,却忘了自己不会说话,男人看懂了它要说什么,把它的爪子从门上扒了下来。
“我会带你们谷主回来的。”
当真?
它发不出声音。
男人轻笑:“当然。”
它就松手了。
它扑倒在麦田里,很快,一条蛇落在了它的脑袋上,这条蛇它认识,谷主喊它惊弦。
男人冲惊弦喊:“照顾好它们。”
几只妖怪打了招呼,很快,符门又打开了,一把黄伞丢进来,还有几箱子衣服布料,一把扇子,零零碎碎,像是在打包出门的行李。
叶连笙在打包行李。
他把魏逢茗的许多东西整理好,打包,送进符门,她离开清平山太过仓促,许多东西都没拿。
他把一口满载着新奇玩意的木箱子送进符门。魏逢茗喜欢新奇的东西,攒了不少玩意。
箱子在库房里存了三年,有些已经生锈了,木头也变得脆弱,一碰就裂,他找了些新箱子重新整理,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箱子。
一缕清幽的光从雕花窗照进来,细长的光束像是凝固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的时间是凝固的时间,人生是凝固的人生。
眼前的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暗淡的黑白。他在一片黑白中费力辨认着深深浅浅的紫色,按顺序放好,将箱子推进符门,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