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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焦烟催寿, ...

  •   搭弓之人眉头高扬,唇角深勾,与对面那人隔河相视。

      “快去禀报主君,文起已被射杀。”

      话刚落下,只见对面之人面上却突然浮上笑意。

      他一把抓回刚迈出步的士兵,眉间深如凿壑,稍顷后扬声:“有诈,快去禀告主君增派奉天门。”

      南方深绿的河流上,飘雪落下即溶。

      鲜血覆盖之下,暗流涌动。

      携芳宫灯火葳蕤,菱花窗内明如白昼。

      看着眼前跪成一排的宫人,太监王轩满目愁云。

      太后失踪,宫中只剩扫撒的宫人,一通审问下来竟无一人知晓其人去了何处。

      若阿止真是受命于太后,那如今太后失踪便是真的坐实了此事,一国太后凭空失踪,那这宫门也必定挡不住宫外之人。

      “中车令”,佩剑差吏步风利落,走至王轩跟前抱拳,黢黑面上尽是忧色,“我们在栖合宫发现了太后,只是太后身中剧毒,已让太医救治。“

      王轩紧眉:“去栖合宫!”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宫人说道:“通知徐韵去栖合宫!”

      “是。”

      栖合宫虽已无人住,但祈王常派宫人来打扫,倒不算残破,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枝杆上挂满了福牌。

      王轩看着石案上被飘雪浸湿的草纸,眸光更加暗淡。

      “太后如何了?”

      “回大人,噬魂散乃剧毒,索性宫人发现及时,但要清体内余毒,还需废些时辰。”

      “要想保住脑袋,便不能有任何闪失。”

      王轩朝敞开的门内看道,朝其摆摆手。
      。

      “是。”

      “大人”,宫人行动仓惶,“太医署的人说徐姑娘跟着阿常去了泰安宫,可泰安宫的人,并未见她二人。”

      “什么?”

      雪浸湿了衣物,徐韵只感觉通体冰凉,胸前传来钝痛,耳边喘息声剧烈。

      她伸出手,却发现满手是血。

      “阿常,阿常。”

      眼前之人纹丝未动,她咬牙仰面,雪落在脸上,刺骨冰凉。

      眼中宫墙变得高不可攀,视线逐渐模糊,耳边似有人声。

      梦中她好似回到了魏国。

      魏王宫后有一座前朝旧宫,因早无人烟,常生草木,徐韵会随其他宫人偷偷去折些香花回梅熹殿。

      故此,魏脊房中的的白玉瓶上常插满香花。

      此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芍药。

      眼前,梅熹殿大门紧闭,里面却传来了琴声,被风拨动的风铃铃音阵阵。

      她推开门,寻音而行,却始终找不到奏琴之人。

      帘后白影朦胧,徐韵轻步走近,掀开帘却空无一人。

      “阿歆。”

      她转身,险些失声。

      “公子。”

      “徐姑娘。”

      徐韵睁开眼,是先前还与她搭话的李太医。
      “大人在想什么。”

      许溯与赵奕一同驾马走在城外的官道上。

      “无事。”

      赵奕抬眼:“就在前面。”

      食人坡,传闻祈国祖上开国,曾与辽国在此处血战七天,结束之时,尸横遍野,遂起名食人坡。

      易守难攻,离宜京不过二十里,退可守,进可攻,虞安侯若想做那在后黄雀,驻兵此处最宜。

      突然,一根白羽箭射在马蹄前。

      赵奕抬头:“廷尉赵奕,求见侯爷。”

      两侧树冠抖动,久久未闻应声。

      “大人。”

      “别动!”

      徐溯正要往前被赵奕拦住。

      许久之后,道路两侧的木丛中探出一人。

      “大人请跟我来。”

      来人对着他二人抱拳道。

      下过雪的木林并不好走,赵奕二人牵马跟着那人行进。

      林中开阔处可见火光,虞安侯的白虎军全都安扎在此处,众人看他二人的眼神中都有些异样。

      “哎哟,你小子能不能轻点!”

      不远出的营帐内传来男人的痛吟苦嚎。

      那人将他二人带至营帐前,“我们入夜刚至此处,将军西剿身负重伤,又接连几日跋涉,伤情加重,军医都束手无策,不得已在此稍歇半刻!”

      赵奕与许溯对看了一眼。

      王城陷落在即,虞安侯身为掌兵之人却在城外称病,不过荒唐之言,可如今他二人也不得不信。

      营帐内,六尺大汉趴在板床上,嚎叫声震天。

      “侯爷,赵大人到了。”

      赵奕二人朝其作揖,“下官见过侯爷。”

      床上之人浓眉长髯,侧头打量了他二人一眼。

      “都下去吧!”

      男人屏退众人,营帐中只余他三人。

      “赵奕?”

      “春荇君及太尉张伏起兵谋反,宫中危矣,请侯爷即刻回京护驾。”

      赵奕承上文起手谕。

      男人接去看过,声洪如钟,“岂有此理,恨老朽无用,竟被伤所困,助贼气焰!”

      男人趴在板床上,无半点拔营援城的意思。

      “如今城中尚有薛将军留守,将军有西月关一战之名,定有定危扶倾之能,可王上与侯爷师徒情深,侯爷于王上之重,想必侯爷最清楚,若此危去,侯爷与王上之间只怕徒生隔阂。”

      男人看着他,突然笑出声,“不愧是崔澜的门生,王上多疑,怪我老夫年长体弱,如今这隔阂只怕不生亦生了。”

      “侯爷连日跋涉,途遇雨雪,车马行进困难,仍一路疾行不敢耽搁,实为牵挂皇城安危,此举至忠,赵某作保,王上定不会责怪侯爷。”

      薛子绪少年英雄,宫中有他坐镇,王城未必会失,何况还有统领西北军的薛绍,这二人的姐姐与文起之间亦算夫妻一场,若他真乘虚而入,只怕胜算颇少,这便是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可若是真有把握,宫中便不会派人来请援军。

      能算出他驻在此处,知他谋算还敢入他营帐,崔澜的这个学生果真是个硬骨头。

      但,光凭三言两语便想让他孙班援城,赵奕倒还没这本事。

      他目光暗投向赵奕二人后方。
      “赵大人倒是年轻自信。”

      赵奕眸光下垂,朝侧后看去,突然仰头勾唇:“愧之怯之,尉裨将为侯府贵子,却能随薛将军驻守西北,才是少年真英雄,侯爷之大气度。”

      孙班大掌握紧,后背紧直,颧骨微有耸动。

      关凭三言两语必是震不住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可他多年也便只得了孙顷这么一个儿子,纵是心中诸多不满,亦只能任人驱使。

      帐中死寂丛生,赵奕静言语看着孙班硬生生吞下了心中滔天恨意。

      过了许久,男人从板床上起身。

      “莽夫粗鄙,之后还望大人照顾一二。“

      字字方圆,曾令他说出此话的人早已脑袋搬了家。

      赵奕躬生作揖:“下官不敢冒犯!”

      厚雪压断树枝的声音此起彼伏,无名鸟兽频出怪鸣,雪夜,诡异撩人。

      “这老匹夫。”

      许溯搓了把手心的汗,看向赵奕:“大人就不怕他真的动手?”

      许赵二人的马跑在队伍后。

      “孙班此人心思缜密,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他是不愿意冒险的,杀了你我,他与宫中便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大人何不让我除掉赵奕?”

      男人举着火把驾马跑至孙班身侧。

      骑在银甲马背上的男人,双唇向下紧闭,浓眉下,是盖不住的杀意。

      他抬头,黑压压的天压根看不着什么,落在脸上的雪带走热气,化作清凉,倒像人泪。

      与他一同沉默的是军师季瑞,这一去或可保住孙顷性命,但不过饮鸩止渴罢了,往后要想再有如今机会,只怕难了。

      栖合宫外,文起立在石阶下,抬起头,描金牌匾上旧痕些许却一尘不染。
      “太后醒来便一直唤着‘阿醒’两字。”

      身后的宫人悄然提醒着。

      男人眉头稍紧随后嘴角露出淡嘲。

      栖合宫宫室狭小,是文起去往郑国前的居所,纵有人维护,可终不及其他殿宇富丽。

      内室,妇人仰面躺在榻上,口中念念有词,闻步声,面色激动。

      “王上。”

      王轩退至文起身侧,顺着其目光朝榻上妇人看去。

      “阿醒。”

      妇人眼神澄明,若骨颤颤,朝文起伸出。

      室外风雪声细弱可闻,王轩抬头,只见男人面静如水。

      许久之后,文起走向妇人,沉眼看着妇人扬起的手,始终未动声色。

      “是母亲,是母亲对不起你。”

      妇人眼角垂泪。

      男人背对众人,无人知晓那张静漠的面庞下是何种情绪。

      “咳咳……”

      妇人紧紧握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喉咙间的爆鸣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

      锐利的甲尖刺破皮肉扣进虎口,妇人的脸因剧烈咳嗽扭缩成一团。

      “太医!”

      男人声量微颤。

      远山吐白,宫中却一片死寂。

      “王上,太后已无大碍。”

      文起单手支眉,闻此面色稍舒展了些。

      ”王上,宫门,宫门要守不住了。”

      一脸焦烟掺着污血的兵卫来不及通传,疾奔跪在文起身前。

      男人猛然起身,面色沉能流冰。

      宫门外,焦烟四起,早先繁华的宜京犹如一座烈火焚过的炙土,破败丛生。

      通往宜京各处的城门早已被叛军控住,此时紧闭不开。

      “王上,奴求您。”

      宫墙上,王轩言辞哀戚。

      狂风撩起紫金袖袍,文起双拳紧得发白,虎口处的伤口隐隐渗血。

      若此时出城去往西北,或可半途得西北军接应,可他如何面对天下众人,若为草寇山匪就此一生,他倒不如死在这祈王宫。

      “赵奕呢?”

      虞安侯临了反水,等的不过就是此时,赵奕二人只怕有去无回。

      王轩摇头。

      男人仰面不言,任凭清寒扫骨。

      焦烟催寿,风雪长鸣。

      “咳……”

      “王上……”

      王轩惊呼。

      只见文起单手扶胸,唇角溢血。

      “太医,叫太医……回来,去找徐韵!”

      宫人得了令匆匆忙忙,面上的泪已经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悲泣。

      “你先歇着吧,再往左一寸,你便性命不保”,李太医满目愁云,说着朝门外看去,“如今我等生死皆在他人之手,再想逃亦是徒劳。”

      徐韵点头,案上梅花似醒,却不动声色。

      阿常死了,太后中毒,她被人捅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宫中一时人心惶惶。

      她能解西蕃蛊毒的事只有文起和王轩二人知晓,张太后是如何得知。

      “徐姑娘……徐姑娘……”

      宫人的叫喊声打破了屋中静谧。

      滚烫的皮肉裹着风雪的感觉并不好受,徐韵走在宫人身后,周身冷汗一阵又一阵。

      “姑娘快些。”

      宫人催促。

      她出来身上披了件氅衣,此时却感知不到一点暖意。

      文起体内的毒已经被她压住,按理不该发展如此迅速。

      城墙上,众人围坐一团。

      王轩见她二人,几是扯着她上前。

      “姑娘配置的药丸已经让王上服下,可这症状却丝毫不见松缓。”

      徐韵走至被宫人搀扶着的文起身前。

      双唇泛紫,面色乌青泛白。

      “王上今日饮食?”

      王轩皱眉,“王上从昨日始就未进一颗水米。”

      “抬水来。”

      徐韵命人打开医箱,取出一黄色丹瓶。

      “再命人去挖些黄土搅浑精置取上液喂王上服下,这不是蛊毒发作,是中了砒霜。”

      “大胆窃贼,休得伤害吾儿。”

      头顶传来妇人威喝。

      徐韵起身,妇人身边是已经失踪的小路子。

      “就是她,我在携芳宫撞破她与阿碧密谋,我曾亲耳闻见她二人私下交谈称自己为郑国人。”

      徐韵面色骤紧,原来如此。

      只见妇人突然站在宫墙高处,手举王上所掌虎符。

      “王上为他国窃贼所惑,春荇君入宫救驾,开城门。”

      “……咳咳……太后……”

      文起看着妇人,面上青筋暴起,却无力再动弹。

      宫内兵卫踌躇,却仍不敢妄开城门。

      “本宫愿以死换王上清明!”

      说完,妇人几乎是瞬间便将她掳至城墙跃下。

      徐韵死死扣住墙砖,妇人出身将门,常年习武,拖着她死拽,她根本就拖不了多久。

      “快来人!”

      吴焕率先抓住她。

      她今日要是以他国间谍的身份死了,他亦难全其身。

      “王大人,你快让人取水让王上服下丹药,我等性命,全在此女。”

      这其中纠扯,王轩自是清楚,无论徐韵是否为他国逆贼,今日文起都必须活着。

      “还愣着做什么,虞安侯一到,怠慢君王,你等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削的!”

      吴焕一脸凝重,“撑住。”

      妇人向下力坠,单凭吴焕一人,难以将她二人一同救下。

      “快来人。”

      徐韵死不得,张氏更死不得。
      “我撑不住了!”
      吴焕瞳孔骤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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