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楚河汉界逾越雷池 其实我到现 ...
-
她眼神软下来。说着哀求的话,话里却在给陆启明施压:“算我求你了,成不成?你们不要再针锋相对了,行吗?”
陆启明何尝看不出她在以情分相挟呢?
只是他无法拒绝江却微,正如江却微对凤翎宵狠不下心来一样。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谢谢,我现在没说了。”
“你也别去找她单独说,谢谢。”
陆启明转回视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我没说要去找。我就是好奇,在你心里,到底把她当什么?在她心里,又把你当什么?”
江却微也在想,她把凤翎宵当什么了呢?
起初她们是两个孤独的影子在世间偶然相遇,彼此照见了一点光,自此引为知己真心相付。在那时节里,她们是真的惺惺相惜。
从踏上去雩都的那条路后一切就变了。她们遇到了陆启明、李悬河、姜天宛、关玄清……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之间分歧渐生矛盾叠起,各自有各自的坚持,站在了似乎无法调和的两端。争吵、冷战、彼此失望都经历过。
然而任凭心里如何恼如何怨,却总也狠不下心,舍不下对方,仍然拖拖延延地绑在一条船上。
到如今,情分早已不是最初模样。爱与恨交织纠葛,血与肉相融,无法毫无芥蒂也不可斩断分离。
她对凤翎宵曲意逢迎百依百顺,因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是自己离不开凤翎宵。
倘若连这点刻意维持的脆弱平衡都打破了,倘若真走到那一步,到头来,只会是她更加狼狈地去求和。
她对凤翎宵来说又是什么呢?
算了。
不重要。只要宵姐姐跟她好,那永远迁就下去也行。
江却微平静地说:“我们之间本就不对等。是我离不开她。”
陆启明心中越发疑窦。他往前踏了一步。
“你说过,你与她自幼相识这么多年事事以她为先,处处忍让迁就。你自己不觉得这不对劲么?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你这般委曲求全?她是于你有救命之恩,还是给过你天大的好处?又或者——”
每说一句江却微的心就往下沉一点,直至最后的戛然而止江却微连呼息都屏住了。
陆启明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慢条斯理地在她紧绷的神经边缘研磨。
“是不是,她捏住了你什么不得不隐瞒的把柄,才让你这般忌惮呢?你这么怕我与她当面对质,到底是怕我说出什么,还是更怕她被我逼急了,说出些绝不能让我知晓的秘密?嗯?”
“其实我到现在对你的身份都存有怀疑。”
原来恐惧放大到极致是这样的感觉。
江却微脑子里什么狡辩,什么理性都通通飞了,只剩下四个字:
他、知、道、了。
她早知瞒不过,却也没想过能这么快被捅漏出来,不过也属意料之中,她本就没认真做过戏。
真想掉头就跑,或者干脆装晕算了。
若不然便这么摊牌好了?
“我……”才说出一个字又住了嘴。
太晚了。
要不就在一开始摊牌,要不就瞒一辈子。
说到底他也只是在怀疑,只要江却微自己死不认,他若拿不出十足的证据就推翻不了她的谎言。
她徘徊在被拆穿的恐惧边缘,竟徒然生出了被逼到绝境后反弹的狠劲。
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让他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
将眼眶里打转泪的泪抿了回去。江却微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含笑的眼睛凝起锐利。
“我只是不想你们闹得太僵,若是私下里你们两个闹起来我可护不了你的,二弟这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你又打不过宵姐姐,不是么?至于我和宵姐姐之间双方看法如何,我以为这种感受你能深有体会的,毕竟你对谢朝游不也是如此么?”
这话头转得很突兀,陆启明没理解她的意思:“这跟我们现在说的事有何干系?”
江却微哈哈大笑两声。
“怎么没关系?你不是最爱琢磨人心,最爱讨论对等吗?那你和谢朝游,就对等了?嘘,先别急着反驳。”
“他既是你同窗又是同乡族弟,你二人情深我也曾听闻。他自幼家境清寒,从前在明渊阁便多蒙你照拂。如今他来了玉京,你更是体贴入微至极,丹药、灵石、功法心得、甚至一些罕见的法宝都往他那儿堆。在旁人看来,你这兄长当得真是无可挑剔,仁至义尽啊。”
“可是陆二弟,你真的只是顾念同窗之谊族亲之情,单纯地接济他吗?还是,其实你很享受这种被人全然依赖仰望,甚至……不得不依附于你的感觉?”
“大姐不可妄言!”陆启明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意,干巴巴只憋出来这句。
江却微可不理他。这就受不了了?今天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又不是就你有嘴会说。
“我何处说错了?谢六弟对你确实离不开啊。若非你将他带入结义,若非你赠予他无数天材地宝,离了二弟你的帮衬,他在玉京哪里能论得上名号,离了我们太虚天煞仙的风光,谁知他谢朝游大名?难怪你们兄弟合得来呢,在貌是情非这块上是同等的默契。他欣然接受你的好意,看着你事事顺遂,光华夺目,你分明了然于心他对你感情复杂,却也刻意无视他眼中的自惭形秽与不甘,任由他慕你慕得不清晰,恨你恨得不纯粹。”
“那你呢,你放任这种复杂维系这种不对等,又是为什么?是因为二弟你也需要这么一个人来证明你的优越,你的不可或缺,来满足你高高在上的掌控欲吗?你说宵姐姐蛮横跋扈,那你对六弟如此与她又有何区别?”
“现在,你来告诉我——你把他当什么?他又把你当什么?你这般照顾他,是他救了你的命还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亦或是……你也怕有些窗户纸捅破了,连这点看似稳固的兄弟情分都维持不住?”
陆启明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从容差点没维系住。
他下意识想驳斥,想说“我与谢朝游,跟你和凤翎宵这能混为一谈吗?”
但这话他实是说不出口了。
他此刻意识全被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难堪占据,又是恼怒又是狼狈。撑住表面的自然已是勉力,再腾不出来心思来想狡辩之言,也害怕江却微口中说出些更加戳他心窝子的话。
只得涩然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
“是我多嘴了。往后二弟自会将事先揣在心里掂量清楚,不会再事事摆在台面上说道,大姐且宽心。”
江却微是个聪明人,心里门儿清呢。陆启明此番示弱,并非是知错了而是自己的利害受到威胁了。
她眯起一个笑。
正在这时,江却微袖中的传讯玉符轻轻震动发出柔和的微光,她拿出来一看,符面上印记显示是凤翎宵。
陆启明目光立刻被牵引过去,方才那些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一直盯着江却微和她手中玉符。
这个节骨眼上,凤翎宵带来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消息。
他倒要听听,那位刚撂下决裂狠话随后拂袖而去的凤三妹此刻又要说些什么。
江却微瞧他一眼,好像没有避开他的打算,当着他面便接通了传讯。
凤翎宵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
“眼下这般,你待如何?说说你对陆启明此人的看法吧。若你实在为难,我亦可为你稍作退让,你不需要每次都为我割舍什么。”
此话听着凤翎宵似乎像转了性子,竟也会为她考虑了。然而江却微凭借与她多年相伴的默契瞬间明白过来——
这并非选择题,凤翎宵是要在给出自由的姿态下,要求江却微必须依然且只能选择她凤翎宵。
江却微心中的那股子烦躁又升腾上来。她终归还是受到了陆启明方才那番话的影响,反抗凤翎宵的念想愈发加重。
她忽然很想试试。
倘若……倘若这次偏不遂凤翎宵的意呢?
“有件心事,我瞒了你许久一直没敢告诉你。以你的聪敏,或许早就觉察到了。”
话音刚落,江却微空着的另一只手划出几道灵诀,一道隔绝声音的屏蔽灵符成型为透明的罩子罩住她全身。
灵符内外界限分明。她和传讯玉符那头的凤翎宵能彼此听闻,而近在咫尺的陆启明却只能看见她唇瓣开合,半个字也捕捉不到。
就这么着被排斥在外。
陆启明瞪着这层碍眼的光罩。
他听不见!
她们在说什么?那“瞒了许久的心事”是什么?
这种感觉比起方才的争吵更让他心绪不宁,就像是有根羽毛在搔刮着他的心,却够不着挠不到痒处。
光罩内,江却微目光穿透那层屏障对视上外面的陆启明。她对着玉符,说道:
“我心悦陆启明。”
玉符那端半天没传来动静。她有点尴尬,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梳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哎。说来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如何就成了这般?起初真没什么特别的,我也就只将他视作寻常结义兄弟,许是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吧。相处久了,平日里插科打诨,再多说了些没边没际的浑话,说着说着,倒把我自个儿给绕进去了。后来有段日子你也知道的,我刻意避着他,那感觉似乎就淡了些。”
“可在经历螭龙峡谷的那一遭,我们又不得不并肩携手,相依为命似的,我这心里头的感觉非但没淡,反而更放不下了。”
凤翎宵的声音重新传来。
“你看上他什么?死要面子惯会作态,身边牵扯的关系还一团乌糟。”像是在咬牙切齿。
江却微苦笑:“故此一直不敢叫你知晓。”
凤翎宵追问:“那他呢?他可对你有意?哦,不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他根本对你无意,只是你自个儿在这里一厢情愿地唱独角戏?”
这一问,直接正中江却微和陆启明之间遮掩的关隘。
若论情意深浅,她对陆启明那点懵懂悸动,恐怕还比不上陆启明待她复杂难言的不同。
但她绝不能同凤翎宵这样说。
一旦让宵姐姐知道陆二弟对她并非无心,甚至可能情意更浓,那便不仅仅是她江却微单相思的问题了。
以宵姐姐的性子定会失控,会不顾一切地逼迫她断绝与陆启明的所有往来,甚至可能动用极端手段,彻底搅乱他们几人之间勉强维持的结义纽带。
唯有让宵姐姐相信,这只是她江却微一厢情愿、镜花水月的单恋,陆启明那边并无回应。
凤翎宵的怒火与偏执才会聚集于她竟敢心悦别人本身,才会只是逼她收起心思,认清现实,而不至于去撼动那金兰之情的根基。
江却微失落的声音传向玉符另一端。
“他啊……大抵是不知晓的,又或者,知道了也只当作姐妹间的玩笑话罢了。”
果然,听她将自己放于在这单相思的可怜位置上,那边凤翎宵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透出几分好奇:“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江却微顺着那氛围,故作玄虚道:
“女儿家的直觉,有时准得没话说。你懂的,心里感应到了回应,便是有的,若感觉不到,那多半便是真没有了。
凤翎宵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那陆启明这厮为何偏不喜欢你?我瞧他平日待你的态度,言辞间可算不得清白,那些浑话戏言也没少说。”
“他那人,你还不清楚么?最是冷静自持心思也深。他可将同袍情谊跟男女私情分得犹如楚河汉界呢,并肩御敌时是一回事,平日说笑逗趣是另一回事,真要触到那根线了他是不会越雷池半步的。”
凤翎宵嗤笑一声。
“那你还在那儿上赶着琢磨什么?莫不是被山魈迷了心窍?你仔细想想,今日萧七惹出的这档子事,跟他陆启明又没有直接干系,他倒先激动跳脚起来。我看呐,他就是顺风顺水惯了,今日被那牟月算计了一道,他便觉着失了颜面。偏我又在一旁唱了红脸,便疑心我向着外人,恼羞成怒就开始借题发挥胡乱攀咬起来。指不定还觉得我因那牟月对我有几分示好而失了分寸。好啊,反泼我一身污水,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