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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温隐孤光逆鳞吻罢 归墟之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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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启明追问:“那为何小重山又成为了菩萨蛮的样子?您既然对此知情为何却不拆穿?”
雪落在小重山肩头,她没等姜暻开口,自己先笑了出来。
“微,你还记不记得两百年前在幽冥地府,你为我与菩萨蛮赐名的那一刻?”
“那时的你明明身在绝境里,却硬生生从死局中想出了一条谁都没想到的办法。‘以名为契,转嫁因果’——我那时就在想,你怎么能这么聪明。你好聪明,我想一辈子追随你。”小重山诉说从前,神情满是怀念,也是独属她少女心性的纯粹钦佩。
江却微和陆启明也随着她的话,思绪飘回到幽城过往。
那段经历,可真是鲜明刻骨呀。
“名姓落下,言出法随,是月老红线,是无常锁链,就把我们三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处。同生,共死,福祸相依。我知道,这条链子是我亲手递到你面前,求着你拴上的。是我强求你赐的名。所以今日种种,我一点都不后悔,路是我自己选的。”
可是。
小重山眼里的怀念一下子消散了,随之而来是浓稠的悲哀。
“可是菩萨蛮死了。就在你们踏入玉京,你亲手推开摇光殿门的那一瞬。”
……什么?
菩萨蛮……死了?
永生不老的赤/烛遗裔也会死吗?
江却微的心空了一下。
连呼吸也屏住了。
而后是持久的心悸,连着漫长抽痛。
幽城一别太仓促,仓促地她都来不及与菩萨蛮他们道别。
自此别后,她也没想过和菩萨蛮能够再度相见。
她们可以永不再见。但是江却微知道她还在,在日月城或在这世间别的某个地方安然度日。
所以没想过,那一别,竟是与她的金钺使永别。
而江却微最没想到,菩萨蛮的死似乎是由她造就的?
她做了什么事害了菩萨蛮呢。
摇光殿吗?
与玉京有关……
江却微隐隐猜到了什么,她不敢深想下去。
她也想知道,却怕从小重山口中知道。
可小重山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容不得她想不想怕不怕了。
“知道为什么你能开启摇光殿吗?”小重山的声音轻飘飘的,讥诮意味深长,“是因为你身上回溯时光的月之力被抽去做了摇光殿的养料,玉京每张宫殿星图的点亮都是赤/烛血与痛的吟唱,玉京的千年辉煌建立在赤/烛尸骨上。知道为什么会害了菩萨蛮么,因你曾是赤/烛遗裔的首领司辰主,身上凝聚了数百赤/烛的信仰之力。你带着这些,带着赤/烛希冀与未来向玉京投诚。玉京与赤/烛,是天生的死敌。”
众人听得震惊。
同心水镜那端三人不了解他们这段过往,只是听着小重山的如泣如诉,也悲从心来。
江却微已稳不住身形,她一直以为玉京十二宫是她此生机遇,是她命中注定。
原来所谓机遇背后是如此残忍的代价。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的,算不得你的过错。族人是族人,你是你。只是呀我和菩萨蛮,我们与你命线相系。你悖逆了全族的愿,那滔天的业力反噬,本该由我们三人一同承受,我们会在殿门开启的瞬间魂飞魄散。”
是我……?
原来是我害了我们。
江却微面色如纸,雪都逊她三分白。
“是菩萨蛮。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她替你也替我,死了。我们活下来了。然后我就和王爷做了笔交易,我可以帮他救出魏琅,但昭睿王妃的真实身份不能告诉其他人。我用精通的易容术替了菩萨蛮,你也领教过我的易容术,学谁像谁,我学过的那么多人中,扮她最像了。从此我便用菩萨蛮的脸小重山的魂,这么活着。”
小重山看着江却微,看了很久。眼里恨意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悲伤。
小重山对江却微恨不起来。
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幽城对于江却微来说也不过是个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地方。她在离开前,也用赤/烛遗裔的身躯跟圣子同归于尽,重塑的身躯还是干干净净的人。
可命运呀,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这笔糊涂账,终究是算在了江却微头上,也应在了小重山和菩萨蛮身上。
小重山也再和江却微好不了了。
她确确实实是踏进了玉京十二宫的门,那是赤/烛遗裔全族血泪浸透的仇敌之地。
所以在昭睿亲王府她与江却微重逢,也不会再相认。恨不了,爱不起,那便最好只当从未识得,形如陌路。
刚刚那一掌,她心里的怨气压着,总得找个口子发泄。
却还是不舍得伤江却微,就只好对陆启明出手了,反正伤陆启明她没什么心理负担。
江却微听完了那横跨两百年的因果,心又疼又涩:“是我对你不住。可你刚才为什么要护着螭吻,而对陆启明出手?”
小重山没有说话,转过身面向面容冷峻的螭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端端正正向螭吻跪地行了一礼。
江却微喉头发酸。世间这些规矩礼数,小重山是最不乐意学的。
“我来这里,除却为救王爷之子魏琅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找回菩萨蛮的魂魄,带她离开。”
古老卷帙里有语,赤/烛遗裔这等非人非鬼之物身死后灵魂不入寻常轮回,而是会流入天地尽头的归墟之海。而在流入归墟之海前,会在螭龙峡的归墟之隙停留一段时间,她要找到菩萨蛮的灵魂并带出去。
“希望您能容我入归墟之隙,将她的魂魄找回来。”
小重山忐忑地等待螭吻回复。
螭吻听完讽刺一笑:“归墟之隙?那地方早已没有灵魂停泊了。”
小重山一怔:“什么意思?”
“普通灵魂还未到归墟之隙,便由冥界的恶鬼勾去吃掉了。有来头的灵魂,自然由专人接引直接送去了归墟之海,根本不会在那空隙停留。你要怎么找?”银瞳看着小重山,如同看一只扑进冷却灰烬的飞蛾。
陆启明听出螭吻话中有话。
恶鬼?冥界恶鬼都被押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哪里能轻易逃出横行?就是有漏网之鱼,还不曾受过审判刑责的,也不属冥界正统。再者何物能勾魂?
他脑中闪过那两柄哭丧棒。
只怕螭吻口中此恶鬼非彼恶鬼啊。
小重山崩溃跌坐在地,目光涣散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曾经燃烧过恨意,执念和一点点渺茫希冀的眼眸,此刻什么都不剩。
她顶着菩萨蛮的名头活到现在,全凭了为菩萨蛮找回灵魂这一个盼头。
现在这唯一的盼头也没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江却微奔赴而去也随着小重山一同坠落。
她伸出手臂用力将人往怀里带。
“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们……小重山,是我对不住菩萨蛮。若我早知踏入玉京那道门,会以这样的方式牵连你们,夺走菩萨蛮的性命,困住你……我此生定永不入玉京。”
她将脸贴在小重山鬓边,泪水滚落混入对方发中。
“这债太重了,我不知该如何还。但你别怕,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阿蛮的债,我来背,你的路,我陪你找。就算归墟之海真的无边,就算要逆了那所谓的命数,我们一起去寻好不好?”
小重山脸埋在江却微肩头无声啜泣。
渐渐的,她放开了声,哭得不能自已身体颤抖剧烈,头滑进了江却微怀里任眼泪奔流:“菩萨蛮……姐姐……姐姐……”
二人偎依舔舐模样尽收眼底。一个恶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姐姐?”魏琅歪了歪头,“蠢货,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你其实是——”
“闭嘴!哪里用得着你多话?”江却微冷冷抬头瞪他。
魏琅被她一喝,像是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边恶劣笑意更深。他恍然,又遗憾摇了摇头。
原来她也知道。
但她恐惧被那蠢货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想。
为什么不能让那蠢货明明白白地死呢?
一个懵懂的失败品,一个无能的废弃物,到现在都没能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浑浑噩噩,爱恨都无门。
真是可怜可悲可笑。
无人留意的角落,螭吻指尖不知何时聚了团幽邃蓝芒,越汇越大。
就在江却微对魏琅吐出那声“多话”的尾音,将落未落之际——
螭吻抬臂,挥袖,指尖一弹。
便脱手飞出,朝在场之人漫卷过去。
落地爆开,蔓延了无边的蓝色光海。
光海吞没那一方雪域,吞没了人影,吞没了声息,吞没了挣扎的轮廓。
连时间本身,也被吞没。
宣告着死亡的终局。
螭吻静默看着这一幕,金发微拂,衣不染尘,嘴角勾起。
不是胜利的愉欢,是理所当然。
然光海未平,螭吻身体也随着余韵晃漾乱了步伐。
他右手再次抵住下腹,腹中剧痛难挨,他站立得艰难。
魏琅见状上前扶他坐在树下。
螭吻的痛楚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身躯开始不受控制,人形与龙身形态飞速交替闪烁,光华紊乱。
多番挣扎变幻,最终定格在了龙身。
龙尾缠住魏琅腰间,龙首抬起似要去触魏琅的脸。
魏琅任由龙尾缠绕,眼眸半眯笑意不达眼底。
他亦贴近龙首,甚至抬手,似要抚慰。
然后,魏琅就感觉小臂一热。
像是仆人不慎打翻了一盏温过的酒,泼洒到主子衣上,按他的脾性该要将人拖下去废掉那只手的。
只是这里并非靖川侯府,也无笨拙仆人将温酒洒在他身。
那温热之感在冰天雪地里又很快凝固成冰凉。
他疑惑着这里为什么会有温热的液体,低头去看——
一柄刀从螭吻体内破膛穿腹刺出,刀身染红,魏琅衣袖上也沾了红梅点点。
刀口,由内而外,还在一点点扩大。仿佛有什么人握住了刀柄,在这副龙躯内里剜绞。
魏琅也不去管这骇人景象。
龙首垂在魏琅心口,身上新旧叠交的窟窿都在冒血,在白色鳞片上染就了一幅血色丹青。
此刻,魏琅却抑住了自己的嗜血本能,一下又一下轻柔抚过龙首。
宛如情人爱抚。
银色竖瞳近在咫尺,映出他冰冷无波的眉眼。
那手慢慢滑向螭吻颈后,似无意状流连于那片最为坚硬的龙鳞上。
然后,五指插进鳞片缝隙里,生生剜出一块巴掌般大还连着血肉的黄色鳞片。
螭吻发出悲鸣。
看着魏琅,眼中光彩流逝。
魏琅伸出另只干净的手,轻轻覆上那双渐渐灰暗的龙目,合上他的眼帘捂住他眼睛。
然后,魏琅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自己掩着螭吻双目的手背上。
隔着肌肤与叛变,隔了一整个冰封世界,落下他血腥的吻。
藏温隐孤光,不抵唇齿弑意凉。逆鳞吻罢,烙在他生第一行。
“哐当。”
一柄染红的刀落在雪地上,已经看不出刀身上原先的幽蓝鳞纹。紧随其后又落下一把伞,伞身还算洁净,只在边缘蹭了圈血渍。
落下后无人来撑,竟自行打开。伞下,跳出三个寸许高的小人儿,刚一沾地见风就长,最后长到了常人大小。
正是兰梦、蝶醉与李悬河三人。
众人先前还忧心这三人流落到了何处。不曾想,竟是进了螭吻肚子里。
这时候,螭吻那一击破开的蓝光彻底散开,底下的众人露出身影来。
江却微、小重山、陆启明、姜暻四人好端端坐在地上,他们周身由一圈莹光包围。
正是江却微在危急时刻用尽所剩灵力催动玉清瓶,强行撑开了最后一层护命灵盾!
危难解决,她赶紧撤开盾,只见手中玉清瓶已有了一丝细长裂痕。
还来不及心疼,抬眼就瞧见从龙腹中现身的三人。
江却微向三人道谢:“表妹!堂妹!四弟!先前螭吻多次的异常捂腹举动想来是你们从中周旋的缘故,真是多谢你们了。尤是刚刚那一下,若非有你们在里头剖龙腹,我们是真拿螭吻没有任何办法了。”
蝶醉俯身拾起五方伞,将离恨刀递予兰梦:“客气什么,我们也就是恰巧落进了他肚里,外头的动静我们在里面都能听到。幸好我们二人有两样神器在手,不然也是讨不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