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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点绛之雪夺人寿年 你的对手是 ...

  •   他也不动声色在打量着贝壳里那几个面露挣扎的年轻人。

      眼见其中一个人又痛苦地拧起眉头,似乎在承受巨大的折磨。谢朝游走上前低声问:“你们是不是想离开?”

      年轻人清明挣扎的神情里回了一丝急迫,点点头。

      谢朝游扶住他手臂,想要将人拉起来,那边却传来一股大力带着谢朝游的手臂也跟着往下一沉!

      年轻人才被带起身一点,又重重跌回了贝壳里。

      原来,那年轻人的腰背和他身下的贝壳内壁长在了一起,皮肉已经粘黏共生。

      谢朝游心下骇然。

      “六弟……”江却微的声音传来。

      谢朝游立刻转身回到她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她伤势如何——

      江却微双手捧住他的脸。

      “是你吗,六弟?谢朝游?”

      江却微的脸正对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此刻失了焦,她左右转动,始终都没能与他对上视线。

      怎么回事?

      大姐她……看不见了?

      别慌大姐,你告诉我你怎么——

      谢朝游冷汗下来。

      他的嘴巴张合几次,舌头怎么也说不出话。

      这下可好,一个瞎子,一个哑巴。

      江却微半天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

      她平生最惜命,贪生怕死到了骨子里,就算刀都架脖子上了,她也得想办法把脖子往后挪一挪。

      她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寻短见,但要是真被逼到那份上……她只想过两种可能:一是眼睛瞎了,二是瘫在床上动不了。

      这双眼睛可比她的命还金贵。

      而此刻她身在一处陌生古怪的地方,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身边就剩个算不得熟的结义六弟。

      她恐惧,对未知处境的恐惧,对余生是否眼中只余黑暗的恐惧。

      谢朝游脸颊上贴着的那双手在颤抖。他不能言,只能动。

      他握住江却微的手,拉过来自己面前,食指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谢朝游”。

      江却微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知道了他在,不是她一个人被丢在这无边黑暗里。

      却仍是止不住恐慌。

      谢朝游也慌。他说不出话,他亦不知该如何安抚她是好。

      两个手足无措的人,在此刻的茫然无助发酵到了顶点。

      正僵持着,忽闻一阵轻灵破水之声——

      是蝶醉撑着五方伞寻来了。

      她乍见遍四周景象也怔了一下,随即看向呆着的两人。

      “表姐?谢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蝶醉收了伞轻轻落下,走近问道。

      谢朝游指指自己的嘴,又摇头。

      听到了蝶醉声音,江却微心上泛起温暖。即便重拾前尘,她仍唤她作表姐,她还是自己的表妹。

      江却微朝着声音来处急急转头:“我看不见了表妹。”

      蝶醉神情变得严肃。

      “别怕别怕。我在这儿,让我瞧瞧,怎么会突然看不见的?”

      江却微努力回想:“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从崖上坠下后落进水里,就冒出许多红色大脑袋怪鱼,你应该也瞧着了吧?还给我腿上被咬去一块肉呢,嘶……疼得很。后来我们游上岸,遇见个白发老婆婆,递给我们一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子,说是能保三日无恙。随即我们便跟着她来到这里,我刚坐下用玉清瓶疗伤,眼前就猛地一黑……然后谢朝游也说不出话了。”

      “黑色药丸?”蝶醉脑中闪过某些志异的传闻。

      在一些偏僻的领域里,总有用诡秘方子暂时吊住人性命,却需付出重大代价的传说。

      她又问:“那丸子是什么气味?吞下后有什么感觉?”

      “唔,有点腥又有点苦。吞下去后,身上伤口的疼倒是麻了不过人也有点儿发木。”江却微回味了一下。

      蝶醉若有所思。

      她再次环顾四周那些躺在巨大贝壳中沉睡的人影。

      江却微顺着她的沉默,也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地方有关系,你看这些贝壳里的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有别处残缺,我和谢朝游也是到了这儿才出的事。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跟他们有点像。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只有带我们来的老婆婆知道了。”

      海底幽光映着蝶醉清丽脸庞,她神情专注。

      “你如今用玉清瓶,治愈的灵气能恢复几成?”

      蝶醉这么一问,江却微不禁讪笑:“一……一层……”

      “什么?!”蝶醉难以置信,“怎么会才一层?”

      江却微:“我以前是练剑的呀!不久前才转成的医修,心法课业是学过一阵,只是领了玉清瓶后没多久就离开玉京了。今天还是头一回正经用它呢。”

      蝶醉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玉京时也主修疗愈之术,只是百年过去,我的玉清瓶早已不知下落,你的我又用不了。眼下,恐怕只能我将心法要诀与运功门道传授给你,盼你能快些领悟。”

      江却微一听,快活了:“这么说,只要表妹你把功力都传给我,我就不用自己苦修,直接变成厉害的医修啦?”

      蝶醉失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想得美!是教你,不是传功灌给你。修行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还是得学啊。”

      语气里满是“能不能直接让我起飞”奢望落空的遗憾。

      正说话间,不远处那几个年轻人躺着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他们好像在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痛苦闷哼。

      蝶醉、谢朝游闻声望去,江却微看不见听着也是好奇:“怎么了?那边什么动静?”

      蝶醉一字一句转述给她听。

      那几个年轻人中,一个头顶破开口大洞,他身侧的心口处鼓起,似有何物在皮底下钻。于在他对面的,脚底则多了个黑窟窿。

      而后蝶醉、谢朝游眼睁睁看着——

      从他们各自身上头顶、心脏、脚底处伸出来一条细长如蛛丝的爪子,接着一颗拳头大小的似犬非犬的脑袋探出来,它全身呈白色,慢慢往外爬。

      待到完全爬出,便静静伏在年轻人们的身上,一动不动。

      渐渐的,全身的白已转为沉郁的黑。

      与此同时,他们却由青丝褪成华发,面上松弛下垂,复又生出纵横的皱纹,几息之间便从鲜活的青年模样,变成了身将就木的老人。

      那位脚底被钻开的,表情从痛苦惊惧转为平静,他闭上眼睛,沉入了安详的梦乡,而脚成了空荡荡。

      头顶破洞和心口钻出怪物的那两位,仰在贝壳上无活气无声息,显然是死了。

      死寂弥散在幽蓝海底。

      “原来如此。海底这些贝壳里躺着的之所以大多是老人,是因为……”蝶醉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即便没有亲眼所见,江却微也能想象出那种可怖画面,她十分不解。

      “从他们身上爬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还能换走人的生命和年华?”

      那几只漆黑怪物体型不大,动作却带着人的从容。它们本已跳开几步,经过对江却微三人时也视若无睹,只当空气。

      可不知怎的,其中一只忽然停住了,它脖子扭过一圈,瞳仁对准蝶醉的方向——鼻头抽动,似乎在嗅什么气息。

      然后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嘶叫,类犬又似狼,细如蛛爪的四足半屈,一蹬,弹跳近了蝶醉面门!

      另外两只紧跟其上。

      谢朝游虽不能言,手却快得很,抢先将无法视见的江却微拉至身后。

      蝶醉哼了一声:“孽障,安敢近前。”她皓腕一旋,手中五方伞“唰”地张开!

      伞面上绘着的重瓣木槿仿若活了过来,浅绯烟霞,檀紫暮霭,层层叠叠,绽开一片炫目光华。

      黑白双翼的灵蝶翩飞萦绕伞周。

      蝶醉步法轻灵,将伞沿斜斜一引,便把那为首的引得偏了方向,撞在旁边的硕大贝壳上。

      另一只怪物抓来的利爪,被木槿花纹形成的柔韧屏障牢牢黏住,任它怎样都挣脱不得。

      第三只怪物最为狡猾,见前两个出师未捷身先死,它便转换战略企图从下方偷袭。

      蝶醉使轻功飞至半空,急旋五方伞,只见伞骨末端射出数道灵光,缠上那怪物的细足后渐渐收紧。

      怪物发出痛到极致的嘶叫,挣扎个不休。

      蝶醉手腕再振,黑白灵蝶翅上的香粉抖落在它们身上,怪物挣扎的力道愈来愈弱,最终匍匐倒地不再动弹。

      三只来势汹汹的怪物,就这样被这柄看似华美柔弱的五方伞尽数制服。

      蝶醉转身对两人解释道:“《传华记》中有记载‘应龙九子之螭吻喜养一怪,其名点绛雪,生于混沌,形如犬,体通白,四肢状细如蛛爪,性无害,入人梦可宁神安息也。’”

      江却微暗暗记下了这段记载。

      所以那些老人安详沉睡,就是因为被这点绛雪入梦,带走了痛苦,也带走了年华和生命力。

      这宁神的代价,未免也太残酷了些。

      蝶醉:“别的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赶在你眼睛里的点绛雪破体之前,把你的治愈灵力提到至少五成。”

      她稍作思索,心下便已明悟。

      “我大概明白了。那老妇给你们吃下的黑丸,应该就是用点绛雪幼体制成的。点绛雪生于混沌自然无畏毒瘴,服下后虽然可以暂时保证生命无忧,不过也因此成了寄生的引子。三日以后就是幼体成熟,从你们体内破体而出的时候了。表姐目不能视,谢师弟口不能言,那幼体应是寄生在你们的眼睛和舌根中。”

      “眼睛要没了?!”江却微一听,慌得抓住蝶醉的袖子,“表妹!快!快教我!现在就教!怎么练都行!”

      接下来的三天,江却微简直是拼上了性命。

      她几乎没了睡觉的心思,每天只合眼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扑在领悟蝶醉传授的疗愈心法与运功法门上。

      恐惧是最好的鞭子,她真的很害怕变成瞎子,一想到这,她立马打了鸡血一样,练得比谁都狠。

      有蝶醉这位曾经的玉京高足给她悉心指点,江却微进步飞快。

      原本生涩的灵力运转逐渐流畅,手中玉清瓶散发的治愈光华从微弱的一层,稳步增强,甚至还能分神抽空又多学了几手傍身的攻击法术。

      蝶醉估摸着江却微的灵力已攒到五成左右,不敢再拖下去。

      “可以了,表姐。现在试着用玉清瓶的净化灵力,对照你身上,找到那幼体潜伏的位置将它温和逼出来。先给你自己治,再帮谢师弟,一步步来才稳。”

      江却微重重点头。她盘腿坐下,凝神静气,引导着这些天苦练积攒的灵力,探向自己双眼深处那团阻塞感……

      在这紧要时候,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那白发老婆婆。

      她目光落在正在运功的江却微身上。

      “住手。”她欲上前打断。

      “你的对手是我。”蝶醉早有防备,挺身拦在老婆婆面前,“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使这等以人体孵化怪物的阴损招数?又有何目的?”

      “小姑娘问题这么多叫老婆子我怎么回答呢……我倒没什么神秘的,只不过就是个守在此处的孤老婆子而已。还有啊,害人?”

      白发老婆婆有点诧异。

      “话不是这样说的。不是我及时喂了他们一粒黑丸,凭那崖底下的毒瘴他们早就没命啦。我哪回不是先问过他们‘想不想活’?他们都点了头。这能算害人?”

      正在凝神引导灵力的江却微虽目不能视,耳朵却听得清楚,忍不住道:“你这么问,搁谁谁能说不想?这不明摆着挖坑让人跳哩。”

      她还是那句话:“你们点过头就是同意了。”

      江却微跟她讲不通,这老婆子根本是油盐不进,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表姐专心!”蝶醉低喝一声,示意她继续运功。

      “好,就算你救了他们性命。那你费尽心机在这里用活人的血肉养育点绛雪,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真是大发慈悲,专替将死之人编织美梦吧?”

      老婆婆白她一眼,语气嘲讽:“你这女娃,话问得好生奇怪。撇开点绛雪不谈,就问当时那种情形,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眼前?你若在场,能冷心肠说一句‘别救,让他们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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