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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松萝共倚执手往生 陆启明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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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戏文里索命的诅咒算是彻底散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
云游道人一个劲儿在抱怨卖鱼翁,说刚刚用他的拂尘舞得很难看,果然是赶鸭子上架的西贝货,半点他飘尘世外的仙气也无。
萧骊山揉着嗓子,对凤翎宵和陆启明骂着那口差点将他噎死的肉。
江却微时不时装作不经意瞟一眼关玄清,对方看上去毫无异常。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红烛摇曳一晃,一直安静望着关玄清的小春铃,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她僵硬缓慢地转动脑袋,伸手攥住江却微手腕,江却微毫无防备被她拽得跌倒,正摔进那身大红嫁衣里。
鼻尖险些撞上她鬓边的珍珠流苏。
“小春铃你——”话说出一半戛然而止。
看清她的眼睛,江却微意识到不对。
这双眼睛里蓄满浓郁的墨色,阴鸷偏执能让人吞没。
是千叶。
她现身了。
“为什么当初你没来。”千叶声音冷冽,这声质问穿梭了数十年的时光流入异国他乡。
原来这才是江却微真正的劫。
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是最轻松的,只要当个新郎官走过场,全程看戏就得。
如今看来,其实她才是最难的,被留到最后独自承载千叶的全部怨念,面对千叶这货不对板的致命一问。
她望着这双阴郁的眼睛,轻轻摸一摸千叶的脸,冰凉无气,没有活人的温度。
果然是这样。
江却微全都明白了。
“她不是失约。”她在回应千叶,“那位夫人非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她应是与你死在了同一天。”目光转向沉默的关玄清。
这位向来从容的仙君,此刻竟微微侧过脸。
“关师兄,你还要瞒我们到几时?”
关玄清终是松了袖中拘魂袋的系绳,从中飞出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这魂魄穿着东瀛袍服,手执一柄红伞。
正是他们在幻境画舫上所见的东瀛女子。
“千叶……”是那位夫人的声音,温柔而悲伤。
带着无尽的歉疚与思念呼唤千叶。
血泪滚落,在嫁衣上洇开更深的暗红,千叶咬着唇倔强地一言不发。
方才明明是她要一个解释,现在夫人真的出现,她反倒不说话了。
夫人将那日的真相徐徐道来。
其实夫人的丈夫很早就知道了她和千叶之间私相授受。
意外的是,他对她们表现地宽容,夫人不懂为什么,却也为他的宽容而感激过。
就在千叶和夫人约定好,渡口相见远走高飞那日,千叶回去家门前最后悄悄看一眼母亲,夫人刚拎着行李走出房门——
房门外,站着丈夫和他身后几个佩刀武士。
丈夫轻蔑自大的语气透过夫人叙述传来:“你们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我已经允许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享受这偷欢的乐趣,对你们宽容至此,你为什么还要和她离开呢?”
“把千叶找回来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让武士们陪夫人一起去,实则是监视防止她放走千叶,一旦找到千叶就会立刻抓捕。
他甚至以施恩般的口吻:既然你们感情那么好,等把千叶抓回来,就纳她为御部屋,你们一起侍奉我。
那一刻夫人感到屈辱与愤怒,她极力地向丈夫争辩,试图让他明白,她与千叶之间的是爱情。
是男人与女人之间,同等的爱。
丈夫只是不屑地冷笑。
在他眼里,夫人和千叶之间的情爱,只是无足轻重的嬉戏而已,算不得爱情,女人终究只能爱男人。
他允许夫人和千叶玩玩闹闹,但前提是不能绕过他,他还能享齐人之福得到两个女人。
她们早晚都要回归正常的。
他的宽容,是居高临下的忽视,是强烈自信的占有。
他的宽容,其实是从未把她们视作平等的,拥有独立情感的人。
他将夫人看做小猫,他能接受自己的猫跟别的猫玩,却不准猫亲近跟自己一样的人。
夫人感到深深的无力,她的爱情不被认可,她的反抗微不足道。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一条绝路。
夫人想:我已经无法获得自由了,那么,至少要让千叶自由吧。
夫人跪下请求丈夫亲吻他,丈夫仁慈地吻了她脸庞。
夫人拔出发钗扎进了丈夫脖子。
武士的刀也刺穿了夫人身体。
与此同时,千叶血染芦苇荡。
她们双双倒地。
是为殉情。
千叶眼中血泪流得更急。
她发出如啼哭声的悲鸣。
她终于不再固执,向前几步,抬手伸向虚空中与夫人交握。
从前起舞作画时候,两只手的碰触,让她们的心紧紧贴近;现在两只手的交缠相扣,时间再也无法分开将她们分开。
关玄清口中念动往生咒,点点晶莹的光屑,自千叶与夫人的虚影上飘散开来。
“我最后再送你件礼物。”千叶对小春铃留下这一句。
再无痕迹。
唯有红烛兀自燃烧,烛泪堆叠,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二人得以往生解脱,叫人心头释然又有些许伤怀。
云游道人摸着拂尘连叹几声气。
关玄清神色淡漠:“既然冤魂解决,诸位都走吧。”说着一条腿便踏出了门槛。
忽然身后萧骊山一声惊呼,关玄清身影顿住,踏出的脚又收回:“小春铃姑娘?你怎的了?!”
嗯?
大家都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静坐床榻的小春铃,身体一歪倒在了床上。
最先有动作的是关玄清。
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道残影,再看到时他已稳稳地将小春铃揽入臂弯。
手指搭上小春铃腕脉,以一缕灵气探入。
萧骊山够着脖子去看。
情况似乎不妙啊,瞧关仙师脸都黑成啥样了。
下一步动作,关玄清竟是一言不发就将昏迷的小春铃抱起,转身朝着喜堂外走去!
这出举止与平日的清冷疏离大相径庭,令在场诸人皆是一愣。
“关……关仙师?”萧骊山傻眼,卖鱼翁张大了嘴,连见惯风浪的云游道人也挑了挑眉。
事发太过突然,众人都是满脸的懵,不解其意。
这……这是演的哪一出?
关玄清简单解释:“她魂魄受了阴气与怨念的过多冲击,心神震荡,需立即以清心诀辅以灵力疏导调息。迟恐生变,我先带她去偏厢。”
关玄清说的合情合理,倒也合乎身为修士的身份,只是这亲自抱人离去的举动……未免唐突了些。
凤翎宵指尖蜷缩起,目光追随着关玄清背影。
就在关玄清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
已先有人拦在了门前。
小秋铃伸出一条腿阻止,他脸上惯常的盈盈笑意消失了:“关仙师留步。”
关玄清停下,看他。
小秋铃:“我云天楼的人有云天楼的规矩,小春铃身体不适,班主自会寻医师前来照料。就不劳仙师格外费心了。”
“小春铃姑娘此刻情况特殊,实在耽误不得。关某修习玄门正宗心法,疏导惊魂症状或可速速见效。不能再拖延了。”
“仙师倒是关心则乱。”小秋铃唇角勾起冷冷弧度,“春铃是我……云天楼的花旦,她的身子骨习性情状,我比旁人清楚得多。仙师一片好意,小秋铃心领,但人,还是交还予我吧。”
他伸出手欲接过小春铃。
关玄清的并未松手反抱得更紧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峙,互不相让。
小春铃先撑不住了。她在关玄清臂弯中颤栗不止,竟自她七窍、眉心与心口处逸散出几缕黑气。
小秋铃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软软垂下。
他的一切计较,在小春铃安危面前全都可以退让。
“小春铃……有劳仙师,务必保她无恙。”小秋铃声音干涩焦灼,终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关玄清离开后,他仍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几步。
萧骊山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嗓门也没刻意压低:“嘿,这关仙师。平日里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还挺怜香惜玉?他莫不是……瞧上小春铃姑娘了吧?”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卖鱼翁在一旁立刻“嘿嘿”笑了两声。
“我看像!没瞧见抱得那么紧,跑得那么快?啧啧,这玉京的人动了凡心,可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呐!”
他一面说,一面还用手肘捣了捣云游道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云游道人还在整理着自己那柄拂尘,只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眼见的未必是实,心乱的可未必是当局者。”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听着他们议论,江却微眼角余光不由得飘向了凤翎宵。
她面朝关玄清离开的方向还在看着。面上没有旁的表情,只是更加幽暗了一些。长睫偶尔眨呼一下,像疲倦飞行的蝴蝶不愿栖落。
……
因有高人摆平了云天楼里的索命戏文事件,云天楼重新开业。
戏楼里外打扫过一遍,锣鼓家什重新摆上,戏班子里众人个个眉梢带喜,比过年还喜庆。
为表谢意,班主还特意来到江却微他们下榻的客栈送来了谢礼——
除酬金外,还有一块匾额及一幅朱红底子泥金大字的“报恩旌”。
江却微是头一次见这玩意儿。
匾额上镌着:“慧眼如炬,玄法通明”。
另幅报恩旌更是直白:“神通广大安梨园,义薄云天扶危常”。
最底下一行小字落款:“云天楼全体敬赠”。
按理说邪祟已除,戏楼重开,他们此行任务也算圆满。可那位执教师兄关玄清,却半点没有要收拾行囊打道回府的意思。
他变得有些神出鬼没。
天刚亮带着一身露水与疲惫回来客栈,天一黑人又出了门去,任谁都不知他在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问起来,只回一句“无甚大碍”搪塞过去。
凤翎宵这几日愈发地安静了,常常倚在窗边,看似随意看着楼下街景,实则每次到点儿眼神就往门口飘。
这日,江却微刚把那幅报恩旌在房里挂上。
然后拍拍掌心背着手,退后两步,眯着眼欣赏。
越看越是心花怒放,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回了玉京,定要把这旗子挂在她那小院最显眼的墙上!让每个进门的人第一眼就能瞧见,知晓她可是受过表彰,有旌为证的能人。
正乐着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启明溜达进来。他今天有点怪,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他蹭到桌边,也瞧见了墙上挂的旌旗。破天荒地没开口打趣“大姐这就预备着光宗耀祖了?”。
江却微问他:“怎的?跟姐说话,还突然学会装起腼腆扮起羞涩来了?有何事直接说。”
陆启明揉了揉眉心,难得流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局促。
“就今日一大早,卖鱼翁和云游道长这两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到一块儿找上我门来了。”
江却微:“哦?找你作甚,是来找你切磋还是论道?”
“都不是。开头倒也寻常,只说是闲坐聊聊会儿。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对了。”
他模仿着那两人的神态语气:
“先是卖鱼翁开的口:‘陆小兄弟,老家何处啊?’”
“我答:‘济陵。’”
“卖鱼翁立刻‘啧’了一声,摇摇头,那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唉!济陵啊……地方倒也是好地方,山清水秀,只是位置差了点意思。家要是在雩都,就再好不过了!’”
江却微听得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哪儿知道?”陆启明继续道,“接着云游道长撩了撩眼皮,接上茬:‘年岁几何?’”
“我答:‘二十。’”
“道长言简意赅只道两个字:‘尚可。’”
“然后卖鱼翁又来了劲:‘家中父母作何营生?门楣如何?’”
“我心想,查这么细呢?但还是照实说了:‘家父在京为官,任五品中书舍人。’”
“卖鱼翁眼睛都亮了,脸上放出光来,嗓门都高了八个度:‘好!这个好!清贵!雅俗共赏,门当户对,正正合适!’”
听到这里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呢?
陆启明摊了摊手,一脸又好气又好笑:你听听,越听越不对。老家嫌偏,年纪尚可,家世也是雅俗共赏门当户对……这哪是闲话家常?这分明是……”
江却微也反应过来了:“懂了。分明是媒人相看郎君的架势。”
陆启明:“可不是么!我耐着性子再三追问,这两位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最后卖鱼翁这才交了底。原来啊,他和云游道长,早年游历时结识了一位共同的好友。这位好友,是位才学出众的姑娘,近些日子正好受聘在济陵城的女塾讲书。他俩路过济陵时候顺道去探望这位好友,这才顺手接了云天楼的悬赏。”
“卖鱼翁表示那姑娘正待字闺中,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模样品格学问性情,没得挑!这阵子啊,门槛都快被说媒的踏破了,什么王孙公子,排着队呢!咱们这不就想着,好歹也是共事过一场,陆小兄弟难耐不俗又是一表人才见识不凡,家世也清白相当,这不正合适?路过济陵就是缘分,这姻缘线,该牵!”
陆启明说:“二位也都是修道之人,怎么对凡尘俗世还这么关照?’”
卖鱼翁一摆手:“诶!那些个虚的不讲不讲!陆小兄弟你就给个准话吧,去不去和我那好友相看一场?吃盏茶,论论诗文也好。”
陆启明叹口气,将话挑明了:“实不相瞒,晚辈在明渊阁进学那会儿,家中便已张罗过亲事,说的是国子祭酒的千金。只是晚辈志不在此,当时便已婉言推却了。”
卖鱼翁还在那儿直叹可惜。
云游道人却听到关键:“你方才说——国子祭酒?可是沈璋台,沈大人?”
陆启明点头。
云游道人面上带了一丝笑容:“巧了。我们口中那位在济陵女塾讲书的好友,正是国子祭酒沈璋台之女,沈家小姐。”
陆启明这下是真惊讶了:“啊……原来如此,竟有如此巧事?”
卖鱼翁:“无巧不成书嘛,这叫什么这就叫缘分天注定,躲都躲不开。你看,家里给你相的是她,我们想给你撮合的也是她,你们二人命中注定,我就问你去不去吧!”
云游道人见陆启明期期艾艾,眯起眼睛询问:“莫不是陆公子已有心仪之人,我看你与江姑娘言行颇为亲近呢。”
陆启明:“并无。我与江大姐只是结义之情,并无男女之私。”
云游道人定定看他,像在判断话语中真假,陆启明坦然自若回视过去。
卖鱼翁:“那不就得了。”
陆启明:“还是不了吧,陆某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卖鱼翁仍不死心:“陆小兄弟我给你说啊,你们家中啊一个皇帝跟前说得上话,一个管天下读书人的老大,简直不要太合适!”
陆启明:“……”
江却微听完,问他:“所以你最后应了么。”
陆启明解释:“我本意是不愿去的。如今既已入了仙门心绪已不在此等凡尘俗务上,况且——”
江却微打断他,了然道:“可你还是答应去了,对不对?”
陆启明面上掠过一丝被戳破的窘然,艰难地点头,张口似又要辩解。
“这是你自己的事自然由你做主。你其实不必特意来跟我解释什么。”
“我只是,怕你听了心里不高兴。”
江却微却纳闷了,只觉得他态度奇怪:“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假使我真会因这事不高兴,而你既不愿见我不高兴,那起初便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事后再来说怕我不高兴——”
她瞟了他一眼,话没说完,但那意思陆启明领悟到了:岂不是又当又立?
陆启明被她这样直白地拆了台,转而狼狈移开视线:“我没别的意思。这次来找你跟你说这些,其实是想邀请你一同去。”
江却微表情一顿。
邀她同去?
什么意思?
这这这合适么?
人家两人相看,她一个外人去凑在旁边,算怎么回事,不是很尴尬麽……
“我去恐怕不合适吧。”心里想着那场面都觉着别扭。
陆启明早就备好了说辞,理由冠冕堂皇。
“你是我结义大姐,长姐如长辈有何不妥?弟弟的终身大事,做姐姐的难道不该帮着相看相看,把把关么?”
他抬出了结义的名分,又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倒叫江却微找不出借口推拒了。
她只得勉为其难答应:“那行吧。”
陆启明脚下生风离开了。江却微继续喜滋滋瞧着她的荣誉,盘算着回玉京后该把它悬在堂屋的东墙还是西壁。
还未等她琢磨出个结果,凤翎宵又风风火火来了。
江却微只得暂且放下心头所好,迎上去:“宵姐姐,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凤翎宵面上透着烦躁与不满。
“还不是关师兄么。连着几日早出晚归见不着人,一问就是忙得很,再问忙什么呢,原是忙着四处寻访良方搜罗药材,一心扑在医治小春铃姑娘的神魂之伤上。”
“知道的,只道他是玉京的执教师兄慈悲为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那云天楼的花旦有何等深厚的交情呢。人家正牌情投意合的小秋铃公子还未着急,他倒好,上赶着卖力,上心得同他自个儿的大事一样!”
江却微知道宵姐姐这是吃味了,看着关玄清为小春铃奔波,心里头那点暗藏的情思,酿成了满腹不是滋味。
她挨着凤翎宵坐下,捡好听的话哄她:“我的宵姐姐呦,你先别急,也别把事情往坏处想。关师兄是怎样的人,咱们还不清楚么?他就是那面冷心热的性子,不忍心见天下可怜女子受难罢了。小春铃姑娘所遭之事实在令人动容,如今她又成了那副模样,关师兄于心不忍尽力施救,正是他仁心持正之处啊,若他非这般良善儿郎,你我又怎会同他来往?这份热心,是对天下可怜可悯之人的,并非独独对哪一个。再说了,你和关师兄都认识多久了,同门情谊并肩经历过多少?这份交情,岂是一个半道而来的小春铃可比拟的?你就放宽心吧,关师兄他心里有数。”
凤翎宵被她捋顺了毛,心里好受了点儿,话虽如此,她仍是不喜关玄清因着小春铃蹉跎受累,瞧着碍眼得很。
“他人都清减了好些,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哪里就需要他这么劳心劳力?我得想法子弄个明白。海棠儿,你今晚陪我一道悄悄跟着关师兄,看他究竟去了何处,做些何事。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江却微张口就要答应:“好啊,我陪你去——”
话刚说了一半,猛然想到刚刚才应承了陆启明陪同相亲的事,她舌头结住了。
凤翎宵见她迟疑,眉毛竖起,眼睛瞪过来:“怎么?你不愿意?”
江却微心里叫苦不迭。
一边是刚刚答应了的陆启明,一边是眼下更需要安抚也是她本能倾向的宵姐姐……罢了罢了,二弟啊二弟,对不住了。
反正你那边也有卖鱼翁和云游道人两位媒公陪同相看,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区别。
宵姐姐这里可是醋海生波,急需姐妹助阵平息,孰轻孰重……姐姐我今日只好爽约一回了。
凤翎宵重新露出满意神色:“还是你好,海棠儿。”
陆启明听得江却微临时变卦说来不了,居然还有一丝不悦,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
江却微心里也不爽。本来这相亲的事她就没想掺和,现在搞得好像是她理亏一样。
可转念一想,确实也是自己先应承又反悔,道理上矮了一截。
“好二弟,这次是姐不对。实是宵姐姐那边有更要紧的……嗯,心事,不方便跟你说,缠得紧,我不好撇下她。你就先去吧,有卖鱼翁和道人那两家伙陪着你肯定没什么问题。等你回来,姐姐再好好给你赔不是,成不成?”
她几句软话将陆启明安抚好,陆启明也顺着台阶下:
“罢了,大姐既有要事,自当以那边为先。我自去便是。”
随后神清气爽地跟随卖鱼翁和云游道人一同去往约定茶楼。
茶楼顶层的雅间,清静幽僻。
推开雕花木门,但见室内轩敞,窗外绿意微透,清风徐来,拂动垂落的轻纱。
一道雅正身影隔着屏风映出朦胧的轮廓。
陆启明站定片刻,直到卖鱼翁不住催促,他才走入。
绕过屏风,便见到了这位国子祭酒之女。
沈姑娘眸子横视过来,凌云髻上的围髻垂珠璎珞随之微颤。
她端坐在那处,一身印金紫罗襦,瞧着是杭绸,背脊挺直,双手轻搭在膝上,着的梅纹罗纱半臂也极为清贵。
温和有礼,君子谦谦,如一株不矜不伐君子兰。
陆启明依礼拱手:“在下陆启明,冒昧前来,打扰沈姑娘清静了。敢问姑娘姓名?”
沈姑娘亦起身,还了一礼。她做了个请的姿势,三人落座。
目光在陆启明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
“沈鱼眠。”
……
陆启明前脚刚走没多久,凤翎宵又从窗户缝里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比平时更加匆忙地转出了客栈。
她立刻拽起还在研究该怎样周密行动的江却微,压低声音:“快,关师兄又出门了,咱们跟上!”
两人做贼似的远远缀在关玄清身后。
凤翎宵颇有思路地拉着江却微,专挑屋檐阴影或者有货摊遮挡的地方钻,行动间很有几分江湖绿林追踪的架势。
江却微身手不如凤翎宵矫健,既要当心脚下不平的石板,又要配合凤翎宵忽快忽慢的节奏,几番游击战打下来累得哼唧。
“宵、宵姐姐,咱们……咱们现在活像话本里那些盯梢的啊。”凤翎宵没应声,注意力全在前面的背影上。
也不知是她们二人跟踪本领高超,还是关玄清心事重重以至疏忽,到现在都未揪出身后两条尾巴。
这人专拣僻静小巷走,七拐八绕。
不过也好,方便了她们找东西躲避,若是在宽敞的大路上隐藏起来还没这么容易呢。
渐渐出了城西的喧嚷地界,越走越是荒凉。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冷月清辉满落。
眼见道路两旁屋舍渐稀,野草渐高,凤翎宵隐隐地不安:“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是啊,这行迹瞧着怪瘆人的。”江却微心里发怵。
前方一片乱葬岗出现,显而易见荒废已久。
满地都是坟墓,残碑歪斜,荒草萋萋,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的啼叫,不甚凄厉。
凤翎宵:“坟地?他夜夜就是来这里?来此处又是作甚?”
关玄清四下看过一遍,确定无人后,这才从怀中取出东西。
是拘魂袋。
他神色肃穆,口中诵念咒诀,左手捏诀,右手将袋口朝向坟地深处。
坟地很快起了变化。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半透明的鬼魂微光,从那些荒冢残碑间,从土地深处,星星点点都飘浮起来,汇聚,盘旋。
如夏夜倒流的星河,如萤虫之海。
刹那间,阴风怒号,遍地鬼魂遮蔽月光,朝关玄清狂涌而来。
江却微和凤翎宵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在滔天魂浪就要裹到关玄清脸上,拘魂袋膨胀数倍爆出光芒,张开大口,将飞蛾扑火般的鬼魂全都摄入!
光辉交织,关玄清面容明灭不定,他发丝衣袂在气流中舞动。
待拘魂袋纳完鬼魂恢复原来大小模样,他将袋子收好。
不等她们从这惊天一幕里缓过神,身后的小径上又传来脚步声。
月色照见来人的脸——
是小秋铃。
好在她们藏得隐蔽,小秋铃也未曾发现这两双眼睛。
他走到关玄清身侧停下,望着对方。
关玄清恍若未见。
他盘膝坐下,将袋子平放地上,双手再次结印,指间灵光流淌而出注入袋中。
袋身微微震动起来,袋中细碎压抑的挣扎从中透出,却破出不得。
关师兄这是在……炼化鬼魂?
他竟是触了修士的大忌!
那专注冷酷的神情,与平日那个温润持礼的玉京仙师判若两人。
凤翎宵不敢置信地看他。
终于,袋中的杂音与躁动平息。
关玄清收起灵光,张开袋口。一缕凝实的魂体被牵引而出,约有成人手掌大小,静静浮在他掌心上。
他却露出失望表情。
显然对此仍不满意。
静观全程的小秋铃,叹了口气:“关仙师,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小春铃醒过来后若是知晓,你为了替她修补神魂,行这种逆乱阴阳熔炼百鬼魂魄的禁忌法术,她哪里能安心?哪里能快活?”
“你还是玉京十二宫前途无量的天音弟子。仙门清律,最忌讳这种损阴德逆天和的手段……你如今执意如此,可曾有想过,此事一旦被揭发,待回到玉京后,等待你的会是什么后果?师长震怒,同门非议,道基蒙尘……甚至可能被逐出宫门!”
关玄清收拢手掌将那团魂光重新纳入袋中,细心系好,他这才抬起眼,看向小秋铃。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我想留住她,只有这等法子或许有一线希望了。至于后果,是我自己选的路。无论何种结果,我关玄清自一力承担,无悔无怨。”
小秋铃知道,关玄清心意已决,再也听不进旁人的话了。
两个人正说着,坟地里忽地刮起一阵大风,这风大得发邪,差点叫江却微与凤翎宵露出身形。
随即一声怨毒的尖啸,从地底传来!
只见从塌陷大半的荒坟里,瞬间飘出一个暗红鬼影。
那是身着破旧猩红嫁衣的女子鬼魂。
长发遮面,一双没有眼白而被漆黑填满的眼眶,正死死盯着关玄清的方向。
凤翎宵抖了抖,又害怕又想看,江却微拍拍她肩膀。
此鬼魂显然是个道行不浅,怨念极深的红衣厉鬼。
浓烈的绝望与憎恨从她周身涌出侵向关玄清和小秋铃。
关玄清在看到这红衣厉鬼的瞬间,眼中闪过光亮。
倘若能擒获这只厉鬼并炼化为凶魂,她的魂魄之力远远胜过千百个普通游魂,或许……或许就能一劳永逸了。
关玄清举起拘魂袋又迎了上去。
红衣厉鬼张开十指血红鬼爪抓向关玄清,玄清身形飘忽,步踏罡斗,在鬼影四面何各方自如穿梭,扯出一条不知是什么的符,拍到厉鬼爪上,立刻响起“嗤嗤”烧灼声。
厉鬼恼怒,脑袋朝前一探张开嘴,满嘴污血,却没有舌头。
污血喷出,眼见将要给关玄清淋头,关玄清祭出法剑,剑上腾起一层光罩,为关玄清与小秋铃二人挡住,污血碰上光罩失去作用,贴着壁淋到地上烧焦了几棵野草。
那厉鬼见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它幻化出种种可怖幻象,妄图扰乱关玄清心神。
然而关玄清道心稳固,眼神清明,手中拘魂袋始终如影随形,追着厉鬼踪迹,寻找着吞噬炼化的最佳时机。
最终,关玄清觑准她一个破绽——
不惜以一道护身灵气硬抗了厉鬼一记重击,同时将数道镇魂符箓打入厉鬼魂体。
趁她魂体动荡不稳怨气涣散的时候,他即刻催动拘魂袋,袋口银光大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银光与血色相撞。
最终,厉鬼连同她所有的怨气与不甘,被一寸寸拉扯其中,被拘魂袋收服。
关玄清又盘膝坐下了。
站出来?还是默默回去?
江却微心中纠结是否要站出来阻止。
站出来?
面对这样偏执冷酷的关玄清,即便她们两个此刻出去,他能听得进去吗?万一他为了守住秘密,或者说,为了不被打断这救治小春铃的关键一步,会不会对她们……江却微不敢想下去。
况且,这事太过重大,涉及关玄清的道途和玉京门规,绝对不是她们两人私下能解决的事。
必须从长计议,必须等到更有话语权,更稳妥的时机和人手的时候。
但是难道她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这条不归路上继续走吗?
江却微简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凤翎宵又何尝不是呢?
这还是她心目中那个霁月清风的关师兄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点点碎裂开来。
凤翎宵身体紧绷,竟是要起身!
江却微赶紧死拉住她手臂,用力将她按回原处,附到她耳边:“宵姐姐,不可!现在不是时候!关师兄他听不进去的!我们人少,说不清,拦不住!先回去,回去从长计议!”
凤翎宵紧紧咬住下唇,忍住那股想要冲出去质问,怒斥,甚至拯救关玄清的冲动。
两人终是悄悄离开了这乱葬岗。
关玄清和小秋铃一前一后踏进云天楼小春铃的房门外,都愣了一下。
屋内灯火通明,大家都在——
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萧骊山自不必说,连卖鱼翁与那云游道人,竟也是一个不落地齐聚在此。
关玄清语气自然,面上压根看不出方才在坟地做出那等举动:“诸位深夜聚集于此,是有什么要事吗?”
萧骊山:“是江姑娘告诉我们小春铃姑娘好像醒过来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咱们这不都过来瞧瞧嘛。”
卖鱼翁也哈哈一笑:“是啊是啊,姑娘家身子弱,醒了是好事,大伙儿都挂心着呢!”
关玄清点了点头,朝内间望了一眼又转回众人:“有劳各位挂怀。小春铃姑娘确实稍有好转,但仍需静养受不得惊扰。夜色已深,各位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若是往常,众人或许就老实散了。
可今夜不同。
自关玄清进门起,凤翎宵就看着他。她看着他镇定自若地演戏,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打发众人。
看着他离自己的心越来越远。
“关师兄,那你呢?你也回去歇息么?”
关玄清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摇摇头:“小春铃姑娘魂魄不稳,我需再为她行针渡气,以防反复。诸位不必在此守候。”
萧骊山“诶”了一声,反复张望里间。
“不对啊关仙师,江姑娘刚不是说小春铃姑娘醒了,能认人,还说觉得屋里闷么?我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瞧着这纱帐也没动静,这魂魄不稳的毛病,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我怎么一点也没瞧出来哪儿不对劲啊?”
江却微正愁着怎么开头才能不显突兀,那直率的愣小子萧骊山却是误打误撞直接这么捅破了。
她便顺势跟团。
“真的都解决了么?”江却微忽然出声,“关师兄莫非是遗忘了还有一位?”
江却微看着他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
萧骊山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什么叫还有一位?千叶和夫人不是都走了吗?”
江却微:“关师兄你拘魂袋里的是什么。”
关玄清没作声。
江却微:“还记得那日小秋铃改变主意后,请关师兄超度千叶怨魂拿出的那张戏折子么?当时我就好奇,为何单单拿出下部,若要做法合该拿全了来,只是小秋铃太迫切了,迫切到将一场粗糙的戏抬上来走个过场又匆匆下台……好像是为了堵住我们的嘴一样。”
“关师兄也是,与小秋铃各执一棋用着自己的方式引导此局,想来是不曾私下通过气,却又极有默契的一唱一和误导大家……所以你们的目标,可能是一致的。”
“但能将你们联系起来的有谁呢?好难猜啊,因为明面上你们看起来毫无瓜葛。对了关师兄,听说你之前找小春铃,曾问过她的户籍家世幼年经历,是嘛?”
关玄清:“是。”
“这明明与整件事都没有干系,关师兄为何偏偏要多这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