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众生朝 烹羊宰牛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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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幻觉里。他见过她。
就在今夜，当然，见到她的那个时间点或许也不是今夜，如果说柳栖迟的推测正确，他的记忆已经出现断层，那在这里，他的时间将不再是时间，具体时间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说不定他已经变成了蝎子，或者是豹子，又或是什么其他的怪物，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道。
最坏的一种可能就是这些面前的人都是假的，这里所有的一切只是让他认为自己也还活着，实际上混沦已经把他的肠子和别人的肠子系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
柳栖迟不知道怎么分辨真实和幻觉，就像人从来没有讲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黄粱一梦是真的吗？桃花源记是真的吗？究竟是周公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周公？他到底是蝴蝶还是周公？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和别人的手脚身躯拼在一起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你天生如此，那真实还是真实吗？
什么是真实？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养羊的家庭，杀羊之前会把羊的眼睛蒙住，这样羊就不知道自己死了。柳栖迟觉得，他如今可能也是被蒙住眼睛的羊。
他还活着吗？
他还活着吧？
他还能呼吸，还能出汗，还能害怕忧虑恐惧……他应该还活着吧？
这些答案太难找了，如果活人一直在里面打转就会被活活被困死。柳栖迟已经顾不得多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一点今夜就会在这里疯掉。
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见过这个女人，在这座山里，他第一次见到她。
就柳栖迟第一次陷入幻觉时，他看到了一个飘然而来的她。
那个女人，那个十分神秘的女人，在人头树上那些寨民头颅的千呼万唤之下，自林中雾里缓缓走来，她脚踏烈火，足下生红莲，身边有流光溢彩的小雀绕转。
像是古代神话里说的九天玄女，从天而降，她是祥瑞吗，她能带他活着走出山去吗？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求神拜佛的，柳栖迟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神像，却从未有过屈膝下跪的冲动。
但今夜他破戒了。
他耗费了极大的心思去忍耐跪下的本能。
柳栖迟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的神像下，静静地和她对视，真的很神奇，只是对视他内心竟然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好像万籁俱寂——
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陈晚黛说，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柳栖迟从前听这句话觉得恐怖，而今却觉得踏实。游鱼入海，倦鸟归林，他们总是要回家的。
这座神像就是他回家的方向标，他知道，是有人来带他回去了。
人类史上有个问题困扰了大家很久，哪怕达尔文研究出了进化论，这个问题也依然无人能很好地解答——人类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与其说是生物问题，不如说是哲学问题，哲学是个好东西，但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稍微出名的哲学家都跟疯子只有一步之差。
柳栖迟看着面前的它，或者说看着她，瞬间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他那些进山的恐惧和被野兽追逐的绝望都在与神像对视的那一刻消失了。
甚至在这一瞬间他自己也在消失。
柳栖迟真的存在过吗？他真的活过吗？他消失了那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寺庙周围的壁画，壁画之外的树林，树林之外的大雾，大雾之外的深山渐渐模糊褪色……柳栖迟好像在这一刻全都忘记了，他看着神像，似乎听到她喃喃的低语。
“回家吧，回家了……”
“回家吧柳栖迟，你总是要回家的……”
“回家吧，他在等你……”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
明明神像的嘴没有动，但柳栖迟就是听见她那轻盈缥缈的声音。他的头又痛起来，前额叶连着后脑隐隐泛起令人介意的锐痛。
那种痛开始微乎其微，但是几乎在眨眼间就变成了刀绞一样的痛苦。
比上次似乎更加来势汹汹，柳栖迟眼前的景象就这样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他想，自己可能又被天授了……此时此刻，柳栖迟虽然身处庙中，但眼前的景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禅宗青原禅师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如今柳栖迟再看眼前，只觉“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可能从前“山便是山，水便是水”，只是柳栖迟他们这样的凡夫俗子从未窥见它原貌的冰山一角。
柳栖迟痛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的痛苦中，湿热沉闷的雨林不见了，连绵不绝的大雾不见了，只有深山。
光秃秃的、一毛不拔的高山。
柳栖迟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是血红的一块土地，猩红的血管缠绕在地上，像花，像草，像这世上一切疯长的自然生命。
抬眼望去，连绵不绝的土地成了一块息肉，它凹凸不平地长出增生，是山是水，血从眼里冒出来，汇聚成泉，汩汩地流到山沟里，它那么湍急，卷着无数的肉块泥沙俱下。
柳栖迟站在山巅，嗅到了腐肉的腥气，他被熏得干呕，在这股燥热的腥风里逐渐睁不开眼。
李青崖说，混沦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不要尝试定义牠。
牠非人非神非妖非魔非仙非怪，牠不是这世间任何一样可以说出口的东西，牠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在牠遇到自己想见之人的时候才会悄悄自天上瞥下一眼。
只需要被牠看一眼，自此便是它最忠实的信徒。这是牠的赐福。柳栖迟就是那个幸运儿。
柳栖迟是被混沦选中的人，他眼前所见即是混沦所想让他见，他发肤所感便是混沦所想让他感。
他看见巨大的山脉呼吸起伏，像是母亲被剥去皮囊的□□，干涸的山谷里露出森森的白骨，像灰青的大理石，河道皲裂破碎，露出干巴的肉质纤维。
那块平坦的荒地像是被曝尸荒野多日的一块腰面肉，每一条凝固的血肉都清晰可见。
河谷的中央盘旋着一只巨大的肉瘤，像是心脏，但更像是一个无火的熔炉。这颗心脏上画满了诡异的图腾，像是水的波纹，又像是一双双眼睛，柳栖迟看向它的时候，似乎它也在看着柳栖迟。
成千上百的窥视感令人头皮发麻。
他多想狂奔多想嘶吼，可这种情况下，柳栖迟动都动不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摁在了原地，仿佛非要让他去做一个下流的偷窥者。
它的经脉四通八达地扎根在土地上，它吸大地血，食大地的肉，只有一扇门，它向万物生灵打开。
瞎眼的鼠走进去了，腐烂的牛走进去了，剥皮的虎走进去了……千奇百怪的没有皮毛的动物走进去了，它们朝圣一样，络绎不绝，孜孜不倦，辛辛苦苦赶来被它一一吃掉，变成它长大的养料。
它真的变大了，还在跳动。
原来只是河谷中的一小个，现在已经被喂成了庞然大物。它的眼睛变多了，活过来了似的，一眨一眨地观看这个世界。
然后，柳栖迟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柳栖迟终于看见人了，他看见了许多人，浩浩荡荡的，和他一般的人，男男女女，拖家带口，像是逃荒，又像是赶集。
河谷里的心脏又开始跳动，它吃了太多的活物，已经变得巨大无比，像是个真正的火炉。
柳栖迟离它很远也能感觉到了烫人的温度，可他没有闻到火焰的味道。风里的腥味太浓，柳栖迟又想作呕了。
河谷中的人无知无觉，他们拖儿抱女地走到那颗不停鼓动的心脏面前，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他们一圈一圈地，好像朝圣一样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渴望被它选中，成为新的养料。
最先跪地的人被吃掉了。
他被那颗长满眼睛的心脏吞噬，腐烂的滋味混着热浪涌来，空气里似乎还有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那是一种很难去形容的复杂气味，既有腐肉的腥气也有熟肉的焦味，柳栖迟看到一滩金黄的液体从心脏之下的土地渗出来，蜿蜒流淌到跪地的人类之间。
那是尸油。
有些人一边干呕，一边神色诡异地往前膝行，明明眼神空洞，表情却癫狂地喜悦。
只有孩子在哭泣。
哭泣的孩童被父母捂住嘴巴摁倒在地。
他们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柳栖迟隔得太远，实在是听不清了。他只能听到婴儿尖锐的哭鸣，听到稚童抗拒的喊叫……柳栖迟看清了孩子惊恐的面容。
他们齐齐哭喊起来，这种恐慌的氛围似乎会传染，跪在地上的大人好像也被孩童的惊恐吵醒了。
他们的目光还是空洞，但很明显表情已经不再是朝圣一样的神色，他们明显是想抗拒，是想起身，可是他们在地上膝行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止。
这些人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柳栖迟在山顶看着他们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无助。
这些人一边哭喊呼救，一边被那颗诡异的心脏吃进去，然后挣扎着变成它的养分。
它淌出满地的尸油，汩汩不止。
来朝圣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这些人排着队，像是被设置好程序的代码，有条不紊地一直往前。
尸油流不出去，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那种人油味被山风打着转的送到跟前来。
柳栖迟真的要吐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众生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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