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魔尊失忆后》红尘由她

82、台上台下 她听见她的

　　在大部分人印象里，极西之地代表荒凉。

　　传闻那里只是看不见尽头的沙漠，曾有修者以为沙漠的尽头是魔界的入口，徒劳无功地走了三个月，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直到仙界选中这里，作为孟危的结局。

　　城镇拔地而起，修士们蜂拥而至，商贾赚得盆满钵满，连人皇都插了一手，将罪犯家眷发配至此做苦力。

　　“居然没什么变化。”叶轻舟还以为自己一张嘴就会被灌沙子，刻意用手遮住脸说话，结果倒显得他是个异类。

　　他们行走在街道上，蓝天白云，人来人往，除了穿着打扮饮食习俗有些差异，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剧台上演着最经典的《除魔》，孟十八拉着叶轻舟坐下听，完全不在意台上那个白脸丑角指的是孟危。

　　当时的仙盟主还是孟明远，他亲自出山定下计划，放出风声说极西之地有建木新枝，又与当时的仙界新秀演了一出契合预言的戏。

　　高坐在王座上的孟危摇头晃脸，一听到消息就气得跳脚，火冒三丈拔剑就要冲出去，然后被旁侧的容与拦下，君臣二人你唱你的我骂我的，一声压过一声，又相互融洽，没有杂音。

　　一曲唱罢，孟危勉强捡回点身为尊主的责任，将踏天剑匣留在魔界，独唱一段想要成仙登神的野心后下台。

　　台下众人齐齐鼓掌叫好，旁边的戏迷票友见叶轻舟满脸茫然，低声解释这可是这部戏里最妙的一段。

　　“唱这段的各类戏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一本能演到现在，靠的就是将笔墨落在魔界的几段。”他说着又咂摸了一遍，“君臣一场，如此结局，可惜可叹。”

　　果然如这位资深票友所言，除魔一战并无唱段，全是武生武旦对打，到最后孟危一张小丑白脸站在中央，千人指万夫骂，配上斗转凄凉的音乐，竟也有几分王者末路的悲哀。

　　她再次开口唱，唱她未尽的野心，唱她未完的伟业，她已经挥不动剑，身后的魂幡也片片断裂。

　　她嘲笑诸天神仙要用谎言才能杀死她，又怒声诅咒自己终将归来复仇，她旋转于台上舞剑，又被无形的雷霆击中跌坐于地。

　　音乐渐缓，烧尽的恨意下，孟危的声音也变得低缓。

　　她问，我的疆土又会如何？我还能保护你们多久，又该把这一切交给谁来继承。

　　她呼唤挚友的姓名，而容与也真的从背后登台，与她一唱一和，明明相隔万里，却互通心意，每一句都是君对臣的期盼，每一句都是臣对君的回答，她们的声音合二为一，而最终——

　　孟危不再出声，她死了。

　　容与也走上台前，站在中央，与孟明远拔剑对峙。

　　最后一个激烈的音符从弦下飞出，幕布缓缓落下，故事到此为止。

　　一瞬寂静后满堂喝彩，叶轻舟拼命鼓掌，眨着眼睛不要让自己显得太突兀，代入感太深让他想现在就抱着孟十八哭一场。

　　他侧头去看她，被演绎生平的本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画。

　　这里有多少是真，孟十八并不知道，她的疑惑没有被解开，反而陷入更深的问题，魔界里被一笔抹去的前因是为了掩盖魔尊的冒进愚蠢，还是有无法为世人所知的真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与叶轻舟在黑鸦城里听的那出《蔓野》，魔界歌颂的挚友情深与这一部何其相似，三界眼里的孟危容与，便是这样一对相隔万里也心意相通的挚友吗？

　　何物漫于荒野？她又在心里重复那句唱词，是雾是沙，还是飘渺不定，抓不住的……

　　如果这真的与她无关该多好，如果孟危真的不是她该多好，明灼的故事已经结束在昆仑山了，她为什么非得坠落遇到容与不可呢？

　　一丝烦躁如夏日蝉鸣揪着她不放。

　　*

　　找到自称剑宗的小门派并不难。

　　气质高洁温柔的女修接待了他们，与故人相似的面容，在她报出名字时让人端不住茶盏：“剑宗许怀清，阁下如何称呼？”

　　许怀清已经死了，这是所有武陵人都知道的事情，她死在妖木核心，魂飞魄散，令牌上“吾心不悔”四个字是她的遗言。

　　那把怀清剑，经由孟十八之手交还给许方沐，叶轻舟与玉云英亲眼所见失去亲人的他如何一人双剑，鏖战妖魔。

　　可现在许怀清居然出现在这里，在她的口中，五十年前那场仙盟大比剑宗同样没有参与，不是因为误入武陵，被妖木囚禁桃源，而是为振兴宗门，选择来此重建剑宗。

　　“如今仙盟大比又至，我与舍弟虽无缘再去，但好在养了一群徒儿，择优让他带去白玉京长长见识。”许怀清说话如春风拂面，让人信服，“此地离白玉京甚远，故而大半年前就已出发，然而……”

　　她话音一顿，语气哀伤：“舍弟无故失踪，徒儿们无心再去，四处寻找他的踪影，若不是剑宗还需我支撑，我……”

　　“什么时候失踪的？”孟十八只问。

　　“来往通讯耽搁几日，但肯定是三月。”

　　三月，她去了武陵，见到了许方沐，这个男人最终为了保护他人而死。

　　不会是巧合。

　　叶轻舟适时开口，又询问了一番后假托自己有位故人，之前离家远行久久未有音讯，许怀清听他报出姓名外貌，果然说自己认识此人，现在附近某处洞府静修。

　　“这里太像武陵了。”

　　回到客栈后叶轻舟率先开口，“下武陵那些修士在这里都有迹可循，如果不是许方沐失踪，这个秘密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

　　难怪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怀疑过武陵，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怎么可能？

　　“问题还是在许方沐身上，为什么他失踪了？只要他，这个来自此地剑宗的他出现，无论是现在的武陵还是白玉京，发现真相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果我们最近没去武陵……”

　　孟十八攥了攥拳。

　　“是因为我们，我去了武陵。”

　　妖木背后是建木、太虚京的祭祀背后是建木、孟君时的背后也是建木。

　　那么和这三者都有不可分割关联的她，怎么可能与建木毫无关系。

　　如果武陵只是一个缩小的三界，那么世界的真相会不会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残忍。

　　“元自得曾和我说过武陵的历史，后来我也在琅琊找过相关记载，”孟十八在光幕上画了一个圈，“从我抛下那根桃枝，到武陵城出现在人间，这数百年里，武陵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人们安居乐业，神树庇护他们丰收安宁。”

　　“而武陵落入人间的时间，是在孟危死后。”

　　孟危死了，原本慈爱的神树成了划分三六九等的妖木，祂不再一味给予，而要求真切的上供，那些不愿的反抗者被发配到灵矿，他们的声音从此再也传不到外界。

　　“祂的能量来源有二：武陵当地的灵矿与孟危的万魂幡碎片，而随着仙盟加入，武陵灵矿产量年年提高，妖木需要新的能源，于是祂先开始流放上武陵的老弱病残，减少灵气消耗，接着，祂开始囚禁外来的修士，将他们作为备用口粮，直到我们到达武陵时，已经所剩无几。”

　　“在青桥镇里我们看到的魔压是因为我，妖族只看本相，即使当时的我一无所知，祂也先认出我就是孟明灼，那个将祂抛入人间的存在，只要我愿意留下，那么祂就能恢复到以前鼎盛时期。”

　　她闭了闭眼睛，那个人形与明灼一模一样的妖木曾经如此向她祈求怜悯，怂恿她留下，又在发现她并非完全的孟危时，选择夺舍。

　　“事后，我们得知那些被囚禁的修士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虽然万魂幡有抽魂魄化白骨的能力，但我可以保证手上的碎片里并没有那些修士——尤其是许方沐的魂魄。”

　　“问题在于，那些修士最后在和谁战斗，我们在和谁战斗。”

　　不是怪异的藤蔓，不是歇斯底里的妖木，而是祂背后那只，无悲无喜空洞的眼睛。

　　“但如果只凭这个归结于建木，是不是有些……”叶轻舟斟酌发问，“妖木依靠建木力量这点毋庸置疑，但是这和许方沐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太虚京。”

　　“太虚京就在碧落岛上，但在三界所有现行书籍里，这都是两段故事——孟危毁灭太虚京、柳原和碧落岛一同消失，时间不对、地点不对，最重要的是，故事本身不对。”

　　“仙盟记载柳原魂灯熄灭时已入五境，而我们在太虚京见到的柳原，只有四境。”

　　一面是仙盟铁板钉钉的证据，将失踪的救世主提高一个境界毫无意义，更何况他们的名册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柳原破境的时间。

　　一面是太虚京上的琥珀与万魂幡内的记忆交错应证，那个穿越者为了四境突破的机缘，将明灼出卖给世家。

　　“时间……系统？！”

　　只有系统能操控时间，给予穿越者以技能。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起来。”

　　孟十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猜想。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是如何拥有的万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