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初见 你怎么从天 ...
-
她又回到了那片桃林下。
昆仑终年覆雪，唯有此地染上一点红，开着终年不败的桃花。
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无论是修行练剑，还是受完师尊的惩戒，她都会跑到这里，靠着其中最茂盛的一株桃树逃避现实。
可是今天这儿多了一位不速之客，穿着大氅冬衣的女人席地而坐，膝盖上摊着一大本书册，时不时抬头发出惊叹声。明灼很不高兴地站在她面前，冷冰冰问道：“阁下何人，为什么擅闯此地。”
“呀！”女人猛地站起身，结果身子不稳后仰撞到树干，抖落漫天桃花，“我随便逛逛，对了，我是你们神尊请来的客人，瑶花琪草你总听说过吧！”
瑶花琪草？“不是瑶草琪花？”明灼皱着眉反问：“你怎么跑这来了，有什么目的，有什么阴谋？”
自称瑶花琪草的女人瞪着眼睛，“你这个小孩怎么警惕心这么高，亏我还觉得你俊俏漂亮，真是恶语伤人心。”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上面是孟君时亲自刻的花纹，连明灼都没有。
自知理亏的少年硬邦邦道歉，口称冒犯了瑶花道友，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我不叫瑶花琪草啦，这是笔名你懂吗！”瑶花琪草哭笑不得，“你不会连话本都没看过吧，昆仑的教育水平真是堪忧，一点课外活动都没有吗？”
“没有，昆仑很好，师尊也很好，不要这样说。”
还是个神尊小迷妹，瑶花琪草咋舌：“你喊孟君时喊师尊？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
“明灼，不要直呼师尊名姓。”她皱眉纠正，“我才疏学浅，登不上大雅之堂。”
还是个古板小孩，瑶花琪草吐舌，“说话文绉绉的还才疏学浅，我看是孟君时——哦不，神尊大人担心你被外人骗。”神尊大人四个字被她咬得尾音上翘，带着些打趣的亲昵。
行到她所住的别院，见到孟君时站在那等候多时，瑶花琪草几步小跑过去，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明灼落后一步，垂着头行礼喊了声师尊。
“我今日无事，想起你曾说想看天山雪莲，便自作主张来找你。”孟君时一双异瞳眨也不眨地看向她，温声答道：“衣服上全是雪，快回屋换下吧。”
“这有什么，我身体好着呢，这山上居然有一片桃花林，我可喜欢了。”瑶花琪草说不过他，干脆转移话题：“还有还有，你怎么还偷偷收徒？人家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外界还以为神尊重男轻女开和尚庙呢。”
说话间明灼被她拉到身边，瑶花琪草光顾着分享自己今日奇遇，没看见师徒短暂视线交汇后，少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既然你喜欢，”孟君时声音温和，说出的话更是出人意料：“那以后让明灼给你作伴。”
“真的？”瑶花琪草兴奋地转向明灼：“你愿意吗？你一般什么时候上课修炼？我最近想去的地方——哎呀我们都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快进来。”
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明灼就这样被拉进屋内，一脚踏入瑶花琪草的世界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生机勃勃的存在。
瑶花琪草会带她满昆仑地探险，明明一个是神尊贵客，一个是神尊幼徒，却躲在柱子背后，等着巡逻的空隙钻到某个不对外开放的阁楼里，或是能找到一些封存太久的古籍孤本，或是只有被活泼女人评为“抽象派大作”的书画，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等待她们的只有张不开口的灰尘。
“可惜我不是个器修，不然我要在这里放一面魔镜。”瑶花琪草拉着她一路钻到最深的房间，指着里面说道：“然后每个看见镜子的人都可以问镜子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明灼还在左右环顾有没有监视的法器，想也不想回道：“问我母亲的下落。”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还以为是自己又说错话了，却没想到瑶花琪草抽了抽鼻子，刚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被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堵了回去。
我就说这里灰尘大对身体不好，明灼压着嘴角把人从小门带回自己的桃林，让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你……”
“不用安慰我，”明灼坐在一边，“师尊知道。”
她现在已经能平静地诉说自己的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出生何处，只记得自己在桃树下被母亲发现，然后拥有了亲人和家庭，在那间只有母女二人的木屋里，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后来，她失踪了，以前她也会离开，或长或短，总会回来。”
“那，你还记得你的故乡是哪里吗？”
“不记得了，”明灼摇头，在她离开家踏上寻找母亲旅途的那一刻，故乡的位置与母亲的一切都从她脑子里消失，她记得母亲的笑，却说不出具体的模样，记得母亲的安慰，却写不出她的名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直到遇见师尊。”
孟君时救下她，给了她庇护之所，让她学习修炼，她拥有了新的名字，也重新得到了这一树桃林。
“怎么会这样？”瑶花琪草苦恼应声，她思考的时候会不由得皱眉，“看来你的故乡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这一听就是有结界笼罩，模糊记忆，桃花源，哈。”
后一句又是明灼听不懂的引经据典，她伸手摘下对方头上的花瓣，不可置否：“会找到的，然后我会带她回家。”
她想回家，明灼一直都知道，那个总是笑着的女人也会在某一刻安静地独坐，望着桃林深处的某个存在。她曾经问过尽头是什么，母亲告诉她，那是她回家的路。
为什么现在不回去？她问。
母亲回答了吗？她记不清了，女人的怀抱里有温暖的花香，也有潮湿的风，像黄梅季里躲在角落的青苔，铺在她的心上。
她要变强，强大到找回母亲，带她回家，回到她们的家里，回到她真正的家园，无论在哪。
“真好啊，”瑶花琪草感叹，她托着下巴看远处雪山的样子有点像明灼记忆里的母亲，“我也想回家。”
“你为什么不和师尊说？”
“不是那个家……是，更遥远的那个家。”她的语气带着苦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那里和这不一样。”
“说说看。”
“比方说，算术？”语调又变得活泼起来，“来来来，我画给你看。”
自称小说家的瑶花琪草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算术几何，夹杂着许多书本里没有的词汇，说到口干舌燥，一见明灼还是懵懂思考的样子，她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呀，我告诉你一个百试百灵的方法，”她的声音轻快，“这个方法就叫，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学会了吗？很好用哦。”
“好用在哪？”明灼诚恳发问。
“好用在不仅是算术，如果你听到有人也说了句话，要立刻通知我来抓老乡。”
“你老家人人都擅长算术？”
瑶花琪草哈哈大笑，没有回答，明灼本来想问个分明，但看到她的眼睛时，忽然忘记了疑问。
她明明在笑，可是眼睛里溢出的怀念，如潮水漫过她的身躯，那些话应该有人明白，可明白的人不在她眼前。
母亲也是那样孤独吗？她在眺望远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怀念她的故乡，不想被局限在桃花林下。
“……教我。”明灼轻声开口，“我会记得，帮你找到他们。”
她不想只做那个倾听者。
“……好啊。”瑶花琪草笑了笑，“先从哪里开始呢，是从天王盖地虎，还是……”
“你的名字。”
她注视着那双孤独的，慌乱的，微笑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
瑶花琪草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神情，飘忽的眼神证明她确实有些紧张。
“说出来你不要多想哦，”她纠结道，“因为这个查重率和你师尊有点点高。”
当面做自我介绍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很困难。
“孟君瑶。”
“我叫孟君瑶，君子怀德，报以琼瑶。”
这当然是一个很容易误会的名字，毕竟听上去像和神尊一个辈分，瑶花琪草——孟君瑶深知明灼对孟君时的崇拜深远，连忙免责声明，生怕因为一个名字失去朋友。
“孟君瑶，”明灼在心底念了一遍，又一遍，“我记住了。”
“现在，开始教我。”
“教什么呀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孟君瑶见她一脸严肃，好似要学的是什么无上功法，笑得直不起腰，原先那点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那先教你第一招……”
一个借教学名义怀念故土，一个认真笔记打定主意，要帮她找到家乡，孟君瑶时不时手舞足蹈，为一句话笑得前仰后合，更加激发了明灼追根溯源的好奇。
“不许再问了，”孟君瑶揉着笑僵的脸，“再问就不好笑了！”
“但是——”
“原来你们在这。”温柔的男声打断了孟君瑶的课堂，孟君时站在几步之外，凝望着她：“今天很开心？”
“当然了！我哪天不开心？”
“开心到没看见衣服脏了。”
“嗨呀，这种小事，施个清洁术的功夫，怎么，神尊大人来考察功课？”
如果她那时候注意到该多好。
如果她那时候没有避开师尊的视线，如果她没有只看向孟君瑶。
她会不会更早、更早一点明白——
*
先感知到的胸前滚烫的魂幡，填补延伸的记忆出乎她的猜测。
而后是呼吸的嗅觉，和以及开始倾听的耳。
“怎么这么狼狈？”
一个低哑又温柔的女声从她头顶传来。
孟十八费力睁开眼，与玄衣红眸的女人撞上视线，而后更熟悉的面庞挤入她的视野里。
君瑶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明灼，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