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流之蝶》浔深

18、“老鬼” 夜色如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环都新区的繁华楼宇晕染得只剩模糊轮廓。
　　环都新区分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却如永不熄灭的灯塔，白炽灯刺破深夜的静谧，照亮满墙密密麻麻的案件分析板，也照亮警员们眼底的疲惫与坚毅。
　　阮知予站在分析板前，指尖夹着一支早已凉透的烟。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周明远被害案”几个猩红大字上，字的下方贴着死者照片、案发现场截图、嫌疑人模糊影像，线条纷乱地连接着零星线索，像一张布满破洞的网。
　　藏蓝色警服肩部的肩章泛着冷光，这是他调任环都新区刑侦支队长的第三个年头，经手命案数十起，却从未像这起案子一样，让人如坠迷雾。
　　“阮队！紧急情况！城郊红杉建材仓库发现三具尸体，初步判定与周明远案有关联。”
　　陈渡撞开办公室门，脸色惨白，手里的勘查报告几乎攥变形，“仓库负责人确认，死者都是宏远建材前员工，失踪快一个月了，现场痕迹被严重破坏，但找到的一份残缺合同，指向23年城西建材批发市场扩建项目！”
　　“操！我就知道！”
　　阮知予猛地掐灭烟头，眼神骤厉。
　　“陈渡，通知法医、技术队全员出动，封锁红杉仓库方圆三公里！联系市局技术处支援，这案子不是单一命案，是连环恶性案件，上报市局，启动重大案件应急预案！”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警帽冲下楼，警笛声划破夜空，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朝着城郊疾驰。

　　红杉仓库地处偏僻，周边荒无人烟，只有几盏破旧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仓库大门敞开着，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柴油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仓库中央的货架旁，身着工装，身上布满钝器击打伤和刀伤，致命伤均为心脏处单刃锐器穿刺，与周明远的致命伤手法一致。
　　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建材碎片、破损文件，墙角有明显的焚烧痕迹，灰烬里还能看到未烧尽的纸张边角。
　　“阮队，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约28天前，比周明远早半个月，死前曾被长时间拘禁，手腕脚踝有深勒痕，身上多处挫伤是反复殴打所致，凶手手段极其残忍。”
　　法医蹲在尸体旁，戴着口罩的声音透着沉重，“致命伤一刀毙命，手法精准，和周明远案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凶手具备一定反侦察能力，现场没有留下完整指纹脚印，应该戴了手套鞋套，还喷洒了消毒水破坏痕迹。”
　　技术队队长拿着勘查仪走来，脸色凝重：“阮队，货架底层找到一个密封铁盒，里面装着城西建材项目的部分账目，还有一份宏远建材前员工的工资条，三名死者都在名单上，另外在焚烧灰烬里提取到少量纸张残留，初步辨认是项目竞标内幕交易记录，还有一枚残缺的金属纽扣，疑似某品牌工装纽扣。”
　　阮知予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残缺合同，纸张泛黄，上面清晰写着“宏远建材城西项目补充协议利益分成”等字样，落款处有周明远的签名，还有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他眼神一沉，周明远被害案绝非简单仇杀，背后牵扯的是城西项目的黑幕，三名死者大概率是知道了太多内幕，被灭口后藏尸仓库，周明远则是最后一个知情者，凶手杀他，是为了彻底封口。
　　“立刻将铁盒里的账目、合同带回分局，交给经侦支队协查，查清楚城西项目的资金流向。提取灰烬里的纸张残留，送市局技术处做字迹还原。那枚金属纽扣重点排查，锁定品牌和销售渠道。”
　　阮知予站起身，环顾四周，“扩大勘查范围，仓库周边五公里仔细搜查，凶手藏尸于此，必然留下蛛丝马迹！”

　　回到分局时，天已微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分局局长亲自坐镇，听完汇报后沉声说：“阮知予，这起连环命案牵扯重大，城西项目当年是市重点工程，竞标过程就有争议，现在出了四条人命，必须尽快侦破，给死者家属和市民一个交代。市局会调配警力支援，你全权负责此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
　　阮知予起身敬礼，目光坚定，可只有他知道，这道军令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刑侦支队全员无休，分成多个小组展开排查，案子的细节一点点浮出水面，却也愈发复杂。
　　技术队连夜修复铁盒里的账目，惊人发现2023年城西建材批发市场扩建项目竞标期间，周明远通过中间人向时任市住建局工程科科长张卫国行贿高达800万元，才拿到项目核心标底，挤垮了竞争对手鼎盛建材等三家公司。
　　账目里还记录着，周明远拿下项目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无资质的小施工队，偷工减料，从中牟利超2000万元，三名被害的前员工，正是负责现场施工质量监督的人员，曾多次向周明远提出异议，要求整改，却被打压降薪。
　　“阮队，查到了！张卫国在2023年因受贿罪被判刑5年，现在还在监狱服刑，我们已经联系监狱，准备提审他！另外，三名死者失踪前，曾联合其他几名员工，准备向纪检部门举报周明远偷工减料的事，还收集了相关证据，大概率是消息泄露，被凶手灭口了！”
　　张晟拿着调查结果汇报，语气激动，“还有，鼎盛建材老板王海涛，当年破产后并没有跑路，而是隐姓埋名，在城郊开了一家小五金店，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阮知予当即安排两组警员：“好，一组去监狱提审张卫国，二组抓捕王海涛。”

　　提审张卫国的过程并不顺利，张卫国深知自己刑期未满，怕透露更多内幕加刑，始终闭口不谈，只承认收了周明远的钱，提供了标底，其他一概不知。
　　“张卫国，这四样东西你好好看清楚。”阮知予拿出账目记录和三名死者的照片，“你是我们警方有严重怀疑的对象，我告诉你，这是一起连环命案，你若不知情不报，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他边说边向前微微附身，食指按在照片的边缘，警告般的敲了敲。
　　张卫国被那强势的压迫感一惊，才松了口。
　　“我只知道周明远拿到项目后，得罪了不少人，不止王海涛恨他，当年被他挤垮的另外两家公司老板，也和他结了死仇。”
　　张卫国低着头，声音沙哑，“还有，周明远当年找的中间人，我只知道外号叫‘老鬼’，具体是谁不清楚，每次都是‘老鬼’和我对接，周明远从不露面。另外，三名死者举报周明远的事，我听说过，好像是有人把消息传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当时气得要命，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另一边，抓捕王海涛的警员却扑了个空，五金店大门紧闭，店内落满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在柜台抽屉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周明远 血债血偿”
　　字迹潦草，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痕迹，初步检测疑似血迹，但不是王海涛的。
　　技术队立刻对纸条上的血迹进行DNA比对，同时调取五金店周边监控，发现案发前一周，有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去过五金店，身形和锦绣华庭案发现场监控拍到的黑衣男子高度吻合，男子和王海涛在店门口交谈了十几分钟，之后王海涛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再也没有露面。
　　“阮队，纸条上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周明远的。另外，我们在五金店后门的垃圾桶里，找到一双沾着泥土的鞋，鞋底花纹和红杉仓库地面提取到的模糊鞋印高度相似，鞋里还提取到一枚毛发，DNA比对显示，不是王海涛的，也不是三名死者和周明远的，是未知人员的。还有，那枚金属纽扣，查到了品牌，是国内某知名工装品牌的纽扣，主要供应给建筑公司、工厂，全市有几十家经销商，排查难度很大。”

　　线索再次变得纷乱，王海涛下落不明，外号“老鬼”的中间人身份成谜，黑衣男子依旧毫无踪迹，那枚未知人员的毛发，成了新的突破口。
　　阮知予决定调整排查方向，重点围绕“老鬼”、黑衣男子、工装纽扣展开，同时扩大对王海涛的搜捕范围。

　　警员们走访了周明远的亲友、公司老员工，终于从一名退休的老会计口中得知，“老鬼”真名叫□□，是周明远的发小，早年跟着周明远一起做建材生意，后来因为分赃不均闹翻，两人断了联系，但偶尔还会有生意上的牵扯，□□现在在环都新区开了一家建材中介公司。
　　阮知予立刻带人赶到□□的中介公司，□□见到警察，神色慌张，试图逃跑。
　　“不许动！”
　　他腿脚不是很利索，辅警们也毫不费力地将他压制下来，当场控制。
　　审讯室里，□□起初拒不承认自己是“老鬼”。
　　“□□，还不承认吗？原来不喜欢吃软，喜欢吃硬的呀。”阮知予讥讽似的，大笑起来，他拿出账目记录和张卫国的证词，“‘老鬼’，你给我看清楚了。”汗液从□□的鬓角，缓慢移动，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审讯椅桌上，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崩溃，坦白了一切。
　　“我确实是当年周明远行贿的中间人，拿了他20万好处费。”□□低着头，满脸懊悔，“三名死者举报周明远的消息，是我告诉周明远的，我想着讨好他，能拿点好处，没想到会闹出人命。周明远当时很生气，让我帮他找人‘教训’一下那几个员工，我没敢答应，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了。”
　　“你知道周明远和谁有深仇大恨？知道黑衣男子是谁吗？王海涛现在在哪里？”阮知予追问，眼神锐利。
　　“我不知道黑衣男子是谁，也不知道王海涛的下落。”□□摇头，“但我知道，周明远最近几个月，经常和一个人秘密见面，每次都在郊区的废弃工厂，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身材很高，听声音像是个年轻人。还有，周明远死前一周，曾给我打过电话，语气很慌张，说有人在追杀他，让我帮他躲躲，还说当年城西项目的事，漏了一个大破绽，会害死很多人。”
　　“什么破绽？”阮知予追问。
　　“他没说，只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把一个东西交给警方，还说了一个地址，让我去拿。”□□回忆着说，“地址是城郊废弃的红星水泥厂仓库，我还没来得及去，就被你们抓了。”
　　审讯结束，阮知予背靠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不禁思索起来这起案子的疑点。这起案子找到的嫌疑人我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这么容易就问出下落了？
　　很不对。
　　他存疑的心理很快被急于求证办案的心理所占据。阮知予立刻带人赶往红星水泥厂仓库。
　　仓库早已废弃多年，里面堆满了建筑垃圾，阴暗潮湿。警员们仔细搜查，终于在仓库角落的一个破旧木箱里，找到了一个加密U盘和一本笔记本。U盘解密后，里面是周明远录制的一段视频，视频里，周明远面色憔悴，眼神恐惧，说自己知道当年城西项目的事瞒不住了，三名员工已经被灭口，下一个就是他，还说偷工减料的工程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雨季可能会发生坍塌，危及周边居民安全。
　　笔记本里则记录着周明远这些年的所有不法行为，包括行贿、偷工减料、打压员工等，还提到了一个名字——赵磊，是当年给周明远提供刀具的人，说赵磊心狠手辣，是道上的人，周明远曾雇佣他威胁过举报自己的员工。
　　“立刻查赵磊！还有，通知住建局，立刻对城西建材批发市场进行安全隐患排查，疏散周边居民，防止发生坍塌事故！”阮知予语气凝重，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连环命案，还牵扯到工程安全，关乎数百名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
　　就在这时，排查工装纽扣的警员传来消息，在环都新区一家建材经销商那里，查到近期有一个身形偏瘦、戴口罩墨镜的男子，一次性买了10枚同款纽扣，男子付款用的是现金，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但经销商记得，男子说话有轻微的南方口音，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南方口音，左手手腕有疤痕，身高175左右，身形偏瘦……”
　　阮知予将这些特征记在牛皮本上，和黑衣男子的特征比对，高度吻合。同时，搜捕王海涛的警员也有了新发现，在城郊一处废弃民房里，找到王海涛的身份证、手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显示，王海涛曾和黑衣男子联系过，黑衣男子问他周明远的生活习惯、锦绣华庭小区的安保情况，王海涛还说“等你解决了周明远，我要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但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王海涛的下落依旧不明。
　　技术队对那枚未知人员的毛发进行了DNA录入比对，依旧没有匹配结果，说明这个人没有案底，也没有在任何正规机构录入过DNA信息，很可能是长期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而锦绣华庭案发现场保温杯盖内侧提取到的那枚残缺指纹，经过市局技术处的反复修复，依旧无法达到比对标准，只能确定是左手食指指纹，纹路特征模糊。
　　日子一天天过去，案子陷入了更深的僵局。阮知予带着队员们没日没夜地排查，走访了上百名相关人员，调取了上千小时的监控录像，排查了几十家工装经销商，却始终无法找到黑衣男子的真实身份，王海涛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讯。
　　城西建材批发市场的安全隐患排查结果令人心惊，部分墙体已经出现裂缝，地基下沉，确实存在坍塌风险，住建局紧急组织人员进行加固，疏散了周边两百多户居民，避免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可这也让案子的影响愈发恶劣，社会各界高度关注，媒体争相报道，警员们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天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屿森一个人，他看着桌上的加密U盘、笔记本、残缺指纹照片，还有那枚金属纽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周明远、三名死者、王海涛、□□、“老鬼”、赵磊、黑衣男子……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线索看似很多，却杂乱无章，无法串联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拿起那个磨旧的牛皮本，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模糊的“倾”字，眼底泛起一丝柔光，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找到顾沛倾，不知道那个喜欢画画、总是笑着叫他“屿森”的少年，现在过得好不好。
　　当年的决绝，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保护，可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甜品店里顾沛倾哭红的眼睛，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心底那撕心裂肺的疼。
　　“阮队，有新情况！”
　　陈渡匆匆跑进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我们排查赵磊下落时，发现赵磊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死于醉酒溺水，排除他杀。另外，市局技术处传来消息，红杉仓库灰烬里的纸张残留，还原出部分字迹，提到了一个叫‘四海’的组织，好像是一个地下讨债团伙，当年周明远曾雇佣过这个团伙，打压过鼎盛建材的员工。”
　　阮知予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四海”组织，这是一个全新的线索，或许能通过这个团伙，找到黑衣男子的踪迹！
　　他立刻拿起电话，联系市局刑侦总队，请求协助排查“四海”组织的成员，尤其是符合“南方口音、左手手腕有疤痕、身形偏瘦”特征的人。
　　挂掉电话，阮知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