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中心］奇迹之心》溯源空

59、海族部落 人类的孩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五条悟盘腿坐在厚实的毛皮地毯上，简洁地叙述着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以及目前情况。
　　他讲得不快，但条理清晰，该略过的略过，该详细的详细，偶尔还会伸手揉一把趴在腿上的碧龙兽的脑袋。

　　祖顿兽没有打断他。

　　这位部落的老战士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巨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它听得很认真，眼睛始终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等到五条悟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祖顿兽望着他，望着这个坐在毛皮地毯上的，只有自己膝盖那么高的人类孩子，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欣慰。

　　还有一点点不可思议。

　　它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战斗。部落里的年轻人什么样，它再清楚不过了——勇猛，但也冲动；忠诚，但也莽撞；愿意为守护而死，却很少想过该怎么活下来。

　　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幼小，小到随便一只成熟期数码兽都能一巴掌把他拍飞。

　　可他做的事情，他走过的路，他经历的战斗，那些放在任何一个成年数码兽身上都足以被称为传奇的历程，就这样被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出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祖顿兽忍不住伸出手，又揉了揉那颗银白色的脑袋。

　　那动作很轻，带着绒毛的手掌落在五条悟头上，揉了两下，然后收回。

　　“果然。”它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愧是被选召的孩子。做这些，真的辛苦你了。”

　　它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孩子比部落里有些小伙子能干多了。不，不只是能干，是强出太多太多。
　　那些小伙子在这个年纪，还在为了谁多分一块肉而吵架，为了谁的锤子更重而较劲，为了证明自己够勇敢而偷偷跑去招惹海里的猛兽。

　　而这个孩子，已经在拯救整个数码世界了。

　　祖顿兽的眼神越发慈祥了。

　　五条悟被那种慈祥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太自在。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地方，正要开口说什么，祖顿兽又说话了。

　　“放心吧。”它的声音沉稳有力，“作为海族的首领，部落的大祭司，我是不会把你交给那家伙的。”

　　五条悟点了点头。

　　这个他倒是没担心过，毕竟大家都拥有共同的敌人，而且数码兽们也不像咒术界那群会拖后腿的烂橘子，甚至在这个世界，他不止一次的获得了己方同伴有效的助攻。

　　祖顿兽顿了顿，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欲言又止的纠结。

　　五条悟看着它，等它继续。

　　祖顿兽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作为部落的首领，它很少求人。不，应该说从来没求过人。

　　海族向来以强悍著称，遇到困难就自己解决，遇到敌人就自己打倒，遇到伤病就自己扛。

　　求人？那是弱者才会做的事。

　　但是现在——

　　它低头看着面前的孩子，看着那双苍蓝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部落里的那些伤员，那些被黑暗侵蚀的族人，那些为了守护家园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们。

　　“我想知道……”祖顿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那个神奇的火焰，是一切黑暗侵蚀都可以净化对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

　　祖顿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么，”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可不可以……去看看我们部落的其他数码兽？”

　　它说完这句话，又立刻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已经帮了老夫很多了，老夫没有资格再要求你——”

　　“走吧。”

　　五条悟站起来。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不情愿。

　　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碧龙兽，小家伙立刻跟着跳起来，稳稳落在他脚边。

　　祖顿兽愣住了。

　　“带我去看看吧”五条悟抬起头，对上那双微微瞪大的眼睛，笑了笑，“愣着干什么？不是说有很多伤员吗？”

　　祖顿兽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谢谢。”

　　它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更郑重了一些。然后它抬起手，伸向五条悟和碧龙兽——

　　“老夫带你们过去吧。”

　　五条悟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表情微妙了一瞬。

　　他想起之前被一把捞起来在山路上狂奔的经历。那个体验怎么说呢……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舒服。

　　但当他抬起头，对上祖顿兽那双带着点忐忑与期待、还带着一点点自我怀疑的眼睛时，他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他抱起碧龙兽，然后慢慢爬上祖顿兽宽大而毛茸茸的手掌。

　　这一次，祖顿兽没有握紧。

　　它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让五条悟和碧龙兽坐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然后它站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步伐很稳。

　　稳到五条悟坐在它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能通过周围景物的移动来判断自己在前进。

　　但祖顿兽的行走之间还是不可避免的带着一种隐约的焦急。

　　前进的方向是部落的左边，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原本大概是用来集会的空地，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伤患修养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毛皮，上面躺着一个又一个受伤的数码兽。

　　有些还能坐起来，靠在同伴身上低声交谈；有些只能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还能活动的那些，负责照顾不能动的那些。有的在喂水，有的在换绷带，有的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伤者的额头。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杂的味道。

　　祖顿兽走进这片区域的时候，所有的数码兽都注意到了。

　　那些能动的纷纷站起身，朝它轻轻鞠躬。那些不能动的也努力抬起头，微微点头致意。
　　动作很轻，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从每一个细节里流露出来。

　　祖顿兽也一一点头回应，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它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然后轻轻蹲下身，把捧着五条悟的手放在地面上。

　　五条悟从它掌心跳下来，碧龙兽紧随其后。

　　祖顿兽半蹲着，巨大的身躯伏低，让自己的视线和五条悟平齐。它看着面前的孩子，眼睛里藏着深深的希望，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那就——”它顿了顿。

　　“麻烦你了。”

　　五条悟望着它。

　　望着这位为了部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老战士，望着这位刚才还在被黑暗侵蚀却坚持吹响号角让族人撤退的首领，望着这位此刻正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老人。

　　他没说什么。

　　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朝最近的一只数码兽走去。

　　那是一只亚古兽。

　　五条悟发现自己这一路上见过很多亚古兽了。

　　雪米村有，妖精之森有，狂风峡谷有，钢铁山脉有。这个世界里，黑球兽和亚古兽似乎是分布最广泛的种族，哪里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

　　但每一只亚古兽又不太一样。

　　它们会根据居住地的不同，穿着不同风格的服饰，养成不同的习惯，甚至体型和气质都会有所差异。

　　比如眼前这只。

　　它穿着典型的维京风格兽皮夹克，毛茸茸的背心裹在橘黄色的身躯上，手臂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绑带。
　　它的体型比五条悟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亚古兽都要大，足足大出两圈，肌肉也更结实，一看就是经常战斗的战士。

　　此刻，这只亚古兽正靠在同伴身上，手臂上有一道被黑暗侵蚀的伤口，黑色的纹路在橘黄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但它似乎并不在意那道伤口，只是好奇地盯着走过来的五条悟，眼睛里带着单纯的疑惑。

　　五条悟走到它面前，仰起头。

　　好高。

　　这只亚古兽就算坐着，也比站着的他高出不少。

　　他笑了笑，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亚古兽的爪子上。

　　蓝白色的火焰瞬间爆燃。

　　亚古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看着那火焰从那只小小的手里涌出来，顺着自己的爪子向上蔓延，覆盖了手臂、肩膀、胸口——

　　那火焰烧在身上不痛，反而暖暖的，但它不知道啊！它只知道突然有火冒出来了，而且还在自己身上烧！

　　“老大！！！”

　　亚古兽慌张地转过头，朝祖顿兽的方向大喊，声音都破音了。

　　“你带来的人类要把我烤了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祖顿兽没有回答。它就蹲在那儿，用一种“你自己看”的眼神看着亚古兽。

　　亚古兽愣住了。

　　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些火焰还在烧，但被烧过的地方，那些黑色的纹路不见了。那道被黑暗侵蚀的伤口，此刻只剩下正常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它抬起爪子，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摸了摸。

　　不疼了。

　　那些一直在疼、怎么敷药都没用的伤口，不疼了。

　　它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旁边一只海狮兽看呆了。它看着亚古兽身上消失的黑色纹路，嘴巴张了张，下意识说出一句话：

　　“……能不能也烤烤我？”

　　亚古兽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它转过头看向海狮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

　　然后又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看海狮兽。

　　“原来烤熟了就治好了吗？”

　　噗嗤。

　　五条悟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站在亚古兽面前，看着这只体型比自己大那么多的数码兽一脸认真地思考“原来烤熟了就能治好”这个问题，笑得肩膀都在抖。

　　但亚古兽看见他笑，反而更认真了。

　　它眨巴眨巴眼睛，等着回答。

　　五条悟看着它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起了点玩心。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对啊，烤熟了就能治好。再撒点孜然，效果更好。”

　　亚古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

　　它兴奋地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同伴喊道：“听见没有！要撒孜然！你们谁有孜然——”

　　“不。”

　　五条悟哭笑不得的伸手按住了它。

　　“我开玩笑的，别真的把自己烤了。”

　　亚古兽愣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五条悟按在自己爪子上的那只小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双此刻正弯成两道弧线的苍蓝色眼睛。

　　过了好几秒，它终于反应过来。

　　“你——你骗我？！”

　　五条悟笑得无害极了。

　　“逗你玩的。”

　　亚古兽的脸鼓了起来，像是想发火，但看着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又发不出来。

　　最后它只能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旁边那些围观的数码兽们终于忍不住了，笑声一下子炸开。

　　玩笑告一段落。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有序起来了。

　　数码兽们开始排队。

　　没有挤，没有抢，没有谁大声嚷嚷“我先我先”。它们自动排成一列，安静地等待着，偶尔小声交谈几句，目光时不时飘向队伍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五条悟知道他可以一口气把所有人都净化掉。

　　但那样动静太大了。蓝白色的火焰冲天的景象，十几公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海恶魔兽还在岛上的某个地方，正在寻找他们的踪迹。

　　不能惊动它。

　　所以他只能一个一个来，或者三五个一起，用最稳妥的方式。

　　一只海狮兽走上前。

　　五条悟抬手，火焰燃起，黑色纹路消散。

　　海狮兽低头看着自己，然后朝五条悟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只哥玛兽被同伴扶着走过来。

　　五条悟抬手，火焰燃起，哥玛兽身上那些被侵蚀的伤口慢慢恢复正常。它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花，想说谢谢，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同伴拖走了，毕竟后面还排着队呢。

　　一只贝塔兽被抱过来。

　　它太小了，比碧龙兽还小，蜷缩在成年数码兽的掌心里，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让它看起来格外可怜。五条悟轻轻碰了碰它的触角，火焰温柔地包裹住它小小的身体。几秒后，那些黑色消失了，小家伙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类，然后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五条悟身边堆满了被“烤过”的数码兽。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围在旁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感谢——有的递过来一壶水，有的递过来一块烤鱼，有的只是安静地蹲在那儿，用一种“我会记住你”的眼神看着他。

　　还有一只数码兽走上前，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五条悟一番，然后开口说：

　　“人类的孩子，你的厨艺真好啊。”

　　五条悟：“……”

　　他转过头，看向那只数码兽。

　　那只数码兽一脸真诚，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又看向旁边那只亚古兽。

　　亚古兽正蹲在那儿，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

　　“……是亚古兽告诉你的？”

　　那只数码兽点了点头，表情更加真诚了：“它说你是来给我们治病的，用火烤一烤就好了。那不是厨艺是什么？”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转过头，对上那只亚古兽的眼睛。

　　亚古兽正冲他咧嘴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

　　五条悟失笑。

　　行吧。这孩子还挺记仇。

　　治疗持续了很久。

　　从下午一直到黄昏。

　　当最后一只数码兽身上的黑色纹路终于消散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夕阳的余晖洒在部落里，把那些木制的长屋染成温暖的橙金色。

　　五条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碧龙兽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会儿也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那些数码兽们围成一个圈，把五条悟和碧龙兽围在中间。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整个部落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那种被黑暗笼罩的压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振奋，一种希望，一种“明天我们还能继续战斗”的斗志。

　　晚餐的时候，部落举行了短暂的庆祝。

　　数码兽们把最好的食物端到五条悟面前，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他们的感谢。

　　那只亚古兽挤到五条悟身边，递过来一条烤得金黄的鱼。

　　“给！”它说，“这是我自己烤的，可好吃了！”

　　五条悟接过鱼，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他朝亚古兽竖起大拇指。

　　亚古兽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

　　晚餐结束后，五条悟和祖顿兽又回到了那间屋子里。

　　火塘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祖顿兽站在墙边，面对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岛屿布防图。那图是用兽皮画的，标注着岛屿的每一个重要位置：

　　部落的位置，海恶魔兽可能盘踞的区域，进攻的路线，防守的要点。

　　祖顿兽看着那张图，眼底燃烧着斗志。

　　那种斗志和刚才求五条悟帮忙时的忐忑完全不同。不是垂死的挣扎，不是绝望的反扑，而是一个战士做好了准备，一个首领看见了希望之后，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战意。

　　“明天。”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就是夺回家园之时。”

　　五条悟坐在火塘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看着它映在墙上的巨大影子。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趴在腿上的碧龙兽，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