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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樊笼 药膏和冰凉 ...

  •   药膏和冰凉的布巾是春桃偷偷送来的,连同着一顿简陋得几乎没有油水的午膳——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碟乌黑的咸菜。

      春桃将东西放下时,眼神躲闪,不敢与阿沅对视,声音细如蚊蚋:“三娘子,夫人吩咐了,您……您静思期间,饮食从简。”

      阿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张氏在刻意敲打她,也是在节省不必要的开支,更是做给下人看的姿态。她安静地吃完那碗寡淡的粥,然后开始敷药。冰凉的布巾暂时缓解了脚踝处火烧火燎的胀痛,那劣质的、气味刺鼻的药膏涂抹上去,带来一阵辛辣的凉意。

      午后,春桃又送来一摞空白的竹纸和两块墨锭,还有那两本被翻得有些毛边的《女诫》与《女论语》。书页泛黄,散发出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夫人说,纸墨有限,请三娘子……仔细着用。”春桃低着头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房间里又只剩下阿沅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窗外偶尔有鸟雀飞过,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得屋内死寂。

      她挪到窗边的小榻上,将受伤的右脚小心地搁好,拿起那本《女诫》,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雕版印刷字体映入眼帘:“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字字句句,都在教导女子卑弱、顺从、以夫为天。

      她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写。原主的字迹只能算端正,远谈不上风骨。阿沅凭着现代人握硬笔的习惯和一丝不苟的耐心,努力模仿着那略显稚嫩的笔锋。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聚着心神,也像是在用这种枯燥重复的动作,来对抗内心那无边的惶恐与茫然。

      抄书是枯燥的,却也给了她无人打扰的时间。

      时间思考,时间观察,时间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春桃偶尔偷偷带来的、零碎如风中落叶的信息中,努力拼凑这个时代、这个家庭、以及她自身处境的真实图景。

      父亲林明远,国子监丞,从六品上。官职清贵,负责协助国子监祭酒管理生徒学业、考课等事,接触的都是未来的官员苗子,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实际上,国子监在开元年间,早已不复太宗高宗时的盛况,职权有限,油水更谈不上。林明远为人谨慎,甚至有些懦弱,靠着早年苦读中举,又因缘际会得了这个职位,才在长安勉强站稳脚跟,实则如履薄冰。林家祖上似乎出过几位地方官,但到林明远这一代,早已式微,全赖他一人支撑。家中产业除了永崇坊这处勉强算两进的宅子,京郊还有一个小田庄,岁入有限,维持一家开销和必要的官场应酬已是捉襟见肘。继母张氏出身商贾,嫁妆颇丰,这也是她在林家能说得上话、甚至隐隐拿捏住林明远(尤其在钱财用度上)的底气之一。

      阿沅是庶出,生母据说原是林明远身边的丫鬟,在生她时难产去世。没有母族依靠的庶女,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处境可想而知。记忆中,原主的用度一贯是最差的,衣裳多是阿芷穿旧改小的,首饰更是寥寥。弟弟林知桢,今年十岁,是已故的原配夫人所出,真正的嫡子,也是林家目前唯一的男丁,被寄予厚望,开蒙读书,林明远对他要求甚严。原主与这个弟弟感情不错,记忆里阿桢很依赖这个温柔的姐姐,而原主也将这冰冷宅邸中不多的亲情和温暖,倾注在了弟弟身上。

      至于外面……那夜平康坊之事,果然没有轻易过去。

      春桃去厨房取饭,或是在院里做那些分配给她的粗活时,总能带回些细碎的流言,像细小的沙砾,不断磨砺着阿沅已然麻木的神经。

      “……听说裴家七郎前几日又去西市胡肆饮酒,席间有人拿那事打趣,他当场就撂了脸子,酒杯都砸了……”

      “……可不是,裴家何等门第,最重清誉,这事儿啊,裴七郎怕是恼得很,觉得沾了晦气……”

      “……咱们三娘子也是糊涂,平白让人笑话了去,连带着咱们这些在永崇坊当差的下人,走出去都没脸……”

      “……夫人这两日往外送了好几份礼,都是去那些当日同在撷芳楼,或是有家眷在场的府上,陪着笑脸说好话呢……”

      阿沅听着,笔下不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裴昭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那样风流自赏、前程似锦的少年郎,最受不了的恐怕就是这种“污点”和“纠缠”。他或许从未将原主那点痴恋放在心上,此刻只怕是厌烦至极,觉得丢了面子。继母张氏四处打点送礼,自然是为了堵人口舌,维系林家那摇摇欲坠的体面,也顺带为阿芷的未来铺路——不能因为一个庶女的丑事,彻底坏了林家所有女儿的名声。至于下人们的议论……捧高踩低,本是常情,尤其是在她这个失势又犯错的主子身上。

      让她略微留心的,是春桃有一次吞吞吐吐、脸色发白地提起:“……奴婢还听说,老爷这两日在衙门,似乎也受了些排揎……回来时脸色难看得很,在书房里唉声叹气了半宿……”

      父亲也受了牵连。阿沅笔尖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污了抄好的纸页。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写。这是必然的。官场最是势利现实,同僚之间,明枪暗箭从不缺少。父亲官职不高,性子又软,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丑闻,自然成了别人攻讦、嘲笑、甚至趁机踩上一脚的对象。这恐怕比流言本身,更让父亲难以承受。

      抄写《女诫》的笔迹,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沉郁的力道。

      日子就在这种禁闭、疼痛、抄写和零碎坏消息的折磨中,缓慢地流逝。阿沅的脚踝在敷了几日药后,肿胀渐渐消了些,但行走时仍会隐隐作痛,不能受力。她大多时候都待在西厢这方寸之地,活动范围仅限于床榻、书桌和窗边的小榻。

      她开始更加留意春桃带来的任何信息,不仅是流言,还有关于林家内部的动向。她也尝试在抄书之余,用闲聊般的、不经意的语气,向春桃询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家中账目如今是谁在管?与哪些府上走动最勤?父亲近日在衙门可还顺心?弟弟阿桢的先生学问如何?四娘子阿芷近日在做什么?

      春桃所知有限,且胆子小,往往问三句才答一句,还多是“奴婢不知”、“夫人料理”、“大郎君用功”之类的含糊之词。但点点滴滴,拼凑起来,也能窥见林家如今如履薄冰的境地。父亲官职清贫,俸禄有限,家中用度大半依靠继母嫁妆补贴,以及那处小田庄微薄的出息。人情往来,处处需要打点,继母手头并不宽裕,近来因阿沅之事,额外支出不少打点封口的费用,怨气可想而知。与林家往来最密的,多是些与父亲同品级或稍低的官员家眷,真正的权贵圈子,林家根本挤不进去。阿芷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张氏正为此事多方奔走,显然是想借阿沅之事“妥善解决”的契机,或许能为阿芷谋一门稍好一点的亲事。

      至于裴家那边,除了最初那些风言风语和裴昭明显的不悦,再无其他动静。似乎林家这场试图攀附的风波,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无声沉没了。

      阿沅的心,也随着这日复一日的沉寂和坏消息,一点点下沉,沉入冰冷的潭底。林家根基太浅,父亲性格谨慎乃至懦弱,继母精明却局限于内宅算计和眼前利益,这样的家,给不了她任何庇护,反而可能成为将她推入火坑的第一双手。而她,被困在这西厢之中,对外界一无所知,手无寸铁,连自保都难。

      就在阿沅几乎要被这无望的囚禁生活磨去所有心气,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该在某个深夜,拖着仍旧不利索的腿,再次冒险逃离这个冰冷的“家”,哪怕流落市井、生死由命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敲开了她厢房的门。

      依旧是弟弟林知桢身边的小厮,双福。

      这次他来得更加小心,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和担忧。他怀里依旧揣着一个小布包,比上次的更鼓囊一些。

      “三娘子,”他将布包塞给阿沅,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大郎君让小的务必交给您。大郎君说,他近日功课紧,先生看得严,实在脱不开身来看您。这里面是几本新找来的书,还有些点心。大郎君还让小的告诉您……”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更低,“他前日下学早,无意间听见老爷和夫人在书房说话,好像……好像在说什么‘李别驾’、‘续弦’……还有什么‘尽快定下’……大郎君听不真切,心里着急,让您……千万小心。”

      双福说完,不敢多留,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又贴着墙根溜走了,临走前还紧张地回头张望了一眼。

      阿沅握着那尚带着双福体温的布包,站在门后,久久未动。脚踝处的隐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心头一阵紧过一阵的、冰冷的寒意。

      李别驾?续弦?尽快定下?

      京兆府别驾,从四品下,官职不低。丧妻,欲续弦。

      父亲和继母在书房密谈这个……是巧合,还是父亲已经开始在为她这个“麻烦”寻找“下家”了?或者说,是在为整个林家寻找一个能尽快摆脱她这个污点、或许还能换取些许利益的“妥当”归宿?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阿沅慢慢走回榻边,坐下,解开布包。里面是两本崭新的诗集,一本字帖,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糕点下面,还压着一小锭约莫二两重的雪花银。

      银子……阿桢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来的银子?定是省下了自己平日里的月例,或是想办法攒下的。

      阿沅捏着那锭冰凉的小银锭,眼眶骤然一热,喉头哽咽。在这冰冷的、充满算计和厌弃的宅邸里,只有这个年幼的弟弟,还在用他稚嫩的方式,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和支撑。

      她将银锭和糕点小心收好,翻开那本诗集。书页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她随意翻着,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句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双福带来的消息。

      李别驾……年纪恐怕不小了,或许还有前妻留下的儿女。续弦听起来比做妾好些,但对她这样一个声名有瑕、娘家无力的庶女而言,嫁过去会面临什么?婆婆的挑剔?继子女的敌视?丈夫的冷漠或仅仅是需要个打理内宅、绵延子嗣的工具?而且,如此仓促地议亲,对方难道不会打听她的“名声”?知道了,又会如何待她?

      这绝不会是一门好亲事。这更像是……一桩急于脱手的买卖。用她这个“瑕疵品”,去换取李别驾那点可能的人情、聘礼,或是其他什么对林家、尤其是对父亲和阿芷有利的东西。

      危机感,从未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迫近,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穿透了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了。等待父亲和继母为她安排好“前程”,等待被像货物一样估价、打包、送走。

      可是,她能做什么?

      她再次翻开那本记载长安风物的杂书,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找到一丝缝隙,一线生机。然而,越看,心越凉。律法森严,户籍严密,女子离家需有路引,私自逃亡形同逃奴,被抓到下场凄惨。经商?她没有本钱,没有经验,一个单身女子更无法立足。做工?她能做什么?刺绣女红或许尚可,但收入微薄,且抛头露面,只会让名声更坏……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夜色渐深,春桃送来了晚膳,依旧是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分量比中午更少。阿沅默默吃完,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榻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窗外,一轮残月升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和继母,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那个“李别驾”,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这桩“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她不知道。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能感觉到收网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收紧,勒入皮肉,却找不到任何挣脱的方向。

      绝望,如同最深的夜,无声无息地将她彻底吞没。

      唯一一点微弱的火星,是弟弟阿桢那锭小小的、冰凉的银子,和她心底那股属于林晚的、不肯服输的、近乎执拗的求生欲。

      不能认命。绝不能。

      可是,不认命,又能如何?

      阿沅缓缓闭上眼睛,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入鬓角,迅速消失在浓密的发丝间。

      长夜漫漫,寒笼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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