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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门 ...

  •   从平康坊到永崇坊的路,平日里若是车马轻便,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可对于拖着一条伤腿、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挪动的阿沅而言,这不啻于一场没有尽头、没有希望的漫长苦刑。

      她不敢雇车。身上一文不名,连头上那根唯一的素银簪子,也是原主压箱底的旧物,万万不能典当。更重要的是,她如今这副形容——发髻松垮,脸色惨白如鬼,裙裾下摆和罗袜沾满灰尘污渍,右脚明显扭曲肿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狼狈不堪——从平康坊方向出来,再雇车回家,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板上钉钉的“夜宿不归、清晨狼狈逃回”,更添十分不堪。

      只能走。

      凭着原主记忆里模糊的方向,凭着对路牌的辨认,凭着偶尔向看起来面善的路人低声询问,她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一步步往回挪。

      晨光渐亮,长安城彻底苏醒。朱雀大街两侧,里坊的大门次第洞开,坊内十字街上,店铺陆续卸下厚重的门板,蒸腾出诱人的热气。胡饼炉子焦香四溢,汤饼摊子白雾氤氲,夹杂着货郎清脆的叫卖和早点摊主响亮的吆喝,织就一幅活色生香、热气腾腾的市井画卷。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赶着牛车运送货物的商贩,骑马疾驰、神色匆匆的吏员,乘坐各色华丽或朴素车马的贵人……人流车马渐渐稠密,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带着这座帝国都城的勃勃生机与傲慢疏离。

      阿沅低着头,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贴着坊墙或是街边店铺的阴影,一瘸一拐地前行,躲避着那些或好奇、或诧异、或了然、或鄙夷的目光。从平康坊方向独自走出的、这般形容狼狈的年轻女子,很难不引人遐想。那些目光,如同细密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她背上,刺穿她单薄的衣衫,直抵她惶然无措的心脏。

      “这小娘子……瞧着不大妥当啊?”有挑着担子的老汉放慢脚步,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怜悯。

      “怕是遇着什么事了,从那边出来……”旁边卖蒸饼的妇人用围裙擦着手,压低声音对同伴道,眼神里是市井妇人特有的、混合着好奇与世故的打量。

      阿沅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隙,让她能钻进去,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无形审视。她能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件被剥光了所有保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瑕疵品,正被这庞大城市冷漠地品评、估量。

      脚下的石板路坚硬冰冷,偶尔有凸起的石块或不平的缝隙,每一次无意间的磕碰,都让她的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晕厥的抽痛。额上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晨风一吹,带来更深的寒意。脸色比身上的郁金色长裙还要惨淡几分,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这位小娘子,可是需要帮忙?老汉这驴车空着,捎你一程?”一位赶着空驴车的老者见她实在走得艰难,心生不忍,停下车问道。

      阿沅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撞进老者善意却探究的目光里,心慌意乱,连忙摇头,声音干涩嘶哑:“不、不用,多谢老丈……我……我就到了。”她胡乱指了个方向,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想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可一加快,脚踝处的剧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痛呼一声,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旁边粗糙的墙壁,才堪堪稳住。

      那老者摇摇头,不再多问,只低声叹了口气,吆喝着毛驴慢慢走远了。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还有女子细碎的议论。

      阿沅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带来另一种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热。屈辱,疼痛,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溺毙。但心底最深处,却有一股属于林晚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服输的劲儿,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点微弱的烛火,硬生生地支撑着她——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倒下了,就真的完了。

      她走走停停,挪一阵,歇一阵,再咬牙继续。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终于,永崇坊那熟悉的、并不如何高大的坊门,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坊门守卫是认得她的。看见她这般模样,独自一人、一瘸一拐地从清晨的街道挪过来,守卫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并未多问,也没有像往常对林家女眷出行时那般恭敬地行礼,只是侧身让开,目光却在她狼狈的衣裙和明显不自然的右脚上停留了片刻。

      阿沅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挪进了坊门。踏入永崇坊内,熟悉的街巷和建筑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随即,更深、更沉、更冰冷的惶惑与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家宅邸在坊内东南隅,一个不算大、却还算清静规整的两进院子。黑漆木门,门前两座小小的石鼓,门楣上悬着“林府”二字的匾额,在晨光中显得有几分黯淡。

      越靠近那扇门,阿沅的心跳得越快,几乎要撞破胸膛。脚步也越发沉重,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耗尽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父亲震怒到铁青的脸,继母张氏看似担忧焦虑、实则幸灾乐祸的眼神,妹妹阿芷毫不掩饰的讥诮,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场景……那将是另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终于,那扇熟悉的、紧闭的黑漆木门,近在咫尺。

      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与她离开时、或者说与这长安城无数个普通清晨并无二致,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足以摧毁一个女子一生的“私奔”与丑闻,从未发生。但这种刻意维持的、死水般的平静,反而更让阿沅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窒息与不安。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晨风拂过她汗湿的鬓发,带来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而刺耳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如同惊雷般炸开,瞬间打破了林家小院脆弱的宁静。

      门内,一个正在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闻声抬头,手里的破旧笤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妖魔鬼怪,半晌,才结结巴巴、带着惊骇地尖叫出来:

      “三、三娘子?!您……您这是……您回来了?!”

      这一声尖叫,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彻底撕碎了林家勉强维持的表面安宁。

      “阿沅回来了?!”正房里,立刻传来继母张氏拔高的、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随即是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张氏带着贴身的大丫鬟春桃,快步从正房走了出来。

      张氏三十许人,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短襦,配着碧色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锦半臂,头上只簪了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打扮得素净,眉眼却生得精明,嘴唇薄而唇角微微下垂,透着几分惯常的严厉。此刻,她看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发髻松散凌乱、裙裾下摆和罗袜沾满尘土泥污、右脚踝处明显肿起老高、整个人摇摇欲坠的阿沅,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人回来了,没死在外面惹出更大的乱子),又似是一闪而过的嫌恶与怒气(果然成了这副鬼样子),更多的,却是迅速升腾起来的、冰冷的算计与审视。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冲到了阿沅面前,一把用力抓住阿沅未受伤的左臂,力道大得让阿沅疼得蹙眉。

      “我的儿!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一夜未归,连个信儿都没有,可急死为娘了!”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焦灼与心痛,眼圈瞬间就红了,似乎有泪光闪烁,目光却锐利如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阿沅全身,尤其在她凌乱的衣衫、红肿骇人的脚踝、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狼狈神态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看看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可是遇到了歹人?还是摔着了?快,快进来!到娘屋里来!”

      她嘴上说着无比关切、仿佛母女情深的话语,手上却不容分说地用力将阿沅往门里扯。阿沅右脚剧痛,被她这毫不留情的一扯,伤处猛地受力,痛得她眼前一黑,低呼出声,身子一软,几乎是被张氏和旁边赶上来搀扶的春桃半拖半拽地弄进了门。

      “母亲,我……”阿沅想解释,或者说,想挣脱这令人不适的“关怀”,声音却干涩嘶哑得厉害,刚一开口,就被张氏急促地打断了。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先让为娘看看你的伤!”张氏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又迅速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闭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随即,她又扬起声音,对那还在发愣的粗使婆子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没点眼力见!还不快去前头禀报主君!就说三娘子回来了,受了伤!” 说完,又对扶着阿沅另一只胳膊、同样吓得脸色发白的春桃使了个眼色,语气急促,“春桃,扶三娘子回她屋里去!动作轻些!打盆温水,拿些干净的衣裳和伤药来!快!”

      春桃连忙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扶稳阿沅。阿沅能感觉到春桃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眼前这场面,还是害怕搀扶她这个“麻烦”。

      几乎是半架半拖,阿沅被带进了二进院,她所住的、位于西侧那间狭小僻静的厢房。房间一如既往的简朴,一床一柜一桌一梳妆台,临窗一张小榻,此刻在阿沅眼中,却有种劫后余生般、扭曲的熟悉感,更像一个暂时收容她的、冰冷的囚笼。

      张氏亲自跟进来,反手关紧了房门,将外面隐约响起的、其他下人闻讯赶来的嘈杂脚步声隔绝在外。

      房门一关,张氏脸上那泫然欲泣的焦灼和关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压抑怒火和算计的严厉。她走到房间内仅有的那张椅子前坐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在阿沅惨白憔悴的脸上。

      “说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静,“昨夜究竟怎么回事?你去了何处?跟谁在一起?这伤又是怎么弄的?” 她的目光在阿沅红肿的脚踝上停留,那里没有明显的皮外伤,更像是扭伤或摔伤。

      阿沅被春桃扶着,勉强在冰冷的床沿坐下,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冷汗直流,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她看着张氏,原主的记忆和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个继母,表面慈和,嘘寒问暖,操持家务看似井井有条,实则处处克扣她这个庶女的用度,在原主父亲面前不动声色地搬弄是非,纵容自己的亲生女儿阿芷明里暗里地欺压原主。原主胆小怯懦,对这位掌握着自己衣食和命运的继母,又怕又带着一丝可悲的依赖,从不敢有半分违逆。

      但此刻的阿沅,内里是经历过现代职场倾轧、又在昨夜经历了生死边缘(或者说社会性死亡边缘)的林晚。短暂的眩晕和疼痛过去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氏此刻最关心的,绝不是她的安危和委屈,而是这件事对林家、对她自己和她亲生女儿的影响。

      她垂下眼睫,避开张氏锐利的目光,声音微弱却努力保持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后怕:“女儿糊涂……昨夜心中烦闷,在西市附近散了散心,不想……迷了路,天色又晚,心中害怕,慌不择路时……不慎扭伤了脚,摔了一跤。幸得……幸得一处好心人家收留,借宿了一晚,今晨天亮了,才……才寻路回来。” 她绝口不提平康坊,更不提裴昭。西市虽然也鱼龙混杂,但比起平康坊,总归好上那么一点,且迷路扭伤,听起来也更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秀可能犯的错,而非有意为之的丑行。

      “散心?迷路?”张氏显然不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讥诮,“阿沅,你当为娘是三岁孩童,还是当这长安城的武侯都是瞎子?你身上这股子脂粉香气,”她说着,还嫌恶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还有这……”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阿沅换下后、被她随手丢在角落、还没来得及藏起的那件杏子红的、轻薄透肉的绫衫(张氏眼尖,进门时便瞥见了),语气更冷,更沉,“这又是哪里来的衣裳?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夜不归宿,穿成这般不伦不类的模样回来,传扬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父亲在国子监,同僚上司会如何看他?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林家最在乎的“脸面”和父亲的“官声”上。阿沅知道,张氏关心的绝不是她是否受了委屈、是否遇到危险,而是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对林家声誉的毁灭性打击,以及对她父亲那点微末前程的致命影响。

      她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不再说话。此刻任何辩解,在“夜不归宿”和“衣着不整”这两条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视为狡辩,引来更严厉的斥责。

      “你可知,昨夜你父亲发现你不见了,急得差点要连夜去京兆府报案!是为娘死死拦住,说许是你年轻贪玩,去了相熟的小娘子家玩耍,一时忘了时辰,或是被留宿了,这才勉强遮掩过去!”张氏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阿沅的额头上,保养得宜的指甲泛着冷光,“你倒好!一声不响跑出去,还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你说,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不该见的人了?是不是那个裴昭?!”

      提到裴昭的名字,张氏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更深沉的恐惧——恐惧这件事与裴家扯上关系,会给林家带来更大的、无法承受的麻烦。

      阿沅心中冷笑。张氏拦住报案,恐怕根本不是担心她的安危,而是怕事情闹到官府,更加无法收场,彻底毁了林家颜面,也怕影响了她亲生女儿阿芷将来议婚的前程吧。

      “母亲明鉴,女儿没有。”她抬起眼,直视张氏,尽管脸色惨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那是属于林晚的底色,“女儿真的只是迷路了。”

      张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那双黑白分明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竟让她一时有些捉摸不透。这丫头,似乎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些怯懦惊慌,多了种……让人不安的沉寂。她放缓了语气,换上一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面孔,带着一种看似无奈的叹息:

      “阿沅啊,不是母亲要苛责你。你也大了,该懂事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的高门大户,行事更需谨慎小心,一步也错不得。你父亲为官不易,就指着这点清誉在长安立足……你若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不仅害了你自己一辈子,也连累全家,尤其是你弟弟阿桢,他年纪还小,将来还要读书进学,光耀门楣……”

      提到弟弟阿桢,阿沅的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原主记忆里,那个才十岁、有些瘦弱却十分聪慧懂事、总是用濡慕信赖的眼神看着她的男孩,是这冰冷宅邸里,唯一让她感到些许真实温暖和牵挂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带着压抑怒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苍老却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男声:

      “逆女何在?!”

      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林明远铁青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早准备去衙门,身上还穿着国子监丞的青色公服,此刻却因愤怒和可能的宿夜未眠而显得有些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胡须微微颤抖。他一进门,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床沿坐着的、狼狈不堪的阿沅,那眼神里的怒火、失望、羞耻,几乎要化为实质,将阿沅灼穿。

      “父亲……”阿沅下意识地想起身行礼,右脚踝的剧痛让她动作一滞,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林明远几步抢到近前,手指指着阿沅,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说!你昨夜去了何处?为何这般模样归来?!你眼里可还有半点家法礼教?!可还有半点为父的颜面、林家的门风?!”

      盛怒之下,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氏连忙起身,假意上前劝解,抚着林明远的背,柔声道:“主君息怒,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阿沅她年纪小,不懂事,许是……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是被人哄骗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阿沅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赶紧认错!跪下!哭求!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阿沅看着盛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父亲,又看看一旁惺惺作态、实则推波助澜的继母,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错。辩解会被认为是狡辩,沉默会被认为是默认。她垂下头,不再看他们,声音低微却清晰:

      “女儿知错,任凭父亲责罚。”

      “知错?你知不知道你错在何处?!”林明远见她这副“油盐不进”、似乎毫无悔意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额头青筋暴跳,“夜不归宿!衣衫不整!行踪诡秘!你知不知道,今日一早,已有风言风语传到为父耳中!说你……说你昨夜去了那等不堪之地,行为不检!我林明远一生谨小慎微,爱惜羽毛,竟要毁在你这个不肖女手里!你让我日后在国子监如何自处?让同僚如何看我林家?!”

      不堪之地……流言果然传得比风还快。阿沅的心沉了沉,像是坠入了无底寒潭。这时代对女子的苛刻,远超她的想象。一次行差踏错,便是终身污点,连累家族。

      “主君,消消气,消消气。”张氏上前,一边抚着林明远的背帮他顺气,一边柔声劝道,眼神却飞快地瞥了阿沅一眼,“阿沅已经知道错了,她也受了伤,您看这脚肿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事情压下去,不能任由流言蔓延。我已经吩咐了下人,阿沅昨夜是去探望她突发急病的姨母(张氏娘家一个远亲),因照料病人累着了,又不慎在姨母家院子里扭伤了脚,才耽搁了时辰,形容不整。咱们自家关起门来,再好好教导她便是。”

      林明远胸膛依旧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阿沅一眼,显然对张氏这个临时编造的、漏洞百出的说辞并不满意,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能立刻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他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无尽的恼怒与疲惫:

      “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房里好生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女诫》《女论语》,各抄百遍!好好思过,什么叫贞静贤淑!若再敢有下次……”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属于封建家长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林家……也容不下你这等败坏门风之人!”

      说完,他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因愤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而显得有几分佝偻踉跄。

      张氏看着林明远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默默坐在床沿、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瓷偶般的阿沅,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与疏离:

      “阿沅,你也听见了。好生在房里养伤,抄书静心。缺什么,让春桃告诉我。”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这几天,就莫要再想东想西了。你父亲正在气头上,等你伤好些,规矩学好了,我再慢慢劝他。至于外面那些闲话……你放心,有母亲在,必不让你白白受了委屈去。”

      阿沅低眉顺眼:“是,多谢母亲。” 心里却一片清明,冷得透骨。张氏所谓的“不让她受委屈”,恐怕更多的是不想让林家的名声受更大损害,顺便在她“禁足反省”期间,彻底掌控她的行动,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杜绝她再“惹是生非”,并且,在她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更方便地为她的“未来”做打算——一个声名有瑕、又得罪了父亲的庶女,最好的归宿,自然是尽快、尽可能地“处理”掉,还能为林家换取些好处。

      张氏又吩咐了春桃几句“好生伺候三娘子”、“按时送饭送药”之类的话,便也离开了,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关上,也仿佛关上了阿沅与这个“家”最后一丝脆弱的、名为“亲情”的牵绊。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有些粗重却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右脚踝处一阵阵传来的、清晰而尖锐的、无休无止的疼痛。

      春桃打了温水来,绞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替她擦脸。阿沅摆了摆手,自己接过那方粗糙的布巾,覆在脸上。温热的湿气蒸腾上来,眼眶却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知道,禁足和抄书,只是这场风暴的开始。昨夜之事,就像一个被利刃粗暴撕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哪怕用“探望姨母”这样的借口勉强遮盖,也终究留下了丑陋的、无法消除的疤痕,并且正在溃烂、流脓。在父亲眼中,她已是个可能玷污门楣、影响仕途的隐患与耻辱;在继母眼中,她是个可以拿捏、需要严加看管、并待价而沽或尽快处置的麻烦与棋子;在下人眼中,她是个行为不检、自甘下贱、活该受罚的笑话与谈资。

      而她,对这个时代,对这个所谓的“家”,除了原主残留的一些模糊记忆和本能情绪,几乎一无所知。前路茫茫,迷雾重重,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冰冷的墙壁。

      她慢慢擦净了脸和手,将帕子递给一旁不知所措的春桃,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惊惶无助:

      “帮我找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膏来。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冰,或是井水,用干净的布浸湿了拧干,拿来给我敷一敷。”

      春桃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三娘子此刻还能如此镇定地吩咐这些。她连忙应声:“是,三娘子,奴婢这就去。”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阿沅挪动身体,忍着剧痛,小心地将受伤肿胀的右脚搁在旁边的矮绣墩上,避免它再受力。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传来院中仆妇压低的交谈声,和远处街市隐约的、模糊的喧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长安城新的一天,正轰轰烈烈地展开。而她林阿沅,被迫禁足在这方寸之地、如同囚徒般等待发落的生涯,也正式开始了。

      这只是她在这个全然陌生、危机四伏的时代,艰难求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微不足道、却又最屈辱不堪的一步。她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还未真正来临。

      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清晰尖锐,但心底那股冰冷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些什么、绝不甘心就此沉沦的念头,也在疼痛的反复刺激下,如同在冻土下艰难萌发的种子,变得异常清晰和坚硬。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细嫩、却已因昨夜翻窗和方才的挣扎而沾染了尘土污渍、甚至划出几道细小血痕的指尖。

      上一次(如果那混乱的记忆与预感是真实),原主似乎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一世,换成了她。

      结局,会不同吗?

      阿沅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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