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月色 但得你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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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自诩公平，月色从来不语。
只是有人被这夜美的失了魂，就有人在月光下落了魄。
同样的夜晚。
三皇子在王府里抚琴，他不喜欢今夜，哪怕他的面前摆着鸿晴儿送来的礼物，他还是觉得今晚那对有情人有些刺眼。
为什么同样是青梅竹马的戏份，到了他这就要多出一个人，就像为什么明月高悬，不能独照他一人？
他想要，要月亮、要星光、要这夜空里的一切，本该独属于他一人，不是吗？
琴音乱了又乱，他实在不喜欢这夜。
有人想要的很多，就有人想要的很少。
独自一人坐在酒肆后院独饮的柳如丝，她喜欢这夜，也喜欢这月色，明月高悬，不独照她一人又如何？
她拥有的从来就少的可怜，她也从来不够幸运，但这不妨碍她的喜欢，哪怕这皎洁的月光把身影拉的那么长、显得她不够漂亮，还孤零零。
月亮从未独照，但她曾偷偷欢喜。
月亮不属于她，但雀跃、憧憬、伤怀、回忆，所有酸甜苦辣都真实的属于她。
月亮就该永远高悬，月亮就要触不可及。
这个夜晚，月亮在那，她抬头就能看见。
还是这夜，还是这月光，照向了王府，洒向了酒肆，也同样无偏无向地流淌在京都的小巷，关顾着街角处破烂的咸糊汤摊。
风伯拘谨的蹲在摊前，用带着烧锅灰的手指挠了挠脑袋。他不喜欢今夜，跟夜色无关、跟月亮也无关。
他不像那些痴男怨女，他不在乎这明月高悬，照不照他，什么曾独照他、不独照他、独不照他，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个坐在他摊子上喝着汤的人，能不能别独独祸害他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颤抖的左手小指，断指的疼痛感还隐隐作祟，他真的有阴影了，不想尝试第二次。
要说干他们这一行的，在江湖上混的人里，他虽然也算有点名号，可也绝非独一份，这人怎么就偏盯上他了呢？
上次是逼着他拿出了违禁的“真定散”。那玩意儿在他门中尚属严禁之物，根本不敢流到江湖市面上去卖。他刚把药交出的第二天，转头就立刻出去躲了大半个月。后来偷偷打听了一下京都的消息，似乎没出什么惊天大案，这才敢偷摸着溜了回来。
谁成想？才回来不过一天，这瘟神怎么就又找上门了！
风伯嘬着牙花子，满脸愁烦压根不想遮掩，在心里将这人的祖宗八代给咒个遍，可是最后还是没办法，思来想去他只能主动出击。
毕竟，今儿个，这人已经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面前的咸糊汤都喝了四碗了，喝的风伯自己都有些含糊了，他做的汤就那么好喝吗？
风伯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用手背使劲抹了抹已经僵硬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褶子精般的笑容，然后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点点惴惴不安地往那人脚边挪了过去。
咳咳，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捏着嗓子，伪造出一丝友好，“孟爷这是在看什么呢？”
他决定先寒暄两句，可孟云回坐在那儿却一动未动，恍若未闻，一丝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全神贯注。
要说今晚的夜色，孟云回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他只是没有评价的资格。
此刻的他，其实也没有看什么，只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上一世，作为穆侯爷的他，曾经多少次，多少个睡不着的午夜，也一个人这么抬头看着京都的月亮。
那时候他喜欢月亮，白的渗人、冷的彻骨，像浸过冰的弯刀，在他心头一遍遍的施着酷刑，疼的他精疲力尽，然后才能坦然睡去。
那时候，他无比怀念十年前的月亮，那是他偷藏的、不为人知的止痛药。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京都的月色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十年前凉月如眉，十年后月子弯弯，而他失去的、错过的、改变的，从来不是京都的月亮。
这个认知让他有了些许的沮丧，不过一口难喝的咸糊汤下肚，他也就释然了，毕竟十年的时间他早就习惯失去了。
不过是一点最后的止痛药而已，很快他就不需要了。
他会尽快为一切画上句号，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突然间，他有些想念北疆了。
曾经他不喜欢北疆的月亮，它总是高高的挂在头顶上，不理人，也不需要人理它，可能是风多的原因，北疆的月亮被吹得有些锐利凌冽，一年四季挂在那，倔强又寂寥。
那时候他不喜欢，现在却有些怀念了，想念月下的雪，想念刮不尽的风，想念长夜里悄声唱的歌。
“风伯，唱首曲儿吧。”孟云回开了口。
“好嘞。”风伯先是一愣，接着喜形于色，这要求容易啊，只要别有幺蛾子，别说唱曲儿，就是让他跳舞，他都能拿出彩衣娱亲的劲来。
“您想听个什么曲儿，我会的可多了，豫剧、昆曲，小调，民谣，十八摸也行……”风伯甚至还抛了个猥琐的媚眼，摆了个兰花指。
“我想听北疆的那首民谣。”
风伯脸上的笑意凝结了，嘴里的话也有了些磕磕绊绊，“哪，哪首？”
“就是戍边的罪户最爱唱的那首。”
风伯沉默了，蹲在那没了声响。
良久，他默默地站起了身，坐到了孟云回的对面，静静地打量了一眼孟云回，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不像他，他抬起手摸了摸右脸颊，在黝黑的皱纹下藏着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疤痕，那是他用刀抹去黥字后留下的。
戍边的日子，那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的时光。
罪户，是北疆最底层的存在，做苦力、做诱饵，被戏耍、被欺辱那更是常事，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永远都是他们干。
可罪户们不敢怒、不能言，只有在干活的时候，在休息的时候，在想家的时候，偷偷吼上几句不知从哪传来的西北调子。
那是一首不知名的调子，但在罪户的嘴里口口相传，是近乎绝望的生活里少得可怜的慰藉。
“哎嘿，日头晒焦那山梁梁哟，黄土干裂裂。
西北的风哟，沙连着沙，橡树杈杈在那风里摇。
月儿天上上挂呦，地上杏花花开。
楞娃子呀，翻翻来睡不着。”
苍凉的曲调响起，在街角回荡。
风伯的嗓音干涩、粗砺，像一把铁锈缠身的钝刀，一点一点磨着斑驳的青砖，龟裂、破碎，带着月下的霜，带着北风的凉。
“哎嘿，日头晒焦那山梁梁哟，黄土干裂裂。
茫茫的白草呦，天连着天，牙格达的枝头果灿灿。
月儿天上上挂呦，地上杏花花开。
心尖尖上的俊女子呦，悄摸摸红了脸。”
孟云回又一次抬头望向月亮，但得你平安愿，我就任那天边月亮，照别人圆。
歌声伴着月光斑驳，月光随着歌声飘荡。
“你听到了吗？”一个略带些尖锐的声音在西巷的一处民房中响起。
“兰先生，属下听到了。”另一人嗓音有些怪异又恭敬。
“这大燕都城怎么有人会唱这民谣？”
“这民谣在边界那边传的极广，不少外族人也会唱，好像还传到了北边，所以大燕有人会唱也很正常。”
片刻的沉默，那个被称作兰先生的人又开了口，“不过唱的调不太准，而且怎么唱来唱去都只是这两段？”
“好像在外面流传最广的就是这两段，最后一段，大概外族人不喜欢吧。”
一声冷哼，很轻，意味莫名，结束了这段偶尔被掀起的好奇，“言归正传吧，骗子让你来传什么重要的话，必须见面说？”
“是国师。”
“国师？”兰先生的声音有了一丝动容，“什么事情国师会亲自出关？”
“国师占卜得到了上天的提示，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
“所以是天风姤卦。”兰先生的声音低了一度，天风姤卦，卦面代表着有负面力量出现了，若不加以控制，全局会被侵蚀。
那人继续道：“国师预测到有些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大燕京都，若是任其发展，族危。可按照卦象，若强行推进，又必招致凶险。所以，骗子的意思是，请您亲自调度所有潜伏大燕的人，先找到这个人，至少也要找到一些线索，他马上赶回来。”
“还有，这是骗子给您的信，他说……”
“阅后即焚是吧，知道了。”
“属下告退。”
微弱的烛火熄灭，兰先生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远处荒腔走板的民谣小调，手指静静摩挲着信封。这世上总有月光照不进的地方，也总有不需要拆开的信。
夜色多情，却总在淡去。
霜白月明，也不过是喜怒哀乐的短暂相遇，当东方破晓，戏台拉开，每个人依旧会勾上脸谱，尽职尽力的继续没有唱完的选段。
就像，苏星辰从酒醉中醒来。
就像，在风伯唱哑了嗓子后，又听到了孟云回想要的禁药和要求。
就像，兰先生起身离开，手里的那封信最终没拆也没烧。
就像，柳如丝开门营业，迎来了被大理寺丞责令来赔罪的铁一霖。
就像，三皇子上了朝，依旧是郎朗少年状，骑马倚斜桥。
就像，陆逢春在排查了几个日夜之后，终于拍案而起，“好你个穆凌云，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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