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舟》acps

5、第 5 章 这世上什么

　　这世上什么都不容易得到，但工作是永远有的做的。

　　这句话成了林见清接下来一周的座右铭。她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了工作里，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父亲公司的公关部刚经历一场硬仗，正处在巩固战果、拓展新局面的关键期。她牵头筹备一个与杭州某互联网大厂合作的新媒体整合营销项目，从前期沟通、方案策划到资源协调，事事亲力亲为，忙得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周一早，她拖着登机箱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别墅里静悄悄的，顾承舟的房门紧闭，还没到他固定起床的时间。她没去餐厅，只在厨房倒了杯冰水灌下，便驱车直奔机场。

　　杭州的三天，白天是密集的会议和考察，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和团队复盘、修改方案。累是真累，脑子却异常清醒活跃。不用去想那栋空旷的别墅，不用去揣测某个人冰冷的目光和晦涩难懂的话语。在这里，她是林见清，是能主导谈判、思路清晰、被合作方认真对待的林总监。这种价值感和掌控感，是在那个“家”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偶尔在深夜，结束一天的工作，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西湖方向隐约的灯火，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顾承舟那句“习惯了一个人”。然后便会自嘲地笑笑，把杯中剩余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转身继续投入未完成的工作。

　　周四晚上飞回本市，落地已是深夜。她没让司机送，自己打了车。回到别墅时，已过午夜零点。整栋房子漆黑一片，只有门廊的感应灯亮着。她输入密码，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

　　客厅里，连那盏她偶尔会留的落地灯也没开。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惨淡的银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未住人的、微尘和寂静混合的味道。她赤足走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上楼，经过顾承舟的房间。门缝下是黑的。

　　她回到自己那间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片清冷的月光和寂静。房间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周嫂定时打扫，干净整洁，却也冷清。她放下行李，脱掉外套，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一周，她一次也没见过顾承舟。甚至连他是否在家，她都不知道。别墅虽然大，上下三层，有客厅、餐厅、书房、影音室、复健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花房，但除了这间卧室，似乎没什么地方是她可以，或者说想要随便使用的。

　　书房是他的领地，她无意再闯。

　　客厅空旷得像展览馆，待久了只会被寂静吞噬。

　　餐厅的长桌，一个人吃饭显得尤为可笑。

　　影音室？她没那个闲情逸致独自观影。

　　复健室……里面有什么，她都不知道。

　　玻璃花房里的植物倒是生机勃勃，但她总觉得那是周嫂或者园艺师的功劳，与她无关。

　　这感觉，真像是一个租客，只付了一间卧室的租金，被允许使用公共区域，却始终找不到“家”的感觉，只好尽量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避免与“房东”产生不必要的交集。尽管这位“房东”并不常在“公共区域”出现，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她用了哪里。

　　她洗了澡，换上柔软的睡衣，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一早的会议时间。

　　她回复了，放下手机。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她忽然想起，结婚前，父亲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见清，顾承舟那孩子……心思重，腿脚又不便，难免性格孤僻些。你嫁过去，要体谅，要包容，试着慢慢来。两家合作是大事，但爸也希望你能过得好。”

　　试着慢慢来。

　　她试了。试了半年。换来的是一句“习惯了一个人”，和一份她并不需要的天价股份。

　　包容？体谅？

　　她现在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谈何包容体谅？

　　工作能填满时间，能带来成就，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些糟心事。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这个冰冷华丽的“宿舍”，那种无处着落的空虚和孤独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她该试着改变点什么。不是去改变顾承舟，那显然不可能。而是改变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状态。

　　至少，让自己待得舒服一点。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几天，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开始生根发芽。

　　周五，她难得准点下班。回家路上，她绕道去了一家大型花卉市场。没有买那些需要精心打理的名贵盆栽，而是挑了好几盆好养活的绿萝、常春藤、虎皮兰，还有几束鲜切的向日葵和香槟玫瑰，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明亮的色彩。

　　回到别墅，周嫂正在准备晚餐，看到她抱着满怀的花草进来，很是惊讶。

　　“林小姐，您这是……”

　　“周嫂，帮我找几个好看点的花盆和花瓶好吗？”林见清把东西放在客厅地毯上，脱掉外套，卷起袖子，“我看家里有些地方空荡荡的，添点绿色和鲜花，看着心情也好。”

　　周嫂连忙应下，去找工具和容器了。

　　林见清环顾客厅。她先挪动了沙发边几的位置，将一盆枝繁叶茂的绿萝放了上去，垂下的藤蔓柔和了家具硬朗的线条。又在电视柜旁边摆了一盆挺拔的虎皮兰。那束向日葵被她插在一个简约的白色陶罐里，放在了餐桌上。香槟玫瑰则分开，用几个细长的玻璃花瓶装好，点缀在客厅的边柜和楼梯转角处。

　　她忙活着，额角微微出汗，脸颊也因为活动而泛起了红晕。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植物清新的气息和玫瑰淡雅的芬芳。

　　周嫂在一旁帮忙，看着林见清专注而带着些许愉悦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林小姐，先生他……不太喜欢味道太浓的花。”

　　林见清正在调整一盆常春藤的位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回头，对周嫂笑了笑：“周嫂，这是无香型的向日葵，玫瑰也是淡香。而且，放在通风的地方，味道很浅的。”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自然，“家里有点生气，总归是好的。如果顾先生实在不喜欢，等他回来了再说吧。”

　　周嫂不再说话了。

　　布置完一楼，林见清又把两盆小巧的多肉植物搬到了自己卧室的窗台上。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上面，给肉质的叶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退后两步，看着自己忙碌了小半天的成果。客厅和餐厅依然宽敞，但那些盎然的绿意和明媚的花朵，确实驱散了不少冰冷和寂寥，空气似乎都活泛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淡淡花香的空气涌入胸腔。

　　不错。这是第一步。

　　晚上七点，顾承舟还没有回来。林见清洗了手，对周嫂说：“晚餐照常准备吧，我有点饿了，先吃。”

　　她不再等他，也不再询问。独自坐在餐桌旁，就着那瓶灿烂的向日葵，慢悠悠地吃完了晚饭。饭菜可口，环境因为她的布置而显得温馨了许多，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独自用餐都要舒心。

　　饭后，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从自己带上楼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还没看完的行业报告，窝在客厅角落那张最舒服的单人沙发里，就着落地灯阅读起来。绿萝的藤蔓在她手边轻轻摇曳，带来一丝静谧的生机。

　　直到晚上九点多，门外才传来汽车的声音。

　　林见清从报告中抬起头，侧耳倾听。

　　大门被打开，轮椅碾过地面的熟悉声音响起。顾承舟进来了。

　　他显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客厅的变化。操控轮椅的动作有片刻的凝滞，目光扫过边几上的绿萝，餐桌上的向日葵，边柜上的玫瑰，最后，落在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文件、正抬眼望向他的林见清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林见清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眸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掠过那些新增的植物和鲜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轮椅细微的电机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书房或卧室。他就停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切，包括沙发上的她。

　　林见清合上文件，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避开，或者找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既不热络，也不瑟缩。

　　顾承舟的视线终于从那些花花草草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他点了点头，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操控轮椅，缓缓朝客厅里面滑来。经过那瓶向日葵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金黄色的花瓣在暖光下舒展着，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房子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最终停在了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看向林见清。

　　“你买的？”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林见清坦然承认，“觉得家里有点空，添点颜色。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可以搬走。”

　　她给了他选择权，语气平和，没有挑衅，也没有讨好。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顾承舟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植物。客厅里弥漫的浅淡花香，混合着植物本身清新的气息，确实不浓烈，甚至有些提神。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随你。”

　　说完，他便操控轮椅，转向了通往二楼的电梯方向。他没有再看那些花，也没有再看林见清。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进入电梯，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

　　“随你。”

　　这两个字，算是默许吗？

　　她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份行业报告，却有些看不进去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

　　至少，他没有明确反对。

　　至少，今晚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算不算……一点极其微小的改变？

　　林见清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股想要在这冰冷“宿舍”里，辟出一小块属于自己舒适角落的念头，更坚定了一些。

　　日子还长。室友关系，也可以有室友的相处之道。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