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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 06 清明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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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他们俩真正在一起以后的第一个清明节,顾承舟带她去看妈妈。
前几日分明已经暖了,这天却忽然阴沉下来。前一晚落了点毛毛雨,细细的,无声无息的,早起便停了,只留下一地潮润。可风起来了,刮得呜呜响,路边的树弯着腰,刚冒头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纸钱混合的、微涩的气息。
节气这个东西,真是有点准呢。林见清心想。
一周前的那个晚上,他靠在床头,她正帮他按摩小腿,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说:“清清,今年清明,陪我去看妈妈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想让妈妈看看你,让她放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但林见清知道,对他而言,这远不是寻常的事。
这些年,每逢清明,老顾总都是带着顾惜去。顾承舟从不和他们一起,他自己定时间,自己安排车。爸爸知道他和妈妈感情最深,知道他心思重,也知道他有很多顾忌,便从不勉强,只是每年都派两个精壮的小伙子跟着他,把他背上去。
妈妈的墓地在半山腰。
那个地方,轮椅到不了。
若是没有人帮忙,顾承舟就只能用手爬上去了。
每年扫墓回来,他的情绪都会阴上好几天。一来是因为对妈妈的思念,二来——是被人背上去的时候,难以言说的窘迫难当与无可奈何。
他从来没有跟她细说过,但那不难想象。
清明这天,顾承舟穿了一身定制的纯黑色西装,里头是深灰色的衬衫,脚上是黑色的皮鞋,袜腰很高,里面还掖着灰色的加绒秋裤。林见清帮他穿裤子的时候,摸到那层绒,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明明已经穿了这么厚的裤子,他的双腿依然清瘦得厉害,裤管空荡荡的,像撑不起的风帆。
两位助理早早到了。一个负责背他,一个负责搬轮椅,配合多年,无须多言。
上山之前,顾承舟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半晌,一言不发。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也吹得他腿上的绒毯边缘不停地翻起。他用手压着,静静地看着远处,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见清裹紧了自己的黑色风衣,走过去,在他轮椅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腿,裹着厚厚的毛毯,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毯子早就被风“吹透”了,再厚也不顶用。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毯子里,一下一下地隔着裤子按摩他的小腿,掌心贴上去,缓缓地揉,想给他一点温暖。
顾承舟低下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柔。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清清,别管它了。”
林见清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说:“麻烦你,帮我把鞋带重新系紧些吧。越紧越好。”
林见清愣了一下。
勒得太紧,他的脚会更冷,血液循环本来就不畅,这样只会雪上加霜。她想问为什么,但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林见清没有多问。
她把绒毯掀起一点,小心地托起他的右脚,放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之间。那只脚没力气,不自主地向右歪去,正好卡在她的左膝侧边,堪堪停住。
她低下头,开始解鞋带。
他的脚很瘦小,即便穿着那双定制的高级皮鞋,里面依旧松松的,一点也撑不起来,全靠收紧的鞋口挂着。她解开鞋带,从最靠前的孔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收。鞋头那里是空的,她知道,里面塞着软软的棉花,不然他的脚会在鞋里晃来晃去,很不好受。
她用力系了系,觉得差不多了。
“够紧了吗?”她抬头问。
顾承舟低头看了看,左手前臂撑着自己的大腿,右手伸出去捏住小腿晃了晃,然后摇头:“再紧一点吧。”
林见清又紧了紧。
“可以了,辛苦清清。”他说。
林见清如法炮制帮他系紧了左脚的鞋,然后笑着看他,不满地说:“一点小事,小顾总也要道辛苦。”
她放下他的脚,站起身,朝不远处那两位年轻的助理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帮忙。
其中一人恭敬地蹲下来。林见清和另一人一起,小心地把顾承舟扶到他背上。顾承舟双手环住他的肩颈。林见清帮他把双腿分开,那人手背过来,稳稳地挎住他细瘦的双腿,一挺身站了起来,又往上颠了两下,调整好位置,便大步出发了。
林见清提着祭品,走在右后方。
走了没几步,她就明白了。
顾承舟为什么要她把鞋带系得那么紧。
他的双腿没有任何控制力,肌肉萎缩得所剩无几。被人背着上山时,走的快了,那两条小腿便不受控制地晃荡起来,像两条垂着的、了无生气的绳索,随着步伐前后摆动。他的脚踝不稳,两只下垂外翻的脚更是随着颠来颠去,毫无章法,右脚的皮鞋歪了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滑脱。
如果不系紧,这会儿没走几步,鞋子就该掉了。
林见清心里猛地一酸。
难怪他要把鞋带勒到那种程度,他怕掉鞋。在这样一个肃穆的、人来人往的墓园里,一个成年男人,被人背着上山已经够窘迫了,若再当众掉了鞋,那比打他耳光还更令他难堪。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稳一稳那只乱晃的脚。
手指刚要碰到他的鞋面,她又缩了回来。
不能。
她帮他稳住右边,那左边的呢?她总有一边顾不上,而且这样做无异于当众提醒所有人来看他。
她咬着唇,把祭品换到右手,默默地走在旁边,没有再去看那双晃荡的脚。
她抬头看了眼顾承舟。他头歪向她这边,抿着嘴,闭着眼,睫毛轻颤,气压很低,似乎只要自己不睁眼,就真能隐身了一般。
林见清跟上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顾承舟睁开眼,正好看到她温柔的双眼注视着自己,还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寸步不离跟在自己身侧,头发随风飞扬。
也许是被这笑容吸引,也许是从这贴身的守护里获得了勇气,顾承舟心里安定了些,没有再闭上眼。
他满心满眼都被林见清占据了。
……
山路不算太长,但林见清觉得走了很久。
终于到了。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四周有松柏,风到这里反而小了些。林见清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
照片里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安静的笑意。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林见清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明白顾承舟俊逸非凡的美貌来自哪里了。
那不仅仅是轮廓的相似,更是一种神韵的传承——那种沉静的、克制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气质,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在她的想象里,这位女子仿佛活了过来。她会做瓷瓶,会绘画,会弹钢琴,会领着年幼活泼的顾承舟在院子里玩耍,也会在小小年纪便深陷轮椅的顾承舟身边坐下来,一边帮他按摩生病的双腿,一边轻声细语地鼓励他。
这是顾承舟在她面前描述过千百遍的母亲。
温柔,坚韧,是他人世间最初的光。
林见清蹲下来,把带来的袋子打开,取出清水和软布,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洗了一遍。石面有些凉,水渍在风里很快干了大半,她又擦了一遍。然后她拿出那束精心挑选的花,斜斜地摆在墓碑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顾承舟早已经被助理放回轮椅上,正停在她身边。
见她摆好鲜花,他拉上手刹,解开腿上的两根束带,撑着轮椅扶手,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林见清立刻按住了他。
“承舟,你骨折刚好,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可以跪。”
“清清,”他轻声说,“我的腿本也是跪不住的。我最多只是坐在地上罢了,没事。”
他伸手想去够地面,林见清一把拦住了他。
“不行。”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她知道他为什么想下去。这是妈妈。他一年只能来看妈妈两次。他想离妈妈近一点,再近一点,郑重其事地,哪怕只是坐在地上,给妈妈磕一个头。
可是他身体那样不便,她怎么能让他这样折腾自己?
她没有再跟他商量。
她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提,往后放回轮椅深处。然后她蹲下去,把他已经掉在脚踏下面的双脚捞起来,重新摆好,系紧束带。
接着,她开始解他的鞋带。
一圈一圈,每一节都松了松。
然后仔仔细细帮他盖好绒毯。
顾承舟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身,看着他。
“承舟,我替你跪就好了。我们夫妻一体。”
说完,她转身,在墓碑前跪了下去。
青石板有些凉,也有些硬,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
“妈,”她认认真真地开口,声音清晰而郑重,“我是林见清,承舟的妻子。我们来看您了。”
顾承舟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侧影。他的手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然后他也开口了。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自己的家了,我和清清真心相爱。清清是位温柔、聪慧、善良、又独立的女孩子,待我很好很好,我也会爱她敬她。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跟妈妈拉家常。但林见清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很多很多的话,是很多很多年积攒下来的、无处诉说的思念和牵挂。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微抖,眼眶微红,但没有落泪。
她接着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承舟。我不会欺负他,更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他。”顿了顿,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会让他欺负我。我们会好好的。”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妈,承舟身子不方便,以后都由我来替他给您叩头。”
说完,她郑重叩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地磕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石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顾承舟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
要下山了。
林见清松开他的手,走到轮椅前面,按下手刹,蹲下来。
她重新帮他把鞋带系紧,一圈一圈,用力地,仔仔细细地,和上山前一样紧。
然后她才站起身,朝两位助理点了点头。
……
上车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弯下腰,小心地帮他把皮鞋脱下来。
她扒下袜子看了一下,他的脚被鞋口处磨出了两圈红印,深深浅浅的,穿高跟鞋的经验告诉她,这两圈红印大有要起泡破皮的趋势。
林见清的眉头拧了起来,低下头,轻轻地揉了一会。掌心温热,力道轻柔。
她帮他穿好袜子,在保暖裤外面扎紧。
“先别穿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血液循环本来就不好,还勒那么紧。先缓缓。”
顾承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眉头微微蹙起:“那成什么样子?出门在外,怎么能不穿鞋。”
林见清有点急:“现在在咱们自己车里,没别人看见。”
他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把他簇新的鞋子拿起来,欠起身放到了后排左侧那个座位上——他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发动了车子。
顾承舟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有伸手把腿上的毯子往下拉了拉,一直盖到脚踝以下,把两只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清清。”他忽然开口。
“嗯?”
“你欺负我撑不起身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困在这里,拿不到鞋。”
这句委屈的抱怨,像一记响雷,炸裂在林见清的头顶。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分明在说,你怎么能,欺我残疾。
她立刻把车靠边停稳。
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排够到那双皮鞋,弯腰,仔仔细细地帮他穿上。这次鞋带系得很松,松到鞋子只是堪堪挂在脚上,不会掉,但也不会勒。
“疼吗?”她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
是没事,不是不疼,林见清穿高跟鞋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那种疼,鞋子一但脱下来,就再也不想把脚伸回去。即使这样,他依然坚持穿上鞋。
林见清心里叹口气,小心地把他的双脚放回座椅脚托上,然后她坐直身子,看着他好看的脸。
“对不起嘛,承舟,”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心疼你嘛,用错方法。下不为例。”
顾承舟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撑着身体,凑过来一点。她立刻探身迎上去,任他在自己唇上亲了一口。
“嗯,”他说,“回家吧。”
林见清乖乖重新发动车子。
她余光看到顾承舟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毯子盖着他的腿和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林见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一点疼。
她才明白,原来他现在在家里肯把身心都放松下来,全权交付给她,是多么难能可贵。
……
晚上,林见清坐在床边,把顾承舟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仔细检查。
那两道红印子还在。不知是勒出来的还是磨出来的,她不敢直接碰,在印子周边的皮肤上按了快一个小时,依然没有消下去。
她一下一下地揉着,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舟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的发顶。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清清?”
林见清没抬头。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脚背上,滚烫的。
“怎么了?”他慌了,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她抽抽噎噎地开口:“刚跟妈妈保证会好好照顾你的……现在就这样了……怎么都揉不好……”她抹了一把眼泪,鼻尖红红的,“好好的脚,为什么要受这么多大罪……”
顾承舟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没说话,只是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她趴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睡衣洇湿了一小片。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闷闷地趴在他怀里,时不时还抽一下。
“清清。”他低声叫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每年扫墓,我心情都会阴上好几天。”他顿了顿,“今天却没有。”
林见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因为身边有了你。”他说。
很轻的一句话,像风一样。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抱紧了他。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林见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承舟,我再给你买几双质地柔软的、轻便的皮鞋。”
“好。”
她又趴回去,把脸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很好看。”
顾承舟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嗯。她很好,”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比妈妈还好看。”
她嘴角弯了弯:“油嘴滑舌。”林见清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朵红红的。
顾承舟抱了她一会,又开口道:“其实一开始爸打算在山脚给妈买一块墓地,他说以后他老了就爬不动山了。但我知道,他是想方便我。”
林见清安静听着,没说话,搭在他肚子上轻轻画圈的手停了下来。
“可是,妈喜欢看山上的风景,”他笑了笑,“半山那个地方,风小,视野开阔,我一看就知道妈会喜欢。”
林见清点点头:“嗯,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妈妈一定很开心。”她撑起上半身,抬头看他,“承舟,你喜不喜欢看山景?明天我们也去踏青好不好?”
顾承舟愣住了……踏青?这个词从来都和他没有发生过关系。
“清清,”他右手攥紧了被子,“对不起,可我……”
顾承舟的对不起被林见清的吻打断了。
“我抱你上缆车,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助理,没有李叔,在我大舅舅家运营的景区,好不好?”林见清勾着他的脖子问。
顾承舟看着她清亮亮的眸子,眼里浮起水雾,他压下身子,续上了刚才那个吻。
“除了盘山公路直通度假区的那种,我没看过别的样子的山。”顾承舟抱着她说。
林见清想了想:“盘山公路那种也不错啊,景色也美极了呢。但是坐缆车看到的是山的另一副面孔,山涧就在你脚下,明天你就能亲眼看见啦。”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有隐隐的、不知谁家还在路口烧纸钱的烟气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们就这样拥着,在这个清明的夜里,安静地,靠在一起。
……
那个时候的顾承舟,还会经常陷入内耗中,觉得自己有许多事不能陪妻子去做,觉得自己不够好。
“承舟,我们的身体都会有被桎梏的时候,但我们的心永远是自由的。”
后来的一些年里,他们一起上过热气球,一起坐过邮轮,一起从甲板上翻到海里去潜水,甚至绑在一起跳过伞……顾承舟不能陪林见清做的事情永远有,但不会再左右他的心情。
“老婆,帮我一下……”
这句话,他现在每天晚上可以以各种口吻脱口而出。
林见清笑笑,翻身抱紧了他,吻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