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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一语诛心 天上没有宏 ...

  •   谢炘掀开被褥要下床,瑜钰连忙拉了一把。

      “不用了,无事。”

      瑜钰翻过身仰躺着,微凉的晨风越过窗牖飘进来,泪水干涸着留在眼角,显得他异常狼狈。

      谢炘紧张地拨开贴在瑜钰额前凌乱的发丝,断断续续吸着鼻子说:

      “我不和你吵了...我什么时候...回去是我的自由,我现在不走!”

      他把瑜钰捞回被子里,碰了碰他的唇角,下床仔细打湿了帛锦替他擦了擦脸,就着那盆水他自己也洗了脸,一连串下来,瑜钰都紧闭着唇不肯说话。

      转身出去之际,谢炘还回头再次掖了被角,瑜钰正闭着眼,偏过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哼!”谢炘轻吐一声,将床帐放下之后,打开门出去。

      一路问下去,终于找到客栈的厨房,使了银子后,谢炘亲手煮了一碗素粥,端着又回了房。

      放下粥碗,谢炘站在床帐外磨磨唧唧的生着闷气,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朝里面喊:

      “我煮了粥,你刚吐过,要不要喝点?”

      里面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谢炘又摇着帘帐:“阿钰,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会回去的,我只是不喜欢你和他们一样推着我走。”

      依旧没动静。

      他一定是气狠了,谢炘想。

      于是,谢炘又小心的将自己的手伸进去,想要去拉着瑜钰的胳膊撒娇。

      手在床榻间游走着,却什么也没摸着。

      谢炘忽然琢磨出不对来,一把掀了帘帐,事实果真如他所想。

      人呢?

      瑜钰人呢?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裹在被褥中的人就这么没了踪影。

      谢炘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晕沉沉的,有点喘不过来气。

      这秋日还真是干燥啊,有点吸人阳气。

      谢炘几乎将房门踹开,他起先想着,瑜钰或许还待在客栈里,他出去时只是刚好和自己错过了,才没一声不吭的出去。

      在寻遍整个客栈也没找到人时,谢炘捏着眉心,脸色铁青,回到房中一口气将凉下来的素粥全喝了,连汁都不剩,俨然一位不浪费粮食的好孩子。

      之后,他吹了声口哨,外头很快就来了几个暗卫,一排排的跪在谢炘身前。

      “我问你们,你们一直守在客栈周围,有没有看见瑜公子出去?”

      “瑜公子好像去了县衙。”其中一位暗卫道。

      “什么时候走的?”

      “就...就殿下去厨房那阵。”

      好啊,自己前脚刚走瑜钰就溜了,是一刻都不想和自己待在一块儿吗?

      谢炘挥挥手让暗卫下去,自己坐在桌案前怄气。

      在发现瑜钰将包袱一块儿拿走之后,他更是火冒三丈。

      就这么避如蛇蝎吗?真是气死了!

      气死了!

      谢炘踹了一脚桌案,桌案上的茶盏差点摔下来,谢炘连忙接住。

      生气归生气,乱砸东西这个习惯可不好。

      谢炘将其扶正之后,一刻不容地就要去找瑜钰好好说道。

      走到半道上,他又折了回去,绕路去了县丞家。

      串通府里那两个小家伙后,他又回到了瑜钰原先住的那间屋子里。

      在看见瑜钰的包袱东西皆在此之后,他气鼓鼓地坐在床榻上,思索一瞬之后,他带着瑜钰的包袱便要走。

      刚出门便被昭沐那小子拦住了。

      “你不是在这儿等着瑜哥哥的吗?你拿他东西干嘛?”

      谢炘弓下身轻轻掐着昭沐的脸颊:“因为你瑜哥哥要回去和我住,知道吗?”

      昭沐侧过头挣脱开谢炘,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瑜钰的包袱,跑回屋里。

      “他才不想回去和你住呢!他回来的时候...我...我都听见他哭了!”

      “诶你...”

      “我以为你是来和瑜哥哥道歉的,没想到你是抢他东西的!”昭沐压着包袱,不让谢炘拿。

      谢炘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一顿,他皱着眉问:“你说他哭了?他哭什么?”

      昭沐却不肯说话了,说什么也不理谢炘。

      谢炘耐着性子哄着他:

      “我和瑜哥哥关系那么好,我不会害他的,你...你不肯把他的包袱给我,那你知不知道他...他哭得很伤心吗?”

      昭沐回头看了一眼谢炘,其实他是骗人的,瑜钰根本没哭,只是看上去很难过而已,他一定是受欺负了才会回来的,十分有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哥哥。

      既然如此,这个哥哥一定要和瑜哥哥道歉才行。

      昭沐警惕地点点头:“对,特别伤心,我在门外都听见了,哭得特别大声!”

      很少见瑜钰情绪那么崩溃的时候,谢炘一听,心里残存的那一丁点儿气性也没了,不再去管昭沐手里的包袱,转身就走。

      他一路朝县衙过去,到门口,没有着急进去,而是找到了他之前爬上去的那段房檐,故技重施,再次翻墙进去。

      他记得瑜钰办事的那个主簿房,过去一看,瑜钰果真在其中。

      他此刻正捏着笔,在草纸上写着什么东西,神色无比认真。

      谢炘趴在窗前,看着他翻着一沓沓账簿,身旁侍候的小厮还在恭维着:
      “郎君,这账簿您翻了半个时辰,是有什么问题吗?”

      瑜钰捏着眉心,将那账簿铺在那小厮面前。

      “上月,光桌案购置就花了十两,我记得,县丞都已经穷到要将房屋出租了,怎么县衙还这么有钱?要花那么多银子买新的桌案,旧的桌案却要拿来烧?”

      小厮支吾着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小人也不知,这县衙里的银子也不是我管,郎君没来之前,都是由县丞夫人管着的。”

      “县丞夫人?”瑜钰正色道。

      “是,县衙往年是没有主簿的,是县丞夫人管着账,但她毕竟是妇人家,我们也就没往外说。”

      之前听昭沐说过,他娘是一个极具学识的女子,让她私下里管着县衙的账也不奇怪,只是这账对不对,还有待考察。

      “行,我知道了。”瑜钰将账簿放到一边,又开始誊抄起县衙卷宗。

      手在动着,瑜钰心里却还想着事。

      他从谢炘那里收拾东西走了,连招呼也没打一声,谢炘脾性大,现在指不定多生气。

      要是一气之下直接回了边城,也省得他再多费口舌。

      借此不再来往,这样大家就都回到了正轨。

      可一想到自己又将变成孤家寡人,瑜钰心里又不痛快。

      他劝谢炘不要自私,可他自己心里却只想着自私。

      他不想听辩阙的话,不想和谢炘分开,他想,男子如何,天上的巫寻和奇正不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吗?

      然而,他很容易便转念一想,天上又没有宏图大业,天上也不需要和别人斗个你死我活。

      天庭是自由的,凡间不是。

      所以做凡人时让步,也无可厚非。

      瑜钰暗下神色,不肯在脑子里继续想这件事,越想越难过,他索性不要想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张卷宗上。

      虞城这几日出奇的不太平,特别是瑜钰去抓洛佘生的那间酒肆,已经失踪了很多人,一堆跟着报了官,现在那间酒肆就快查封了。

      但查封了也是无济于事,这件事儿根本没线索,那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影子没留下。

      瑜钰想,怪不得要带洛佘生走前得交代清身份,前车之鉴在此,谁敢随意放人?

      只是可怜那些捕快,这几日正是焦头烂额。

      外头有人唤了用饭,瑜钰没什么胃口,打发了小厮自行去,他待在这里将卷宗誊抄完。

      人一走,这主簿房就冷清多了。

      瑜钰不禁想起了中书府里他自己的那间书房。

      那个时候,整个书房也只有他一个人。

      母亲在世时,专门给瑜钰找了个书童,就算是待在书房温习功课时,也有书童陪着解解闷,但母亲死后,中书令便将那书童发买了,美其名曰:君子求诸己。

      瑜钰摇头苦笑,好一个君子求诸己啊,竟无由反驳。

      身上又好像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每当他想起中书府时,曾经被关在柴房里毒入肺腑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汗毛竖立,脑门上全是冷汗。

      瑜钰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去拿墨锭。

      他抖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砚台里磨着墨,才稍稍舒缓了痛楚。

      房门吱呀开了,瑜钰以为是那小厮去而复返,未曾抬头去看。

      直到被人从身后拥住,掌心被包裹着,瑜钰才惊觉着回头。

      谢炘握着瑜钰的手,带着他研磨,还贴着瑜钰的耳边道:“怎么不去用饭?”

      “没胃口。”瑜钰转过头,望着他们交握的两只手,呢喃道。

      “这里的饭不好吃,回去我叫厨子做些开胃的。”

      “不用了。”瑜钰回绝,“我搬回县丞家住。”

      谢炘沉默了,似是将目光专心致志地集中在研磨身上,好久,他喉间微不可查的发出一声轻叹:

      “就这么想让我快些回去吗?”

      瑜钰摇摇头,眼睫轻颤:“不是,我们...我们,分开吧,就此别过。”

      附在瑜钰手背上的手蓦地一滞,谢炘呼吸一僵:“就那么生气?我...我给你道歉,你让我回边城,我就回边城,好不好?”

      瑜钰想要的却不是谢炘的妥协,就像辩阙说的那样,他们关系是随时会炸的火药,只要有人点燃引线,与他们有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既然这样,那这个恶人,就由瑜钰来当吧。

      “我后悔了,我不想成为你的道侣,昨日你晕倒时,巫寻告诉我,只要我位极人臣,便可飞升,可是因为你,我被特放虞城,什么时候才得以回去呢?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

      谢炘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他紧紧抓着瑜钰的手,不肯放开。

      像是要击垮谢炘最后的希望一般,瑜钰接着说:“要不是因为你回京,我被迫进宫当你的伴读,或许我再撑个几年,中书...我爹...”瑜钰顿了一下,十分牵强的将那个人再次唤为父亲。

      “我爹也会让我入朝为士,我就可以为我娘报仇了,你耽误了我,难道你现在还想继续掺和我的人生吗?”

      “耽误?”谢炘声音发着抖,心跳缓慢而虚乏的跳着,他不肯相信。

      瑜钰挣脱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却又掷地有声道:“没错,所以我后悔了,我想让你走。”

      谢炘不可置信地抓住他的手腕,渐渐收紧,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
      “所以,你是不要我了吗?你也觉得,我就该永远不回京城,永远老实地待在边城,当一个没有威胁,没有权势的傀儡是吗?”

      不,谢炘又想,他连傀儡都不算,他能替别人带来什么吗?什么也不能,他只能带来无缘无尽的麻烦。

      谢炘忽然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回想起了自己十七年的人生。

      他的出生,让母妃饱受猜忌,让舅舅一家饱受边关十七年的摧残不得离开,现在,连自己的表兄弟都要待在京中为质。

      瑜钰根本没有说错,是他一直在耽误别人的人生。

      谢炘的眼睛里闪烁着泪珠,他看着瑜钰的脸,在那张脸上,他看见了痛苦,看见了痛恨。

      你也在恨我,你也在责怪我。

      是我明白得太晚,我如此无用,又凭什么那么何不食肉糜地活着?我的喜欢对于你来说是累赘,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是错失良机。

      谢炘的眼神一点一点的暗下来,他很想再和瑜钰说说话,可他的内心在撕扯着,心脏每一个地方都要被啃食殆尽。

      他好像不会说话了,他张着嘴,他手里拽着的手腕,对他来说是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轻而易举地,瑜钰从谢炘的掌心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他滚了滚喉咙,用气音对着谢炘道:“离开这里吧,我就当我们的命运走到这儿。”

      谢炘的手还停滞在半空中,他用很久才反应过来,可他没力气了,他用很暗淡的眼神望着瑜钰。

      瑜钰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有东西落在瑜钰的手背上,他很迟钝地低头去看,脑袋转得很慢地意识到,那是一滴眼泪。

      一滴不知道源于谁的...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一语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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