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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锁的阁楼 回廊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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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的空间异象平息之后,整条廊道回归原本的尺度。满地青瓷碎片安静铺在木地板上,青釉碎块蒙着一层薄灰,方才花瓶凭空碎裂的痕迹真实留存,提醒着陆忱刚才的一切并非大脑臆造。
陆忱小心避开满地瓷渣,沿着回廊往主屋方向折返。黑色笔记本已经妥善收进背包内层,纸上一条条记录着物证、异象与尚未解开的疑问。手里的强光手电状态还算稳定,只是偶尔依旧会轻微闪烁,光柱在老旧的木梁、斑驳墙壁上来回游走。
屋外山间的大雾没有消散,云层越积越厚,空气潮湿闷沉,空气中弥漫起山雨将至的土腥气。灰白色的天光被云层压制,屋内越来越暗,明明还没有到傍晚,整栋老宅已经近乎半昏。
一楼大部分房间,陆忱已经反复搜查过。日记、老照片、银锁片,还有刚刚记录完整的笔记,手里的线索零碎,只能拼凑出苏家曾经有一个孤独胆怯的小女孩,却始终触碰不到悲剧的核心,更找不到和堂叔陆明远直接相关的痕迹。
他回到主屋客厅。那扇把他困在屋内的大门依旧死死闭合,无论推搡撞击都纹丝不动,门缝外面听不到半点外界的动静。手机依旧无服务,屏幕上的时间静静跳动,距离好友周屹触发四十八小时报警预警,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不能被动干等救援。越是原地停留,越容易被老宅层出不穷的记忆幻象消耗精神。一楼已经挖掘不出更多有效信息,陆忱打算把搜寻范围扩大,寻找房屋其他被封闭的区域。
客厅角落,靠近二楼楼梯侧面,有一处之前被梁柱阴影掩盖,被他忽略掉的通道。
不是通往二楼卧室的木楼梯。那是一道窄窄向上的石质台阶,台阶陡峭狭窄,头顶是房屋屋顶夹层,通道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铁皮门。
是阁楼。
苏家老宅储存杂物的阁楼。
铁门通体锈迹斑斑,暗红色锈皮大块剥落,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一道道凹凸交错,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在门板表面抓挠。一把老式大挂锁牢牢扣住门扣,锁体锈蚀发黑,锁孔被锈迹半堵住,铁门被锁得严严实实,没有办法直接推开。
陆忱缓步走上几级石阶,站到铁门前。
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铁门缝隙丝丝缕缕往外渗出来,比屋内其他地方的温度更低。
他把耳朵轻轻贴向冰冷的铁皮门板。
安静几秒之后。
“刺啦……刺啦……”
细碎、干涩的抓挠声响,从阁楼门板的内侧传出来。
指甲摩擦铁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促,不是疯狂的挣扎,更像是一种日复一日,反反复复的摩挲抓挠。
就在锁死的铁门背后,阁楼里面。
陆忱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铁门被大挂锁牢牢锁住,从外面锁死,阁楼内部应当是完全封闭的空间。里面不可能存在活人。那这抓挠门板的声音,又是来自什么?
“刺啦——刺啦——”
抓挠声断断续续,隔几秒响起一轮,回荡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声音隔着铁皮传出来,有些闷,却足够清晰。
陆忱抬手,手电光束仔细扫完整扇铁门。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划痕,不是短时间造成,是长年累月,无数次抓挠留下的印记。
这就是苏家老宅另一个被封存起来的地方。或许,所有被村民闭口不谈的秘密,就藏在这扇上锁的铁门之后。
想要打开阁楼,必须找到那把配套的钥匙。
挂锁锈得厉害,强行暴力撬锁风险很高,背包里的折叠小刀硬度不足,贸然撬动只会把锁孔彻底损毁,彻底断绝打开阁楼的可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老宅内部搜寻,找到这把遗失的老钥匙。
陆忱从石阶退下来。抓挠门板的声响依旧断断续续从铁门后方飘出,无论走出去多远,那细碎刺耳的摩擦声,仿佛都萦绕在耳边。
他重新回到一楼,开始在各个房间翻找。
书房、饭厅、几间厢房,所有抽屉、柜子、木箱,全部逐一排查。很多抽屉锈蚀卡死,只能用刀柄小心撬开;木箱盖子腐朽,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木屑。他搜寻得十分仔细,柜子角落、陶罐内部、床底缝隙,每一处有可能存放小物件的位置,都没有放过。
在搜寻的过程之中,老宅的幻象再度接踵而来。
他走进一间临窗的偏屋,房间的木格窗大半破损,冷风顺着窗洞灌进屋内。陆忱正弯腰翻找柜子下方的杂物,眼角余光瞥见窗边。
窗户边上,直直站着一道人影。
背对着他,身形纤细,一身泛白的旧衣衫,安静伫立在窗边,面朝外面白茫茫的大雾。
陆忱猛地直起身,手电光柱瞬间打过去。
窗边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厚厚的灰尘,没有脚印,没有任何人。那道人影,仅仅只是一瞥,就凭空消散。窗户的木格空空,只有外面翻涌不散的白雾。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陆忱握紧手电,没有停留,转身走出这间屋子。
可异象并没有就此结束。
走到回廊另一扇完整的木窗跟前,他下意识望向窗外庭院。
庭院荒草丛生,大雾弥漫,枯枝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就在窗玻璃外面,院子的荒草之间,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脸贴向窗户,隔着一层玻璃,静静地朝屋子里面凝望。
那是一张模糊的女孩面孔,隔着白茫茫的雾气,看不清细致五官,一双眼睛直直投向屋内的陆忱。
陆忱脚步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人在窗外的院子里。
他立刻向前一步,凑近窗户,想要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窗外的人影如同水雾一般,一点点消融在白茫茫的大雾之中。荒草摇曳,庭院恢复空无一人的模样。
窗外根本不存在实体的人。那只是老宅投射出来的记忆幻象。明明身处室内,幻象却出现在屋外的庭院之中。
陆忱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笔记本上写过,这里的幻象可以变换位置,不受墙壁门窗的限制。可亲眼看见幻象出现在窗外,依旧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幻象打乱搜寻钥匙的节奏。那些抓挠阁楼铁门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传来,阁楼背后的秘密,强烈吸引着他。
他继续一间一间翻找柜子与抽屉。很多柜子里面只剩下腐烂布料、破碎器皿,灰尘厚得一扬就漫天飞舞。大部分抽屉打开之后,只有尘土与木屑,找不到钥匙的踪迹。
就在西侧一间已经大半损毁的储物小厢房内,一个锈蚀的木匣被压在倒塌木架下面。木匣外壳开裂,锁扣早就坏掉,匣盖半敞着。
陆忱挪开压在上面的朽木,蹲下身,小心打开木匣。
匣子内部没有钥匙。
里面躺着几张残破的信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大面积撕裂,大半内容直接缺失,只剩下半截残存的书页。墨水年代久远,多处被水渍泡得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是一封老书信。
陆忱小心翼翼把信纸取出来,不敢用力撕扯,捧在手心,借着手电的光亮辨认上面残存的文字。
信纸的开头已经缺失,看不到收信人与写信人的名字,开篇直接就是半截句子。
【……家里已经容不下她。再这样下去,整个家都会被搅得不得安宁。】
【她总喜欢待在阁楼上,夜里不停吵闹,抓挠门板,谁劝都不听。】
【外人若是听见动静,流言四起,苏家这么多年的脸面就彻底丢尽。】
【……不要对外人说起,落霞村的人嘴巴杂,一旦泄露出去,后患无穷。】
【药已经备好,只盼能够安分下来。若是依旧不见好转……】
写到这里,信纸直接断裂,后面的内容全部消失不见。
剩下另外一小片碎纸,只有零散几个孤立词语,拼不成完整语句。
“梨花”、“不要锁”、“逃走”。
通篇信息零碎,前后情节断裂,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
但寥寥残存的文字,已经透露出刺骨的寒意。
信里的“她”,毫无疑问就是日记的主人,苏家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女孩被关进阁楼,不停抓挠门板,夜里吵闹。苏家为了家族脸面,不愿意让外界知晓家中的事情,打算用药物压制她,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信纸断裂,再也无从得知。
落霞村村民全都讳莫如深,不愿提起苏家旧事,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陆忱指尖捏着残破信纸,心底沉沉。这么多年,阁楼铁门被牢牢锁死,那断断续续的抓挠声,是属于女孩残留下来的执念回响。
可信纸上依旧没有任何关于堂叔陆明远的信息。七年前堂叔闯入这座老宅,他有没有找到过这个阁楼?他有没有见过这封书信?他又去了哪里?一切依旧没有答案。
陆忱把半截老书信小心折叠好,放进背包夹层,和日记、老照片、银锁片放在一起。又翻开黑色笔记本,提笔把书信里残存的关键句子简要摘录下来,补充进线索记录之中。
【新增线索:半截苏家书信。女孩被关入阁楼,不断抓挠门板,家族为保全名声,打算用药,后续内容缺失。】
写完合上笔记本,陆忱站起身。
阁楼方向,那刺啦刺啦的抓挠门板的声响,依旧还在持续,隔着长长的房屋通道,隐隐约约传到耳边。
钥匙依旧没有找到。
他搜遍了一楼所有房间,木箱、抽屉、陶罐、床底,全部排查完毕,没有看见那把阁楼挂锁的钥匙。
钥匙不在一楼。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性。要么钥匙被带上了二楼,要么,钥匙就遗失在庭院的荒草之中。
屋外的大雾还没有散去,云层压得越来越低,远处山林传来沉闷的隆隆雷声,山雨马上就要落下来。如果要进入庭院搜寻,就要赶在大雨倾盆之前完成。雨水会冲刷掉痕迹,也会进一步加剧老宅内部的阴冷潮湿。
陆忱走到主屋那扇死死闭合的大门之前,再次用力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依旧牢牢锁死,没有办法从室内直接走到院子。想要进入庭院,只能寻找别的出口,或是前往二楼,从破损的窗户翻出去。
他抬头望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黑洞洞的楼梯口矗立在客厅内侧,昏暗的阴影笼罩台阶。之前只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他始终没有踏上去过。
无数幻象在一楼轮番上演,而二楼,至今还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
抓挠阁楼铁门的声响还在一下一下,固执地持续响起。阁楼的秘密,书信里没写完的结局,堂叔失踪的真相,或许全部都藏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之后。想要打开阁楼,就必须拿到钥匙。一楼已经一无所获,接下来,他只能去往二楼。
手电的光芒微微晃动,光柱照向黑漆漆的楼梯。空气里阴冷的气息缓缓流动,那些记忆形成的无形执念,依旧游荡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窗边的人影,窗外凝望的幻象,抓挠门板的回响,都在无声提醒他,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雷声又一次从远山滚过,沉闷的轰鸣穿透厚厚的大雾,隐隐传入屋内。一场大雨,即将降临苏家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