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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忆 他失去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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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问出口的那一刻,谢怀昔内心其实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目光落回那朵被他拨弄得乱颤的绣球花,锐利的目光有一刻涣散,不知想起了什么。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相识。
夏日灼烈的热浪中,蝉声嘶鸣,金黄的阳光穿过叶片,丝丝缕缕照在少年脸上。少年身着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校服,纤长的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
林晃泉水般清澈的嗓音跟蝉声混杂在一起:
“多管闲事吗?也许是吧。”
“但如果一件小事可以让别人感受到温暖,而我只需要付出举手之劳,那我为什么不做呢?”
林晃自己很好地践行了这句话。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吴思宇,或者对什么别的人,林晃都是一贯的温润柔和,替人着想,好像真的把人放在心上,叫别人感动不已,真心相付。
但抛弃的时候,也可以毫不留情,说丢就丢。
林晃一时没回答,头顶灯光倾泻,在他深邃的轮廓投下一片阴影,阴影后的桃花眼依旧平和淡然。
这话明显带着刻意刁难,他察觉得出来,对谢怀昔口中的“多管闲事”也并不认同。
即便身为一名客房管家,林晃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对客人的恶意照单全收,但也不意味着要把真实想法和盘托出。他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作为客房管家,对客人上心,细致入微地处理好每一处细节,让客人感到舒服,是我应尽的本分。”
“应尽的本分……”谢怀昔的笑容看起来不怎么愉悦,秀气利落的眉毛微蹙,压着眼睛,显出几分讥讽。
摇晃着的那朵绣球花慢慢停了下来,谢怀昔重又拨了一下,让那朵花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曳。
林晃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躬身询问:“您如果不喜欢这束花,我现在就可以将它撤走。”
说罢,林晃伸出手,骨筋匀称的手探向花瓶,打算将其端走,却听谢怀昔淡淡道:“不必了。”
林晃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好的,周先生。”
林晃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但对方显然不喜欢他表现得太过热切。
他小心地掌握着询问的尺度,走他该走的流程:
“空调的度数需要调整吗?”
“明天是否需要叫醒服务?”
“是否需要预约早餐?”
谢怀昔统统拒绝。
林晃表示明白了,末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名片由酒店统一制作,纯白的象牙卡上印着林晃的姓名:“这是我的名片,您入住期间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我,无需通过总机转接。”
从对方表现出来的态度看来,在递出名片的一刹那,林晃还以为自己会被厉色拒绝,但出乎意料的,谢怀昔伸手接过名片。
谢怀昔仰倒在沙发中,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顶沿支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捏着那张名片,指尖捏着两个对角,在手中旋转着观察。
跟下午在广场见到的广告牌风格相似,不出错,也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谢怀昔垂着眼皮,视线从卡片上寥寥几个字上掠过,一字一顿,低声默念:“林、晃……”
这样的语气,不是要记住他的名字然后反手投诉吧?林晃心中想着,微笑应声:“是的。”
谢怀昔抬眼,听不出情绪地问:“这是你自己的电话号码?”
林晃继续应声:“是的。”
其他同事大多将工作号码印在上面,但大多数客人即便收下名片,也不会直接联系管家。特别是行政层的客人,往往都是微笑着收下名片,然后随手丢弃。
于是林晃便心安理得地在填表时写上自己的私人号码,还能省下每月一笔的额外话费支出。
名片在谢怀昔指尖翻转,最终被放在茶几上,谢怀昔像是随口一问,嗯了一声后道:“你可以出去了。”
林晃点了点头,缓步退出房间。
2318的房门在眼前合上,清脆的合门声在寂静的走廊转瞬即逝。
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除了2318之外,还有别的住客没有退房,林晃一边在休息室等待,一边填写工作记录,方便下一班同事对接。
周遭传来同事犯困的哈欠声,林晃握着笔安静书写,写到最后,留下一行备注:
[注:2318号房间周先生待人不友善,为他服务时务必小心谨慎!!]
越是接近深夜,便越是少有客人拨打内线,到下班前,林晃除了为2316房送去对方叫的计生用品之外,就没有别的需求需要处理了。
来交班的同事按时抵达,看着对方打着哈欠叫苦连天,林晃安慰性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工作记录递过去,便换好衣服下班。
栖泊酒店提供的宿舍是位于酒店附近的一幢公寓,环境不好不差,距离不过一公里。
雪已经停了,周遭空气干燥寒冷,林晃踩着积雪呵出一团白雾,掖了掖卫衣领口,步行到宿舍楼下,穿过迂回曲折的步梯,踩过雪的鞋底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潮湿的鞋印。
推开宿舍门,狭小的空间十分温暖,似乎比平时还要温暖。
林晃直觉有些奇怪,他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向两张双层床中间的长桌,桌面上堆着一些杂物,桌角放着口一人食的小锅,从锅中冒出灼热的雾气,不断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这间宿舍是四人间,但目前只有两个人在住,他和任宛分别占据了左边床的上下两层,另一张床用来堆放物品。
听到开门的动静,室友任宛点亮自己床头的小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怠倦:“你回来了?”
林晃反手带上门,低低地嗯了一声,英俊深邃的面庞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他记得任宛今天应该是白班:“还没睡?”
任宛趴在二层的护栏上:“哦,我睡不太着。”
可他刚才开门时明明看到任宛在睡觉……
林晃心中念头闪过,但这种小谎言跟他无关,也无伤大雅,林晃没有拆穿的必要,点点头,在长桌边坐下。
从进屋时,他就闻到了房间内若有似无的米粥味道,落座桌旁后越发明显,是来自于桌角的那口小锅。
林晃起身借着昏暗的光看了眼粥的状态,沉思片刻,还是点亮房间的灯,提醒任宛:“你的夜宵煮好了。”
任宛道:“是你的夜宵。”
灯光乍亮,林晃被白炽灯照得眼睛眯起,双眼迷离朦胧,语气淡淡的:“嗯?为什么?”
任宛沉默片刻改口:“开个玩笑,是我的是我的,我下午没吃饱。”
说着,任宛爬下床,从桌子底下翻出两副碗勺:“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你下午到晚上不是一直在忙2318的事,没顾上吃饭吗?”
林晃看向那口小巧的锅,正想说不用,泛着凉意的掌心平添一捧热源,任宛已经盛好粥塞进他手里。
任宛:“哎呀,就当谢谢你今天帮我翻领口啦,幸亏你注意到了,不然被主管撞见肯定要扣分。”
林晃没有动,婉拒的话还没出口,便听任宛说:“还有上次我催退语气不当,差点被投诉,不也是你帮忙解决的嘛,还有上上次……”
见对方越说越多,似乎势必要找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林晃只好捧起碗,舀起一勺粥咽下,空虚了几乎一整天的胃袋得到温暖的满足,他冲任宛露出一个感谢的笑:“谢谢。”
任宛没说什么,瓷勺与瓷碗的撞击声回荡在暖和的空间,喝完粥,林晃主动洗了锅碗,尽量安静地洗漱完毕后关上灯重新坐回桌前。
又到了这个月该给爷爷转工资的日子,林晃两只手臂撑在桌面,打开微信,从前两天刚发的7500工资中分出6300转给爷爷。
微信页面橙黄色的转账卡片映在眼底,林晃将含着湿意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指尖穿进发丝,在温热的头皮上摸到一条蜿蜒狰狞的伤疤。
这条伤疤底下曾经生长着一块肿瘤,万幸是良性的,已经通过开颅手术切除。
但不幸的是,这场手术让他失去了人生中近乎四分之三的记忆,还让爷爷背负了村子里20万的外债。
当林晃从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三年级,为爷爷一夜之间突生的白发而呆愕。
他已然经历过高考,但因为病情耽误了大学入学,只能选择复读,所幸记忆缺失但学习能力还在,将四年级到整个高中丢失的知识用一年时间恶补。
最终靠着绘画艺考和文化课程的综合成绩,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一本院校。
投简历给栖柏酒店,源于对栖柏酒店六年前的一张平面广告的喜爱,只是碍于院校含金量,林晃没能进入营销部的广告设计团队,只好战略性加入客房部,等待转岗的机会。
客房管家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吃住都在酒店,林晃得以每个月攒下不小的数额转给爷爷。
林晃本意是想让爷爷在还钱的同时有富余,不至于过得太拮据,但爷爷把几乎所有的钱款都用来还债,时至今日,20万债务只剩下不到4万块。
4万块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至少还需要半年才能彻底还清。
林晃放下手,伤疤嶙峋起伏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面容被手机屏幕惨败暗淡的光衬出几分冷峻。
后天新总裁到来,酒店即将迎来巨大动荡,到时候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失去工作。债务还没还清,甚至也还没能成功转岗,就要面临可能失业的风险了。
深知现在的就业环境有多艰难,林晃很难不心生紧张。
橙色的转账卡片很快变了颜色,显示出已接收的字样,林晃顿了顿,好奇爷爷怎么还没睡,下一秒,手机在桌面震动,是爷爷打来的视频通话。
林晃接起,桃花眼弯起上扬的弧度,眸中溢出温柔的光彩。
为了不打扰室友,他声音压的很低:“爷爷,你怎么还没睡?”
屏幕中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孔:“好久没见你了,爷爷想你了。”
亲人的话语仿佛能拂去所有的疲惫,林晃关掉灯钻进床铺,只觉得心底像被子一样柔软。
林晃扯了扯被子,厚实温暖的感觉覆盖皮肤,他本想说我也想你,视线不经意掠过爷爷脖颈下方的领口,凝神询问:“爷爷,我新买的那件羽绒服呢,怎么没穿在身上?”
屏幕那头,林岳福摸了摸眉毛:“我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么爱俏,穿着新衣服出去招摇,不是成心在别人眼前显摆嘛?”
林晃察觉到什么,清俊的眉眼敛起:“显摆?是有人这么跟你说的?”
林岳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没有人,是我自己这么觉得。”
爷爷虽没有明说,林晃还是听出了些端倪,露出了颇为不赞同的神色。
村子里的人借钱给他做手术,他很感激,但他们总喜欢聚在一起说别人闲话,却也让他不太舒服。
别人怎么说是管不住的,却可以管住自己怎么听。
林晃沉吟片刻:“爷爷,嘴长在别人身上,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您没必要在意他们的说法。”
林岳福闻言含糊道:“好,爷爷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晃晃工作辛苦,快睡吧。”
说完便挂掉电话。
也不知道爷爷听进去了没有。林晃眨了眨眼,看着退回打字界面的微信叹了一口气,按熄屏幕合上双眼。
天空中月华与日光更替,净透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室内,光线柔和,不偏不倚投射在林晃脸庞。
即便闭着眼睛,光芒也如暖黄色的雾般在眼底蔓延。
林晃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色泽更加浅淡,想起睡梦中他似乎听到手机震动过两声,微微坐起身,捞起手机眯着眼睛注视。
蓝天白云的简洁屏保上方,浮动着一条微信添加好友请求,显示时间来自凌晨四点。
林晃意识还有些刚睡醒的朦胧,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好让自己清醒些,重又看向那条好友申请。
时间确实是凌晨四点没有错,更精确地说是4:37。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苍白的雪色中,一只对着镜头仰倒的土狗,毛色焦黄,眼神清澈。
大概是因为这个颜色的土狗长相都相似,林晃一时竟觉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