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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隙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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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江州下了场狠雪,二十年没见的那种。
听澜从医院出来时,天早黑透了。雪片子还在往下砸,在路灯的光圈里打着旋儿。她站在公交站台,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散了。
爸的康复比想的慢。二次搭桥术后,麻烦一个接一个——肺感染、心律乱、肾也不大好。医院的账单像雪片似的攒着,那个写着“顾征借款五万”的信封,已经薄得快透明了。
手机在兜里震。周叙白:「我在医院边上的茶餐厅,给叔叔带了粥,你来吃点?」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冻得发木。回了个「好」。
茶餐厅里暖得让人发昏,玻璃窗上全是雾。周叙白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俩保温桶,几样清淡小菜。看见她进来,他起身接过她湿漉漉的外套,挂到旁边衣架上。
“手这么凉。”他碰到她指尖,眉头微皱,“先喝点热的。”
红枣枸杞茶,温度正好。听澜捧着杯子,暖意从手心一点点爬上来。
“叔叔今天怎么样?”周叙白问,声音温和。
“还咳。”听澜盯着杯里浮沉的红枣,“医生说感染指数下得慢,可能得多住一礼拜。”
周叙白点点头,打开保温桶。“山药排骨粥,小火炖了四个钟头,好消化。你带上去给叔叔。”又推过来另一个,“这是你的,加了姜丝,驱寒。”
粥香飘出来。听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学长……”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不用这样。你已经帮得够多——”
“听澜。”周叙白打断她,递过来张纸巾,“接受帮忙,不丢人。”
她接过来,没擦眼,就攥在手里。
窗外雪更大了。茶餐厅里没几个人,收音机放着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软软糯糯的,和窗外的寒冬对着干。
“我接了深圳一个项目。”周叙白忽然说,“下月开始,得去那边盯三个月。”
听澜抬起头。
“事务所那边,我跟合伙人打过招呼了。”他接着说,语气平常,“你可以接些我们项目的零活,画图、建模,按市价算。时间自由,能在医院做,也能拿回学校。”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份合同,推过来。“协议,你看看。预付三成,项目完结清。”
听澜翻开。条款清楚,报酬比市价高两成,付款日期明白。没有施舍,全是生意。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这么帮我?”
周叙白静了一会儿。茶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给那温和的轮廓镶了圈柔边。
“因为你值得帮。”他说,“也因为……我想看你继续做设计。建筑这行,少个有才的,都是亏。”
这话说得太妥帖,妥帖到她连问的缝都没了。
她签了字。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轻,可她听着,沉得慌。
·
回学校的公交上,雪积得老厚。车开得慢,车厢里人挤人,暖气混着各种味儿。
手机震。顾征。
离他上次摔门走,四个月了。这期间只在项目终辩时见过一面——顾征把活儿全包了,讲那个带着“视觉通廊”的能源模型,讲得满堂彩。最后评委打分,他们拿了特等。
答辩完,顾征被人围着道贺。听澜在人群外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追。
现在他在短信里说:「我在物理实验楼顶。你要愿意,可以来看星星。」
晚上九点。末班车正过江州大桥,桥下的江水在雪夜里乌沉沉,只有零星几点船灯。
听澜下了车,没回宿舍,转头往物理学院走。
实验楼顶的天文台,白穹顶在雪夜里扎眼。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顺着螺旋楼梯往上。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荡。
穹顶下,顾征正弯腰调望远镜。他穿了件黑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头的灰卫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四个月没见,他瘦了点,下巴线条更硬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夜里的星。
“来了。”他说,平常得像昨天刚见过。
听澜走到望远镜旁。仪器比她想的还大,冰凉的金属面反着操作台屏幕的蓝光。
“这是你要看系外行星那台?”她问。
“嗯。”顾征让开位置,“调得差不多了。今晚天好,能试试。”
听澜弯腰凑近目镜。视野里是密密匝匝的星海,有些聚成雾蒙蒙的云,有些独自亮着。
“看见那个淡红的光点没?”顾征的声音在耳边响,很近,“火星。”
听澜调焦距。红色星球在视野里慢慢清楚,表面有模糊的暗斑。
“挺好看。”她说。
“可不是今晚的主角。”顾征操作面板,望远镜慢慢转,“看这儿。”
视野换了。这次是更深的黑,只有零星几颗星。可在那片黑的正当中,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点。
“开普勒-452b。”顾征说,声音里有压着的兴奋,“离地球1400光年。科学家觉着,这可能是目前找着的跟地球最像的系外行星。”
听澜盯着那个小光点。那么远,那么小,那么暗。可它就在那儿。
“1400光年……”她喃喃,“那我们看见的,是它1400年前的样子?”
“对。”顾征直起身,看向窗外夜空,“咱现在看见的星光,好多都走了几百年、几千年才到这儿。所以天文学挺浪漫,也挺狠——你永远在看过去,永远看不见当下。”
他转过身,背靠操作台,看着听澜。
“就像我现在看着你,可看见的,可能是四个月前的你。”
这话在空荡荡的天文台里荡。穹顶外,雪悄悄下。
听澜直起身,和他对视。“你还气吗?”
“气?”顾征笑了,笑很淡,“早不气了。我只是想……我是不是用错了法子。”
“什么法子?”
“帮你的法子。”他顿了顿,“周叙白那种,可能更合适你。周到,细致,不伤脸面。”
听澜的心往下坠。“你知道了?”
“建筑系才多大。”顾征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帮你联系医院,给你找活儿,好些人都知道。挺好,你压力小点。”
“顾征——”
“我说真的。”他打断,眼神认真,“我以前太自以为是,觉着我的法子才对。可其实……能帮到你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雪光从穹顶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听澜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他在雨里把信封塞给她的样子。那么用力,那么倔,像要把自己的心也一块儿塞过来。
现在他说“周叙白那种可能更合适你”。
“我没有……”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没有比?说她其实感激他那股莽撞的实在?说她这四个月每次路过物理学院,都会不自觉抬头看这栋楼?
“项目奖金下来了。”顾征换了话头,“特等有三万。我打你卡上了,应该够付部分药费。”
听澜愣住。“那是你的——”
“是我们的。”他加重语气,“模型是你设计的,视觉通廊是你坚持的。没那个设计,咱拿不到特等。”
他走到窗边,看外头的雪。“而且……我说过,钱不急还。”
天文台里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时细细的嗡鸣,和雪落穹顶的簌簌声。
“顾征。”听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雪夜,“谢谢。”
“不用。”他侧头看她,“但听澜,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撒手。”他声音低,可每个字都清楚,“别撒手建筑,别撒手你心里那个世界。你爸的病会好,钱会还清,雪会停——可要是你撒手了那个世界,就真什么都没了。”
听澜的视线糊了。她低头,看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我有时候……真扛不动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气,“医院,学校,活儿,债……像四面墙,一直往中间挤。”
顾征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年做实验、摆弄仪器留下的。
“那就靠会儿。”他说,声音落在她耳边,“墙塌之前,先靠会儿。不丢人。”
窗外的雪,在这一刻忽然小了。
·
元旦前夜,爸终于出院。
听澜和妈收拾东西时,护士站送来张卡片,心内科主任写的:「祝早好。另:周先生嘱,后续康复有事,随时联系。」
妈看着卡片,又看听澜:“那个周学长……对你很上心。”
听澜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他帮了不少忙。”
“妈不瞎。”妈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那孩子好,斯文,体贴,家世也好。可澜澜……妈更担心另一个。”
听澜抬起头。
“姓顾那同学。”妈说,“他来医院看过你爸三回,每回都不进病房,就在走廊坐着。我问他不进来吗,他说‘不用,我就看看’。”
听澜手指收紧。她不知道这些。
“有一回我出去打水,看见他在护士站翻病历。”妈接着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托人联系了北京一个专家,把病历传过去会诊。专家给的方案,跟周学长联系那主任给的,差不多。”
衣服从手里滑下去。听澜弯腰去捡,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妈不是要你选谁。”妈声音柔下来,“妈只是想说……有些人的好,像棉袄,穿身上暖和。有些人的好,像柴火,要你自己去点,点了才知道有多暖。”
她握住听澜的手:“你选哪个,妈都依。但你要选那个……让你心里那堆柴,能烧起来的那个。”
窗外,远处有烟花起来。新年快到了。
·
元旦当天,江大建筑系馆有跨年趴。听澜本不想去,可晓薇说:“系主任点名要见你,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可能要报国家奖。”
她只好去了。
趴在三楼中庭,气球、彩带、暖黄的串灯。音响放着热闹歌,空气里混着零食和饮料味儿。
听澜到得晚,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周叙白。
他站在窗边,正和几个老师说话。白衬衫,深灰羊绒开衫,手里端着杯香槟。灯光打他身上,整个人温润得像玉。
他也看见了她,远远举了举杯,笑。
听澜回了个笑,转身去拿饮料。却在饮料台前,撞见了顾征。
他靠墙站着,手里拎罐啤酒,黑连帽卫衣配牛仔裤,和周围穿正装的人群格格不入。
“你也来了。”他说。
“嗯。”听澜拿了杯橙汁,“你呢?物理系没趴?”
“有,没劲。”顾征喝了口啤酒,“听说建筑系有免费零食,就来了。”
这话太假,两个人都知道。
音乐在这时换了,慢歌。有人开始跳舞,中庭中央空出小块地方。
“跳舞吗?”顾征忽然问。
听澜愣住。“我不会——”
“我也不会。”他把啤酒罐放窗台上,朝她伸手,“正好,一起丢人。”
他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周围吵,可听澜觉着,全世界的声音都远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和他等着的手。
她把手放了上去。
顾征的手很暖,握住的瞬间轻轻收紧。他带她进舞池,动作有点笨,但稳。
“跟着我就行。”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跳错也没事,反正没人看咱。”
他们在舞池中央慢慢转。顾征其实跳得不赖,脚步稳,带着她避开周围的人。听澜起初绷着,慢慢松下来。
“你爸出院了?”他问。
“嗯,昨天。”
“那就好。”
静了一会儿,顾征又说:“我下月要去美国。”
听澜的脚步骤然停住。
“MIT的访问学者,一年。”顾征接着说,带着她重新迈步,“早申请的,最近才批。”
“恭喜。”她说,嗓子发干。
“恭喜啥,又不是去玩。”顾征笑了笑,“那边有个实验室做我感兴趣的课题,关于……”
他后头说了啥,听澜没听清。她就听见“一年”这词,在脑子里来回响。
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人在笑,在聊,在跳。窗外夜空里,又有烟花起来,炸开,散了。
“听澜。”顾征叫她。
她抬起头。
“如果我让你等我一年——”他话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听澜顺他视线看过去。
舞池边,周叙白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脸上表情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音乐在这时停了。
人群开始拍手,欢呼。新年倒计时响起来:“十、九、八……”
顾征松了手。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他在等你。”
“七、六、五……”
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顾征转身走的背影,又看周叙白。周叙白朝她招招手,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气球炸开,彩带乱飞。所有人都在抱,在祝,在笑。
听澜穿过人群,走向周叙白。
“新年快乐。”他说,递给她杯香槟。
“学长也是。”她接过,没喝。
“刚才那支舞,跳得不赖。”周叙白说,语气温和如常。
听澜不知该说啥。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周叙白看着她,“下月,我要订婚了。”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明明暗暗。那些光打在周叙白脸上,让他的表情看着有点虚。
“对方是我爸世交的女儿。”他接着说,声音平稳,“我们认识好些年了,两家大人一直盼我们在一块儿。”
听澜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玻璃冰凉,寒意直透手心。
“恭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
“谢谢。”周叙白顿了顿,“所以深圳那个项目,我可能没法亲自跟了。但我跟合伙人说了,你接着参与,报酬照旧。”
他说的是工作。这种时候,他还在说工作。
“学长。”听澜打断他,抬起头,“你为啥要告诉我?”
周叙白静了很久。中庭的灯光在他眼里闪,像有什么碎了,又像有什么在挣。
“因为……”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从别人那儿听说。”
不想让你从别人那儿听说。
多体贴的理由。体贴到残忍。
听澜笑了。笑很淡,很快散了。“那,祝你们好。”
她放下香槟杯,转身走了。
穿过人群,穿过笑声,穿过新年的热闹。她一直走,走到楼梯间,推开安全门,然后靠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门外,趴还在继续。门内,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亮着,和她的呼吸声。
手机震。两条短信。
一条顾征的,发送时间是倒计时结束时:「新年快乐。还有,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一条周叙白的,刚发:「听澜,对不住。」
她盯着这两条短信,盯了很久,然后关了机。
安全通道的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夜色里悄悄落,盖了旧年的印子,也盖了新年的开头。
听澜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就是累。
累得像跑了场没头的马拉松,累得像扛着石头走了太久,累得像……像块终于要裂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顾征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就知道你在这儿。”他说,语气平常。
听澜抬起头。
顾征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外套披她肩上。“穿上,外头冷。”
她没动。
顾征也没催,就这么蹲着,陪她一起静。安全通道的绿灯在他脸上投下暗暗的光影。
“顾征。”她终于开口,嗓子沙哑。
“嗯?”
“我要是申请海外交流项目,你觉得……我能申上吗?”
顾征抬起头,看着她。他眼睛在昏暗暗的光里,亮得像夜里的星。
“你想去哪儿?”
“英国。AA建筑学院,有一年的访问学生。”
顾征笑了。那是今晚头一回,他露出真正的笑。
“当然能。”他说,语气笃定,“你可是沈听澜。”
他站起身,朝她伸手。
“来,先回去。申请的事,明天再说。”
听澜看着他伸出的手。这手曾经在雨夜递给她信封,曾经在天文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曾经在舞池里带着她转。
现在,它又伸在那儿,等她。
她把手放了上去。
顾征握紧,把她拉起来。动作很稳,很有劲。
他们一块儿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荡,一声,一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走出系馆时,雪已经停了。新年的头一轮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一片白。
顾征送她到宿舍楼下。
“到了。”他说,松开手。
听澜看着他。月光打他脸上,给他那硬朗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光。
“顾征。”她又叫他。
“嗯?”
“你去美国之前……”她顿了顿,“咱能再见一面吗?”
顾征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很久,他点头。
“好。”
他往后退一步,挥挥手:“上去吧。”
听澜转身进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征还站在那儿,站在新年的月光和雪光里。看见她回头,他笑了笑,又挥了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级级亮起,又一级级灭掉。
回寝室时,晓薇还没睡,正敷面膜。“回来啦?趴咋样?”
“还行。”听澜说,走到窗边。
窗外,顾征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雪地上一行清楚的脚印,从宿舍楼前,一直伸到老远。
月光白白,雪光莹莹。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而她心里那个关于“选”的问题,依然没答案。
或者说,答案已经有了,只是她还没胆去碰。
手机又震了下。是AA建筑学院官网页面,她之前存的。
她点开,看那些英文的申请要求,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档。
文档名:「个人陈述」。
第一行字,她写了很久,删删改改。
最后留下的是:
「我爸心脏病发作的那个夏天,我头一回觉着,建筑不光是凝固的音乐,也是时间的盒子——它得够硬,才能装下命里的无常;也得够软,才能装下人的脆和盼头……」
窗外,新年的月亮升得更高了。
雪地里,那行脚印正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掉。
可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停不下来了。
听澜知道。
她也知道,这个冬天总会过去。
而春天来时,她可能已经不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