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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骤雨 六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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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江州,天闷得像个蒸笼。
听澜坐在系馆三楼绘图室,铅笔尖在硫酸纸上磨来磨去——清河巷社区中心广场那条轴线,怎么画都不对。新楼和老戏台之间,总差了点什么。
“差一点感觉。”周叙白昨天又说。
她当时有点急了:“到底差什么感觉?”
他站在她身后看图纸,呼吸扫着她耳边的碎发。“时间的纵深感。”他说,“这不是一条路,该是一条河——一百年前的人能走,现在的人能走,一百年后的人也能走。”
这话玄得很,她没听明白。
可现在,窗外蝉叫得一阵紧似一阵,她忽然懂了。
手机在桌上震。
是妈妈的电话。下午三点,她该在上课。
听澜接起来:“妈?”
那头没说话,只有压抑的吸鼻子声。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澜澜……”妈妈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老木头,“你爸……进医院了。”
铅笔从手里滑出去,在硫酸纸上划出一道又斜又长的口子。
·
市一院心内科的走廊,永远有股味儿。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说不清,但让人心里发慌。
听澜跑上三楼,白大褂在眼前晃成一片白影。
307病房。
她推开门。
爸躺在靠窗那张床上,闭着眼,脸是蜡黄的。一夜之间,他好像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手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妈坐在床边小凳上,握着爸另一只手。看见她进来,妈妈赶紧站起来,眼圈红着,却挤出笑:“来了?路上堵吧?”
“爸怎么了?”
“心梗。”妈妈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医生说要装支架,可能还要搭桥……不止一次。”
听澜走到床边。爸手背上那些深褐色的斑点,她以前没见过。她记得这双手——小时候能把她举过头顶,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
现在它们躺在白床单上,一动不动。
“多少钱?”她问。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先准备二十万。医保能报些,但自费的部分……”
二十万。妈妈两年多的工资。爸攒十年退休金。
“我有奖学金,还有项目钱。”听澜说,“三万左右。”
妈妈摇头:“那是你留学的钱。”
“先救爸。”
窗外天暗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病房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血色。
爸就在这时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先是散的,慢慢才聚到听澜脸上。“澜澜来了啊……”声音虚,但努力想笑,“爸没事,就是……累了,歇两天就好。”
听澜握住他的手。“嗯,歇两天就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爸,余光看见妈妈转身倒水,肩膀抖得厉害。
雨下大了。
·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听澜一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条条小河,把外面的街景都泡糊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没完。顾征的未接来电(三个),周叙白的短信(「图纸不急」),室友晓薇问要不要带饭。
她一个都没回。
到学校时八点多,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听澜没打伞,就这么走回去。头发湿了,肩膀湿了,凉意渗进皮肤里。
在宿舍楼下,她看见了顾征。
他撑一把黑伞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雨丝照得根根分明,也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见她,他快步过来,伞往她头顶一斜。
“你爸怎么样?”问得直接。
听澜抬起头。顾征脸上没了平时那种张扬劲儿,只剩严肃。雨水顺着他伞骨往下滴,嗒,嗒,落在她脚边。
“要手术。”她说,“很贵。”
顾征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五万。你先用。”
信封厚厚的。听澜没接。“我不能要。”
“不是白给。”他语气平常,“算借你的,零利息,毕业了慢慢还。”
“顾征——”
“沈听澜。”他打断她,伞又往前斜了点,“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自尊,骄傲,不想欠人情。但有些时候,接受帮忙不是软弱,是脑子清楚。”
雨淅淅沥沥下着。路灯的光晕在湿地上漾开一圈圈。
听澜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顾征的眼睛。他眼里有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我们只是……项目搭档。”
顾征沉默了。雨打伞面的声音在这一刻特别响。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他说,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楚,“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但也够。
听澜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她转过身,背对他:“我……想想。”
她快步走进宿舍楼,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顾征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像这夏天的雨。
·
第二天,听澜请假去了医院。爸要做一堆术前检查,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在走廊等CT结果时,她遇见了周叙白。
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像刚从什么正经场合过来。“听澜。”他叫她,声音温和,“阿姨告诉我病房号,我来看看叔叔。”
听澜愣了愣。妈妈什么时候有他电话?
“学长不用……”
“应该的。”周叙白把果篮放旁边椅子上,在她身边坐下,“叔叔情况怎么样?”
“还好。”她顿了顿,“就是钱……”
“我认识心内科的主任。”周叙白说,语气平常得像聊天气,“我爸的老同学。问过了,叔叔的情况可以用些进口药,医保内的,效果好,自费也少。手术也能往前排排。”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张名片。“主任电话。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联系就行。”
听澜接过名片。纸张挺括,头衔印得清清楚楚:心血管内科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还有这个。”周叙白又拿出个文件夹,“术后康复和营养支持的资料。打印出来了,给阿姨参考。”
文件夹不厚,但每页都有他用荧光笔标出的重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听澜捏着那张名片和文件夹,喉咙发紧。周叙白的帮忙和顾征不一样——更周全,更细致,更……妥帖。妥帖到她连句“不用”都说不出口。
“谢谢学长。”她最后只能说。
“别客气。”周叙白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坚定,“听澜,人生有时候会遇上暴雨。撑伞的不一定非得是你自己,让身边的人帮你撑一会儿,雨总会停的。”
他说这话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真的小了。云裂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上投出一小块金色。
爸这时做完检查被推出来。看见周叙白,他有点意外,但很快笑了:“澜澜同学吧?麻烦你了,还跑一趟。”
“不麻烦。”周叙白起身,很自然地帮忙推轮椅,“叔叔气色不错。”
他推着爸往病房走,边聊老建筑——爸退休前是历史老师,对江州古建筑熟得很。两人聊得投机,笑声在走廊里荡着。
听澜跟在后面,看着周叙白的背影。他推轮椅推得稳,弯腰听爸说话时,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温柔得像幅素描。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顾征昨晚在雨里的眼神。
两个人,两种帮忙的法子。一个像夏天的雷暴雨,劈头盖脸,非把你浇透不可;一个像春天的毛毛雨,悄没声儿地润着,等你发觉时,衣裳早湿了。
她该接哪把伞?
或者说,她有没有资格挑?
·
一礼拜后,爸的手术日子定了。钱的事暂时缓了口气——听澜收了顾征的钱,但坚持写了借条;周叙白找的主任,确实减了些费用。
可真正的压力,不是钱。
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没力气。
听澜开始打工。设计公司画图,咖啡馆值夜班,周末接私活做效果图。每天睡四五个钟头,功课全靠老本和硬撑。
她飞快地瘦下去,眼下总挂着青黑。握笔时,手指尖会不受控制地抖。
顾征先发现了。
那天他们在专教做项目终期汇报的PPT,听澜负责排版。做着做着,她忽然盯着屏幕不动了。
“听澜?”顾征叫她。
没反应。
他绕到她身后,看见她眼睛睁着,但眼神是散的,不知在看哪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猛地回神。
“你几天没睡了?”顾征问,声音沉下来。
“睡了。”听澜揉眼睛,“昨晚……三小时?”
“沈听澜。”他把她的椅子转过来,逼她面对自己,“你这样不行。”
“我没事——”
“你有事。”顾征打断,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看你自己,脸白得像纸。再这么搞,你爸没出院,你先倒了。”
他手指热,力道有点重。听澜想挣,挣不开。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她说。
“你有数个屁。”顾征难得爆了粗口,“你现在这状态,连线性代数都算不利索,还做什么能源模型?”
这话戳着她最疼的地方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那就不做了!项目你一个人做,我退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专教里死静。窗外的蝉突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嘶哑得烦人。
顾征看着她,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这就是你的选择?”他声音很轻,“遇上难处,就跑?”
“我不是——”
“你就是。”顾征往后退了一步,这动作莫名让她心一紧,“沈听澜,我一直以为你跟我是一路人——认准了,撞南墙也不回头。现在我错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参考书,图纸。动作利落,甚至有点粗暴。
“顾征……”听澜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钱不急还。”顾征背对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这平静比刚才发火更让人难受,“项目我会做完,你的名我给你留着。至于别的……等你什么时候不想跑了,再来找我。”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还有,去医院记得吃饭。你现在这模样,你爸看着更担心。”
门开了,又关上。
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顾征空出来的位置。桌上那杯咖啡凉透了,杯沿有个很浅的唇印,是他刚才喝过的地方。
窗外蝉叫得像烧开了水。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手心湿了,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了。周叙白:「晚上来事务所吗?你上次说的立面,我有点新想法,帮你看看。」
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回:「好,八点。」
·
周叙白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改过的石库门里。天井改成中庭,晚上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顶洒下来,柔柔地铺满整个屋子。
听澜到时,周叙白正在中庭茶台前泡茶。看见她,他笑了笑:“来得巧,茶刚醒好。”
她在他对面坐下。他递过来个小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
“碧潭飘雪。”他说,“我爸寄的,今年新茶。”
听澜喝了一口。温的,滑过喉咙,带点兰花香。绷了一天的神经,好像松了一点点。
“图纸带了?”周叙白问。
“嗯。”听澜从包里抽出文件夹,又顿了顿,“可学长,我可能……做不好。”
这是她头一回在周叙白面前露怯。
周叙白没说话,接过图纸一页页翻。他翻得慢,看得细。茶香在他们中间袅袅升起,混着旧建筑里特有的、木头和书的味道。
“这里。”他忽然指着一处,“为什么用弧形玻璃?”
听澜看了一眼。“想软和街角的硬边,也让屋里亮堂些。”
“想法好。”周叙白点头,“可弧形玻璃的价钱是平面的三倍。再看这弧度,本地厂子做不了,得去外地定。”
他说得平和,没批评,就在讲事实。可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
“我……没想这些。”她低声说。
“不怪你。”周叙白把图纸推回来,“学校教设计,不教怎么在现实框框里设计。这得慢慢学。”
他重新给她斟茶。“就像你现在遇上的事——爸的病,钱的压力,学业的担子。都是框框。可好的设计师,不是抱怨框框太多,是在这些框框里,找最好的解法。”
听澜握紧茶杯。“要是……找不到最好的呢?”
“那就找次好的。”周叙白看着她,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柔得像月光,“再不行,就先保证不垮。活着,撑着,本身就是解法。”
中庭的鱼池里,锦鲤尾巴一摆,水面荡开一圈圈。
听澜看着那些圈圈,忽然问:“学长,你遇过……撑不住的时候吗?”
周叙白静了一会儿。
“遇过。”他说,“大四那年,我妈病重。医院、学校、事务所实习,三点一线跑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最后交毕设那天,我站在打印店门口,看着模型打出来,忽然想——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
“后来呢?”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周叙白声音很平,但听澜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分量,“可也是那段时间,让我想明白一件事——人不一定非得时时刻刻发光发热。有时候,能像块石头一样,默不作声地、倔强地待在那儿,就已经赢了。”
他说着,从茶台抽屉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块普通的鹅卵石,灰白,表面光滑。
“我妈病房窗台上捡的。”周叙白把石头放进听澜手心,“那几个月,每次去看她,我都摸摸这块石头。它不发光,不发热,就是块石头。可它在。”
听澜握着那块石头。石头早被摩挲得滑溜溜的,带着人的体温。
“你也不用急着发光。”周叙白说,“先当块石头。当住了,站稳了,再想以后的事。”
茶凉了。中庭的灯在夜里安静地亮着。
听澜离开事务所时,快十一点了。周叙白送她到巷口,把伞递过来:“明天还有雨,带着。”
“学长呢?”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他笑了笑,“快回吧,路上当心。”
听澜撑开伞,走进淅淅沥沥的夜雨里。走出老远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白还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暖黄的光笼着他,像幅安静的油画。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伞柄上,还留着周叙白手指的温度。
手机震了。是顾征发来的邮件,标题「项目最终版」,正文就一句:「你看下,没问题我就交了。」
附件里是完整的项目文件。她的名字在作者栏里,排在顾征后头。
听澜站在雨里,看着手机屏幕的光。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心跳。
她忽然想起顾征那句话:「等你什么时候不想逃了,再来找我。」
还有周叙白说的:「先当一块石头。」
两块石头在她心里撞,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该往哪儿走?
或者说,她有资格往哪儿走?
雨下得更大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
听澜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路还长。
夏天,还远远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