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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一 年少时 家人。 ...
天君独子这个身份,足以让云栖一出生便被万丈荣光包裹。
他是在无数双关切的目光中长大的,琼华宫的仙侍们待他如珠似宝,天君虽日理万机,却也从未在恩宠上亏欠过这唯一的血脉。
因而他的童年格外平安顺遂,像一幅被细心熨平的锦缎,鲜有褶皱。
这份不谙世事的烂漫,一直延续到他的母妃神陨之后,竟也未曾被碾碎分毫。
“你说,咱们小殿下到底知不知晓那件事啊?”
“噤声!…你提那个作甚,殿下还在前头呢,他还那样小,有些事,不知晓反倒是最好的。”
“也是,瞧他的模样也不像是……”
身后的两个小仙娥压低了声音偶尔私语一句,目光还时不时的掠过前方那道小小的背影。
而就在不远处,云栖跑得正欢,两条小短腿在云阶上蹬蹬作响,像是半点没听见身后的议论。
见状,她们的话音这才渐渐消散在风里,匆忙追了上去。
“小殿下,你慢些跑!仔细磕着!”
“才不要!那样多无趣啊,不如…你们来追我呀!”
那团小小的身影头也不回,脆生生的嗓音里盛满了快活,似乎果真什么也不曾听见。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云栖便拐过回廊不见了踪影。
“都怪你,非要提那些,这下可好,人都给跟丢了!”
“这会儿与我抱怨也没用,先找着殿下要紧。”
两个仙娥急急对望一眼,只得分头去寻。
云栖此时正躲在一株合抱粗的玉兰树后,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
等那两道焦急的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探出半个脑袋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还没找到我吗……”
他小声嘀咕着。
然后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肉乎乎的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
要不…去找父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步子已经不自觉朝着天君神殿的方向迈去了。
可真到了殿门前,望见那层层叠叠的禁制与肃穆的守卫,他又止住了脚步。
父君此刻许是在议事,也许是在批仙笺,哪一回不是忙得连用膳的工夫都没有?他一个小孩子贸然闯进去,怕又要惹得父君分了心神。
云栖反复揉捏着自己的袖口,那点鼓起的勇气像被戳了个孔的气囊,无声地瘪了下去。
他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而是转过身,慢吞吞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的殿宇巍峨而遥不可及,他脚下踏着洁白的云砖,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旁人,那背影便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他最终还是回了琼华宫。
偌大的殿宇,雕梁画栋,玉阶珠帘,处处都是金尊玉贵的排场,可他望过去只觉得空。
他在殿中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又丢开了;拨了拨案上的玉棋子,又觉得没意思。
忽地,那颗小脑瓜里忽然又冒出一个主意来——
他要去下界玩!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云栖顿时觉得周身都轻盈了,像卸了什么无形的重担。
他蹑手蹑脚避开殿内值守的仙侍,将自己藏在屏风后头探了探头,确认四下无人注意,才一溜烟朝着宫门方向跑去。
“走了走了,出去玩喽——”
他满心欢喜地跨出琼华宫大门,脚下仙云刚刚升腾起来,眼前却骤然落下一片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咦?”
云栖从欢喜到怔忪只用了短短一瞬,他仰起小脸,便看见一个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悄无声息。
那人通身素白,银发如瀑,眉眼清冷如覆了霜的远山,好看是极好看的,却也叫人莫名不敢靠近。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身前这小小的一团。
云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绕着他走了一圈,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你是谁呀?”
云栖终于忍不住开口。
“……”
“你为何不说话?”
“……”
“是来找我玩的吗?”
“……”
“我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云栖一连串问了好几句,见这人只沉默以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渐渐觉得无趣了,撇了撇嘴角就要绕开他继续走。
“殿下这是要去下界?”
那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沉静如水,不冷不热。
云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是呀,你也要一同去吗?”
“此事,天君知晓么?”
“…看来你是不打算与我同去了。”云栖听出他话里那份不赞成的意味,也不恼,只是耸耸肩,“那算了,我——”
“我是奉天君之命,前来教导殿下。”白衣仙者不紧不慢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既在其位,自当替天君管束殿下,还请殿下随我回琼华宫。”
云栖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
“好呀,我答应同你回宫,但是你得先抓住我。”
他说完这话,冲白衣仙者俏皮地眨了眨眼,指尖一抬,一道仙法旋即将他小小的身形化为一缕轻烟,不见了。
白衣仙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缕烟消散的方向,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微微顿了一瞬,便转身径直朝琼华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追。
琼华宫的仙侍们见他踏进门来,俱是一愣,忙齐齐行了一礼:“玉清真君。”
玉清阑目不斜视,拂袖在主位上落了座,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殿宇。
他这一坐,便没有再动。
殿中仙侍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真君何时到访、所为何事,只隐约听闻前些日子天君似乎命他前来教导太子殿下。
可殿下方才分明跑出去了,谁也不晓得去了何处。
一个小仙娥被推出来,硬着头皮上前奉了茶,嗓音都紧绷着:“真君…殿下此刻不在宫中,怕是要劳你等一阵了,要不…你改日再来?殿下这一出去,奴婢们实在拿不准何时能回。”
“无妨。”玉清阑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我在此处等便是。”
仙侍们不敢再多言,只悄悄退到一旁,彼此交换着眼色。
每隔一阵便有人上前奉茶,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求,可玉清阑始终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并无他意。
那些仙侍急得在心里腹诽着,偏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分散在殿中各司其职,偶尔朝门口望一眼,指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快些出现。
可云栖始终没有回来。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殿内的寂静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小仙娥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却被玉清阑给拦路打断。
“急什么。”
他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饮尽,茶盏随即被放在了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这时他才缓缓抬起眼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团被捆仙绳缚得结结实实的人影。
后来众人定睛一看,原是自家的小殿下。
“你们家殿下,不是自己回来了么?”
“小殿下!”仙侍们惊呼出声,有人下意识便要上前去帮他去解绳子,“小殿下你这是怎么了?我这就——”
“退下。”
玉清阑的声音并不高,他扫了四下一眼,目光在那仙侍面上停了停:“我在教导殿下时不喜有人打搅,还需要再说一遍么?”
“…这……”
仙侍们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还是自家殿下出声解了围。
“没事没事,”云栖将自己扭成坐姿,冲她们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溢出来,“你们先下去吧,我无碍的。”
小殿下的脾气也太好了一些,都被人捆成这样了,竟也不恼。
那仙侍暗暗叹了口气,终究只能屈膝一礼:“那殿下若有事,唤奴婢们便是。”
“好。”
殿门合拢,偌大的琼华宫正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栖盘腿坐在地上,捆仙绳勒着他细嫩的腕子,他也不挣扎,只歪着脑袋仰头看面前这位白衣仙者。
“这位…哥哥?”
“叫师尊。”
“好呀,师尊!”
那声“师尊”叫得欢快极了,玉清阑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重新叫。”
“…其实嘛,”云栖又看了看他,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困惑,“我觉得叫你师尊有些怪怪的,真的不能叫哥哥么?”
“……”
云栖像是压根没察觉周围的气氛已经紧绷如弦,继续用他那副天真的腔调说道:“我承认你的仙法确实很厉害啦,可我觉得我自己学也是可以的,不太需要师尊来教,我这么说是因为——”
他忽然冲玉清阑笑了一下,下一刻,缠在他身上的捆仙绳竟寸寸松脱,像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开,轻轻落在了地上。
云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望他。
“我是故意被你抓回来的。”
玉清阑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
他默然片刻,缓缓从座椅中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径直朝殿门走去。
“如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倒是我叨扰殿下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云栖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声音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其实可以教我一些我不会的东西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话一出口,胸口那股隐隐的酸涩感竟然缓和了几分。
“……不做师徒,”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做朋友也可以呀。”
他明明可以继续装作满不在乎的,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跑开去,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这一刻他偏偏迈不动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那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玉清真君的出现,好像把他心里那层薄薄的壳给撞裂了一道缝,那些他压在底下的东西便顺着那道缝渗了出来。
“能…不要走么?”
云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他从后面追了两步,伸手拽住了玉清阑的衣袖,把那一片素白的衣料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玉清阑果真顿住了脚步。
可他只是站了一息,然后抬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容地抽了回来。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天君。”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另外,殿下实在不必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于人,这不是一位储君该有的姿态。”
他说完这句,便再也没有停留,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也消失在光影交接之处。
云栖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片衣料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却什么都没留住。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断裂,跌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呜…呜呜……都不要云栖了…父君也是…母妃也是……”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殿门被猛地推开,仙侍们呼啦啦涌进来,围着他跪了一地,七手八脚地替他擦眼泪,口中不住地劝慰。
“小殿下,莫要难过了…玉清真君脾性素来如此,他不是只对殿下一个人冷淡,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般无二的……”
“不…不是因为、因为这个……”
云栖抽噎着,从臂弯间抬起一张泪痕纵横的小脸,望向琼华宫外的方向。
他哭了好久,直到嗓子都哑了,才终于被仙侍们哄着止住。
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云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我曾有过一位师尊,但我把他气跑了”这件事当作了某种既定的事实,慢慢学着不去想它。
可过了一段时日之后,玉清阑竟又主动过来了。
那天云栖正在殿前的花圃边蹲着看一株玉蕊花发呆,忽然觉得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仰起头,便又看见了那张清冷的面孔,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你怎么?”
云栖瞪大了眼去看他,不禁愣住了。
“没规矩。”玉清阑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别样的情绪,像无奈又像是叹惋,“不是后来又反悔,要拜我为师了么?”
云栖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请师尊受弟子云栖一拜!”
他这一拜拜得郑重极了,额头贴在手背上,好半天没有抬起来。
玉清阑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虽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但师徒之间的基本礼数,也不该尽数省去,殿下既然行了这个礼,那一切便都作数了。”
他顿了顿,又道。
“从今日起,便随我修行吧。”
云栖抬起头来,眼眶还有点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他不知道师尊为何会转了性子回头来寻他,但这个答案他并不急着去找,他只要知道这个人又回来了,就够了。
自那以后,云栖便安安分分地做了玉清阑身后的一条小尾巴。
起初玉清阑只教他一些最基础的仙法典籍,枯燥乏味,可云栖资质实在太好,往往三两日便能将旁人数月才能掌握的术法融会贯通。
学得顺手了,他便觉得日子太枯燥,某一日忍不住试探着让师尊教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玉清阑当时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殿下资质上佳,这些典籍自行参悟也是一样的。”然后他果真说到做到,闭关去了。
云栖:“……”
就是在玉清阑闭关的这段日子里,云栖遇见了凛风。
凛风那时也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比云栖矮了半个头,说话噼里啪啦像倒豆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知从哪来的莽撞劲儿。
他是寂尘宫的人——准确地说,是玉清阑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散仙,丢在寂尘宫里养着,也不怎么管他。
两个人不知怎么凑到了一处,先是比谁跑得快,后来又比谁偷摘的仙果大,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待玉清阑终于出关那日,云栖已经和凛风混得形影不离了。
两人蹲在琼华宫的石阶上,凑着脑袋商量,怎么才能把师尊留在外面久一些,别一出来就又回蓬莱闭关去了。
“说起来,我倒要谢谢你呢。”云栖忽然感慨道,“若不是你,我师尊当初哪里肯收我为徒?不然那会儿我还真以为我是个讨人嫌的孩子,把他给气走了。”
凛风听了这话,颇有些得意地叉起腰来:“那当然了!这九重天上,除了我,谁还肯主动凑上去跟他搭话?那些个臭神仙,全是来找他帮忙办事的,哪有几个是真心想与他做朋友的!每回想起这个我就来气!”
“好啦好啦,”云栖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今日是师尊出关的大日子,咱们去寂尘宫等他罢。”
“好!”
凛风应得响亮。
两人年纪虽差了些,但都是孩子心性,凑在一处便总有说不完的话。
云栖知道凛风不擅仙术,也全无钻研的兴趣,所以平日里在他面前从不施展那些花哨的高阶仙法,只与他一道用着最质朴的仙法往寂尘宫去。
脚下的云絮软绵绵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也悠然。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才发现寂尘宫外已经被层层结界封了个严严实实,光幕流转,密不透风。
“看来师尊已经回来了。”
云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凛风则是望着那结界叹了口气,“这回可有的等了,他估摸着又在钻研什么让自己变强的法子,不爱叫人打搅,你可不知道,这地方平日里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我每回都只能蹲在外头台阶上干等。”
“无妨,”云栖弯了弯眼睛,“我有办法。”
“啊?”凛风凑过来,“什么办法?”
“别问了,随我来便是。”
凛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阵光影流转,再一睁眼时,两人竟然已经穿过了重重结界,稳稳当当落在了寂尘宫内殿的门口。
凛风瞪大了眼:“我天!你竟然能进来?”
“大约是近日又精进了些,”云栖小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得意,“还得亏了师尊给的书呢。”
“……”凛风一脸复杂,“你们这些天才的世界,我是真不懂。”
“没事,你要是想学,我以后可以教你。”
“不了不了——”凛风连连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抬头,“话说咱们就这么直接进去?我哥其实不大喜欢这个时候被人打…咦?人呢?!”
凛风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目光定在了内殿深处那个方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的亲娘嘞,我的祖宗啊!
内殿里,玉清阑正端坐在炼器炉前,低头翻着一卷书册,而云栖竟然就挨在他旁边坐着,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时不时指着炉上某处说着什么。
玉清阑虽然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将他赶走,偶尔还会顺着云栖所指的方向看上一眼。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玉清真君吗?!
“不是——”凛风欲哭无泪地冲过去,“云栖,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玉清阑抬眸看了他一下,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无语似的,并没有答话,又继续翻书。
云栖倒是好脾气地冲凛风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我刚才瞧见师尊的炼器熔炉有些毛病,就顺手帮他修了修,他让我留下一起看怎么熔炼武器,你要不要也过来?”
“不了不了!”凛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可不想留在这里做苦力,于是转身就要溜。
“站住。”
凛风的脚步一顿,脊背僵了僵:“…清阑哥……”
“嗯?”
“…真君,你叫我有何事啊?”
凛风硬着头皮转回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玉清阑连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我闭关这段时日,你修炼得如何了?过来,让我看看。”
“就…就还那样……”凛风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不用看了吧……”
玉清阑终于抬头看他,目光中的嫌弃毫不掩饰:“…孺子不可教也,你往后别回寂尘宫了,也莫与外人说我教过你,我还要脸。”
凛风:“…………”
他被赶出来了。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被赶出来了。
凛风站在寂尘宫的台阶上,望了望身后紧闭的殿门,又望了望眼前无边无际的云海,整个人都恍惚了。
“别难过啦,”云栖追出来,一把揽过他的肩,笑盈盈道,“师尊不要你,我要你呀,往后你搬来琼华宫与我同住便是,我罩你!”
凛风被他这么一揽,心里头那点委屈瞬间散了大半,可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他赶出来,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连‘凛风’这个名字,都是他亲自给我取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云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当年那件事对他的打击还是太大了么。”
云栖怔了一下:“你说什么?后半句我没听清。”
“没什么。”凛风摇了摇头,硬是在面上扯出一个笑来,“多谢你收留。”
“这有什么的,走了走了。”
后来云栖果然信守承诺,在琼华宫中辟了一座小院给凛风住。
凛风起初还顾忌着云栖的太子身份,整个人很拘谨,住了三五日便原形毕露,每日呼朋引伴、上蹿下跳,把琼华宫的仙侍们搅得不得安宁。
云栖也不恼,就由着他闹,殿中便比从前热闹了十倍不止。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两人都渐渐长大了,面上的稚气也褪去大半,身形拔高,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性格虽然和少时相差无几,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打打闹闹了,偶尔并肩走着,也能安安静静地说上几句正经话。
这日云栖正要往琼华宫外去,半路上遇见凛风迎面走来,便顺口问了一句:“你真要回寂尘宫去?确定想好了?不反悔?”
凛风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你不是说他这些年性子变了不少么,我想着…再怎么说,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一个人独来独往这么多年,哪里是从一开始就习惯了的?我到底是小辈,该学着懂事些了,不能因为人家一句冷言,就赌气一辈子不回头。”
云栖听完,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嗯,确实变了不少,不只是你,我师尊也是。”
两人并肩行至会客的湖心亭附近,远远便望见亭中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玉清阑正坐在石凳上,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峙着。
两人默契地停住了脚步,屏息凝神望过去,这才看清,他对面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毛茸茸的一团,正仰着脑袋用头去蹭他的手指。
玉清阑明显僵了一下,往后避了避,可那小猫仍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索性四脚朝天摊开了毛茸茸的肚皮,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玉清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那团软乎乎的肚皮上碰了一下。
小猫便舒服地眯起眼来,打着呼噜。
云栖和凛风站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你什么时候养的猫呀,太子殿下?”
“那不是我养的,”云栖低声笑道,“是我前些日子救回来的一只灵猫,还没化形呢,不知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哦。”凛风看着亭中那幅画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过很久以前,我还没化形那会儿,他也这样摸过我来着。”
“啊?原来如此——”云栖刚应了一声,忽然猛地转头看他,“…啊?”
凛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哎呀,你盯着我做甚。”
云栖弯起眼睛,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你说,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有点不太想打扰他,怎么办?”
“你都铺垫了这么多了,不去可不是你的风格呀。”云栖拍拍他的肩,“而且,你不想看看我师尊被撞破之后的反应么?”
凛风眼底一亮:“想。”
两人便带着那点促狭的心思,佯装无事地朝着亭中走去。
可玉清阑是何等警觉的人,两人脚步刚踏入他感知的范围,他便已经有所察觉。
只见他指尖轻轻一抬,一道术法无声无息地拂过,那只正摊着肚皮撒娇的小白猫便凭空消失了。
等云栖和凛风走到近前,亭中便只剩下玉清阑一个人端然坐着,手边一盏茶冒着淡淡的白气,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呃…师尊,”云栖四处张望了一圈,“方才我还瞧见有只猫往这边跑来了,你见着了么?”
“没有。”
玉清阑面不改色。
凛风在一旁几乎要笑出声来,生生忍住了。
“真君,”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此番是来随你回寂尘宫的。”
玉清阑看了他一眼:“云栖与我说过了,你随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凛风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比从前那句“孺子不可教也”暖和多了。
他胆子便大了一些,凑近半步,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真君,你还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不?”
“什么?”
玉清阑眉头微动。
凛风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我也能变的,不信你看——汪!”
紧接着,一声狗叫突然在亭中回荡开来。
云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便看见凛风身上光华一闪,原地出现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短毛犬,正咧着嘴,一派天真无邪地望着玉清阑。
但他记得凛风似乎与自己说过他是狼妖来着。
…嗯,真够努力的。
下一刻,只见玉清阑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变回去!”
他一掌挥出,凛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打回了原形,确切地说,是比原形更狼狈的模样,全身上下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封住了,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一双眼睛还委屈地眨巴着。
“师尊,”云栖赶紧上前一步挡了挡,“凛风他真的只是与你闹着玩的,你别因为这个气坏了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冲凛风使眼色。
凛风被他那一瞪,总算老实了,缩成一团不敢再动。
玉清阑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怒意慢慢平息下去。
他看了凛风一眼,又看了云栖一眼,终于说了一句:“他但凡有一星半点像你,我也不会…”
话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算了。”
他站起身来,向云栖施了一礼:“这些年,真是麻烦殿下了,告辞。”
“师尊——”
云栖想要挽留,可玉清阑已经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却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
凛风被那捆仙绳裹成了一只茧,不方便行走,玉清阑是半路又想起来还有一个他,回过头来把他装进锁灵囊里带走的。
云栖望着那个方向,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玉清阑的性子,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这招时灵时不灵,但若是真让他下了决心要做什么事,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他又想起玉清阑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比如喜欢毛茸茸的生灵,喜欢甜滋滋的吃食,喜欢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冷冰冰的面孔底下,死也不肯承认。
这些年来,云栖早就一点一点摸清楚了,可他从不去戳破,只在恰当的时候递一盏甜酒、留一碗蜜羹,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悄悄地记着他。
后来云栖历劫归来,成功晋为上仙,天君大喜,在九重天上大摆宫宴庆贺,满殿仙乐飘飘,宾朋如云,云栖却只在席面上走了个过场便抽身退了出来。
他真正在意的,是回到琼华宫后,自己设的那一席小宴。
他只请了三个人:狼妖凛风,灵猫雪璃,还有他的师尊玉清阑。
雪璃便是当年那只小白猫,如今已经能化作人形了,如今成了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性子却与凛风如出一辙,咋咋呼呼、坐也坐不住。
自打化形之后,他整日与凛风黏在一处,两个人凑在一块便有说不完的话,同样能把琼华宫搅得鸡飞狗跳。
玉清阑早已放弃了管教凛风这个不成器的孩子,索性便由着他去了。
这夜琼华宫内灯火溶溶,几人围案而坐,面前摆着云栖从凡间搜罗来的各色美酒小食。
云栖亲手给玉清阑斟了一盏酒:“师尊,你尝尝这个,这酒是甜的,几乎品不出酒味来,是我从凡间淘来的好东西。”
“甜酒?”听到这个,雪璃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我也要!”
“都有份儿。”云栖一挥手,案上便又多出几坛来,还有各色精巧的糕点蜜饯、以及有趣的小物件。
雪璃欢呼一声,转眼便和凛风凑到一处研究那些新鲜玩意儿去了。
等应付完雪璃那边,云栖才转身回头去看玉清阑。
彼时他的师尊正安安静静地坐着,手边那盏酒已经空了。
“…师尊?”云栖微微一怔,又掂了掂方才递过去的那坛酒,方才还沉甸甸的一坛,此刻已经见底了。“你还好么?”
玉清阑抬起头看他,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绯色,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他张了张口,慢吞吞地问了一句:“那个酒……还有么?”
云栖忍不住笑了出来:“没了,真没了,师尊,我扶你回房歇着吧。”
玉清阑偏了偏头,像是不大理解他在说什么,好半天才答道:“我不累。”
“…那你随弟子回房可好?我近来得了一道能精进淬体的法门,想与师尊讨教一二。”
“……好。”
玉清阑这才点了点头,由着他搀扶起来。
云栖将他领到偏殿寝房,替他掀开被子,正要掐个诀儿让他入睡,一抬头却见玉清阑正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的地盯着他看。
云栖手上动作顿了顿,他还没见过师尊醉酒的模样,倒有些舍不得就这么把人哄睡了,于是他先是犹豫了一下,干脆在玉清阑身边坐了下来。
“云栖,”玉清阑忽然叫了他一声,“过来,坐。”
有趣。
师尊还是头一回叫他的名字。
平日里都是“殿下”“殿下”的,清冷疏淡,从不肯越界半分。
如今这两个字从他的唇间吐出来,倒带着一点不设防的亲近。
云栖乖乖坐着,侧过头等他开口。
“…你的酒,很好喝。”玉清阑蹙了蹙眉,像是在费力地组织词句,“但是…头晕。”
“那我让人给师尊做碗醒酒汤来?”
“不必…我可以用仙术……”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竟就这样阖了眼,这样睡着了。
云栖轻轻唤了他两声:“师尊?师尊?…”
玉清阑没有应答。
可片刻之后,那些不完整的字句又从他的唇间溢了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梦呓一般。
云栖有些好奇他在说什么,便蹲下来将身子倾过去,把耳朵凑近了仔细听。
“…嗯……不修炼…短寿…会死的……”
“不能死…嗯……”
“…怎的…这般顽劣……”
“就不能…像他那般省心……”
“……管教…小孩子……真麻烦…”
那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化为均匀的呼吸。
玉清阑终于彻底沉入了睡梦中,但他的眉头时不时的微微拧着,像是梦里还在操着什么心。
云栖静静地听了很久。
他直起身,替玉清阑把被子掖好,又将殿中灯火调暗了几分,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玉清阑口中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旁人听来也许只是醉后的胡话,可云栖知道他在说什么。
凛风本是个资质平平的散仙,被玉清阑强行带上九重天来,也不知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给他淬体塑了仙骨。
那样的根基终究是薄弱的,若不肯用功修炼,将来确有可能损了寿元。
玉清阑嘴上嫌弃他,心里却一直在替他担着这份忧。
“殿下,”有仙侍上前来禀,“雪璃和那位玉清真君带来的小仙已经安顿好了。”
“做得好,下去吧。”
仙侍退下后,云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的星河,不自觉的想起了许多旧事来。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玉清阑那日,那人垂眸看他的眼神,清冷、寡淡、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他当时心里还想,怎会有这般好看却又这般冷淡严肃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暖意,叫人不敢接近。
可这些年一步步走近了,他才渐渐发现,那层冷壳之下裹着的分明是一颗柔软又别扭的心。
这个人从不把任何在意摆在明面上,却会默不作声地在暗中替你铺好所有的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一个——母妃走了,父君又时常连面都见不着一次,偌大的琼华宫像一座空荡荡的金丝笼。
是玉清阑用他那笨拙又克制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这笼子填上了温度。
对云栖而言,他早已不只是师尊。
他还是他的家人。
而这样的家人如今已经增加到了三个。
“师尊,”他对着空旷的殿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散在夜风里,被吹得很远很远,“谢谢你——成为我的师尊。”
为了写这个熬穿了
,还有一章小剧场,下一章更
又破万了,感觉比正文好写
不知道怎么回事,隔壁有人曾问他俩是不是一对,我在这章正好解释原因了
各有各的对象,别误会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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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番外一 年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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