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学宫风波 杜凤治处理 ...

  •   第一卷第六章学宫风波
      剿匪大胜的捷报送出去后,广州府与肇庆府皆有回执,言语间多是褒奖,却绝口不提增补衙役薪资、减免百姓赋税的事。藩司那边更是石沉大海,既未批复缓征请求,也未再催缴积欠,这般悬而未决的态势,让杜凤治心中愈发不安。
      “老爷,学官那边派人来报,说本月十五要举行岁考,让县衙配合维持秩序。”王福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轻声禀报。岁考是朝廷考核生员的常规考试,关系到生员的功名前程,历来由地方知县协同学官主持,半点马虎不得。
      杜凤治接过凉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回复学官,就说县衙会全力配合,让他安心筹备。”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有几分预感——广宁的生员大多出身岑、冯二姓及其他地方绅士家族,此前绅士们消极抵制催征,生员们怕是也早已心怀不满,岁考之际,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果不其然,几日后,县衙就收到消息:城郊学宫附近,常有生员聚集议论,言语间多是抱怨赋税繁重,甚至有生员放话,要借岁考之机,向知县大人“讨个说法”。张彪得知后,主动找上门来,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大人,这些生员就是被他们的族长惯坏了,竟敢公然议论官府。依小人看,该派几个衙役去学宫附近巡查,震慑一下他们!”
      杜凤治却摇了摇头:“生员皆是读书人,不可轻易震慑。他们抱怨赋税,也是事出有因。你派人去暗中观察便可,切不可贸然动手,以免激化矛盾。”张彪撇了撇嘴,心中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违抗,只得躬身应下。
      六月十五,岁考如期举行。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学宫的朱门上,门前两株百年老柏的枝叶被晨风拂得簌簌作响,地上散落着几片沾了露水的柏叶。学宫门前已聚集了数十名生员,个个身着青衿,腰间系着深色丝绦,只是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荡然无存——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儒巾,指节泛白;有的踮脚望向学宫深处,眉头拧成疙瘩;还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急切,时不时抬手比划几下。杜凤治身着石青色官服,补子上的鹌鹑纹样在晨光中隐约可见,他与学官一同来到学宫,刚走到门前石阶下,就见一名身着蓝衫的生员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儒巾的系带都随动作晃得散开了:“杜知县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向大人请教。”
      “但说无妨。”杜凤治沉声道。
      那生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说道:“大人,广宁历经匪患与灾荒,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难以维持。可藩司却催缴三年积欠赋税,这与逼民造反何异?学生恳请大人,再次上书藩司,恳请全额减免赋税,还百姓一条生路!”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生员们立刻齐声附和:“恳请大人减免赋税!”“严惩借催征之名勒索百姓的劣吏!”“若大人不答应,我们便罢考抗议!”
      一时间,学宫门前人声鼎沸,生员们的呼喊声、议论声搅得晨雾都仿佛乱了几分。有几个性急的生员猛地将手中的《论语》册页往青石板上一摔,书页散落一地,被晨风卷得翻卷起来;还有人伸手抓住学宫的朱红门环,用力摇晃着,门环撞击木门的“哐当”声刺耳难听。场面瞬间失控,学官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监考名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拥挤的人群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扶住身旁的石狮子,声音发颤地对杜凤治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罢考乃是大事,若是传出去,咱们都担待不起啊!”
      杜凤治心中了然,这些生员看似是为百姓请命,实则是受了他们背后的绅士家族指使,借罢考施压,逼迫自己放弃催征。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向前走了一步,高声道:“诸位生员,请安静!本府知道你们心系百姓,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赋税之事,关乎朝廷法度,本府并非不想减免,只是需得藩司批复,方能施行。”
      “大人这是在敷衍我们!”一名生员高声喊道,“此前大人也说过要上书藩司缓征,可至今杳无音信。我们不信大人!”
      “是啊!我们不信!”生员们的呼喊声愈发激烈,人群往前涌动着,几乎要冲到杜凤治面前。有两个冲动的生员推开身旁阻拦的衙役,抬脚就要往学宫里面闯,衙役们连忙伸手去拦,双方胳膊抵着胳膊推搡起来,一名衙役的帽翅都被撞歪了,生员的青衿也被扯出了褶皱。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众人紧绷的脸上,生员们眼中的愤懑、衙役们的紧张、围观百姓的惶恐,交织成一幅混乱的图景。
      “住手!”杜凤治猛地沉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震得众人都下意识地停了动作。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笃”声。他抬手理了理官服的前襟,目光扫过在场的生员,眼神锐利却不凌厉,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沉稳:“本府以功名前程担保,绝无敷衍之意!此前本府上书藩司,恳请缓征三年积欠,先缴纳本年度赋税,待来年收成好转再逐步补缴,如今虽未收到正式批复,但本府已收到广州府的口信,说藩司正在商议,大概率会同意缓征。”
      这话一出,生员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了几分。那名带头的蓝衫生员迟疑道:“大人所言当真?”
      “绝无虚言。”杜凤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你们所说的劣吏勒索百姓之事,本府更是深恶痛绝。此前本府已严令禁止衙役下乡勒索,若有违者,一律重责。今后,本府会加大巡查力度,一旦发现此类行为,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家国天下’的道理。如今朝廷海防吃紧,军饷短缺,赋税乃是国之根本,断然无法全额减免。本府已尽力为百姓争取缓征,还望诸位能体谅本府的难处,安心参加岁考。只要你们用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才能更好地为百姓谋福祉,不是吗?”
      杜凤治的一番话,情真意切,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给了生员们一个台阶下。生员们相互对视一眼,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刚才摔书的生员悄悄弯腰,将散落的书页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抓着门环的生员也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门环的凉意。那名带头的蓝衫生员沉吟片刻,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儒巾系带,再次躬身道:“既然大人如此承诺,学生们便信大人一次。若大人能兑现承诺,缓征赋税、严惩劣吏,学生们自然会安心考试。”
      “本府一言九鼎。”杜凤治郑重道。
      随后,生员们纷纷走进学宫,岁考得以顺利举行。学官松了一口气,对杜凤治道:“大人,今日之事,全靠您沉着应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杜凤治却摇了摇头,心中清楚,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但自己却彻底得罪了背后指使生员的岑、冯二姓绅士。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衙役来报,说岑鹏飞、冯德海等地方绅士聚集在岑府,神色凝重地商议着什么,言语间多是对杜凤治的不满。杜凤治闻言,心中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些绅士本就想借生员闹事逼迫自己放弃催征,如今自己平息了风波,又坚持推进缓征,相当于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傍晚时分,杜忠从外面回来,神色慌张地说道:“老爷,小人刚才在街面上听到,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您表面上承诺缓征,实则是在欺骗生员和百姓,等岁考结束后,就会派衙役强行催征,还说您剿匪只是为了邀功请赏,根本不关心百姓的死活!”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杜凤治冷笑一声,心中却有几分沉重。他知道,这些谣言定然是岑、冯二姓绅士散布的,目的就是败坏自己的名声,让百姓不再信任自己。一旦百姓对自己失去信任,后续的政务推行,将会更加艰难。
      几日后,藩司的批复终于送达广宁:同意广宁县缓征三年积欠赋税,先行缴纳本年度赋税的六成,剩余部分待来年收成好转后再补缴。杜凤治大喜过望,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杜凤治很快就收到了广州府的公文,公文上说,有人弹劾他“治理无方,纵容生员闹事”,要求他即刻前往广州府说明情况。杜凤治心中一沉,他知道,这定然是岑、冯二姓绅士在背后搞的鬼。一场新的危机,已然来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