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常莞青

45、廖婆婆 这栋

　　这栋楼一共有三层，慕子柯父母当时买房的时候就是看中了送一个天台，所以才买的。

　　老城区的房子大多不高，这一栋小楼就藏在一片树荫后面，没有光鲜亮丽的外墙，也没有精致的装修，可在慕子柯心里，这里是最踏实、最安心的地方。当年父母看了一套又一套房子，要么楼层太高，要么采光不好，要么空间压抑，直到看到这套顶楼带天台的户型，几乎是立刻就定了下来。

　　对他们来说，房子不用很大，不用多豪华，能有一片抬头就能看见天空的地方，能在傍晚吹吹风，能在天气好的时候晒晒太阳，就已经足够幸福。而那个天台，也成了慕子柯从小到大最常待的地方。开心的时候，她会跑到天台上发呆，难过的时候，也会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夕阳，把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消化掉。

　　天台不大，却装下了她整个青春里的沉默与欢喜。

　　第二层住的是一个姓廖的老婆婆，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平时就一个人在家。

　　廖婆婆的年纪大了，头发一年比一年白，身子却还算硬朗，每天都会按时出门买菜，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大多数时候，二楼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廖婆婆轻轻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

　　整栋楼里，廖婆婆是最心软、最热心的人。

　　上高中的时候，慕子柯没少去廖婆婆那蹭饭。

　　那时候父母工作忙，常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给她准备。她放学回家，常常是一个人冷锅冷灶。廖婆婆看她一个孩子可怜，每次到了饭点，都会主动喊她过去吃饭。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有时候是一荤一素的家常菜，有时候是炖得软烂的汤。

　　廖婆婆从不说什么客气话，只是默默给她添饭加菜，看着她吃得香，自己就笑得特别开心。

　　对年少的慕子柯来说，廖婆婆家的饭桌，是那段忙碌又孤单的时光里，最温暖的光。

　　时间一晃，她长大了，离开了这里，去了更大的城市，遇见了新的人，可每次想起这栋小楼，第一个冒出来的，永远是廖婆婆温和的笑容和饭菜的香气。

　　此刻，房间里已经被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

　　箱子拆开，东西归位，灰尘被擦干净，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一点点有了生活的气息。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让人心里都跟着柔软起来。

　　慕子柯看一眼时间道：“六点了，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

　　忙了大半天，两个人都有些饿了。

　　“可以啊，正好房间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乌泽屿环顾了一圈整洁的房间，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这是他第一次陪慕子柯回到她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过去的影子，让他觉得陌生又亲切。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点点走进了她未曾参与过的岁月里。

　　慕子柯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很快。”

　　“好。”

　　乌泽屿点头，就无聊的玩弄着钥匙挂坠。

　　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转着那个小小的挂件，金属微凉的触感贴着指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车子驶过的轻响。这种不被打扰的平静，让他觉得格外舒服。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对他来说，只要待在有慕子柯的地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无聊。

　　过了一会，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慕子柯还在房间换衣服，门关着，听得不太真切。乌泽屿迟疑了一下，朝着卧室的方向轻声道：“子柯，有人来了。”

　　里面的慕子柯以为他是在催自己，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应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好。”

　　乌泽屿站在原地，稍微顿了顿。

　　门外的人没有再继续敲门，却也没有离开。他想，对方应该是这栋楼的邻居，说不定还是慕子柯认识的人，一直不开门，未免有些不礼貌。

　　反正慕子柯也快出来了，他决定先开门看看是谁。

　　乌泽屿走上前，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把门拉开。

　　打开门，就见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婆婆，头发有些花白了，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皱纹，眼神却很温和。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生，廖婆婆明显愣了一下，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你…是？”

　　乌泽屿不认识眼前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站在门口，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有一点无措。他是慕子柯的男朋友，可这样突然见面，直接说出来，又好像太唐突。说只是朋友，又不符合事实。

　　一时间，他只能安静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慕子柯从房间出来了。

　　她换好了衣服，头发稍微整理了一下，看到门口这一幕，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乌泽屿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看向她，轻声道：“有人来了。”

　　慕子柯理了理头发道：“有人来了。”

　　她慢慢走到门口，目光越过乌泽屿，看向门外的人。

　　在看清楚对方脸的那一瞬间，慕子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和熟悉的亲近：“廖婆婆，你怎么来了。”

　　是她一直惦记的廖婆婆。

　　廖婆婆看到慕子柯，原本疑惑的神情立刻散开，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声音温和又亲切：“今天我听到这楼上有搬东西的响，想来是子柯回来了。”

　　她在家里听到楼上一直有动静，猜了半天，觉得应该是慕子柯回来了，便赶紧上来看看。

　　慕子柯心里一暖，立刻侧身，笑着跟乌泽屿介绍道：“这是廖婆婆，人很好的，做的饭菜也很好吃的。”

　　乌泽屿立刻收敛了刚才的无措，十分礼貌地微微点头，声音温和：“廖婆婆好。”

　　廖婆婆上下打量了乌泽屿一番，越看越满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欢喜：“这是子柯的男朋友吧，长的真俊。”

　　一句话，让乌泽屿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慕子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甜甜的。

　　被长辈这样认可和喜欢，是一件特别踏实的事情。

　　慕子柯拉过廖婆婆的手，关切地问道：“廖婆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去年11月份来的时候你不在，我问了其他人，他们只是你去走亲戚了。”

　　上一次回来，她特意去敲过廖婆婆的门，却没有人应，问了旁边的邻居，只说婆婆去外地了。那段时间，她还一直惦记着，担心婆婆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

　　廖婆婆笑着解释：“我去看了看我大儿子和小儿子，前几天才回来。”

　　她在儿子家住了好几个月，虽然热闹，可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栋老楼，惦记着这里熟悉的邻居，惦记着慕子柯这个孩子。

　　好不容易等到事情忙完，她第一时间就回来了。

　　廖婆婆看着他们，眼神温柔：“我上来是想着叫你们下去吃饭。”

　　她一个人在家，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没意思，听说慕子柯回来，立刻就想着叫他们一起吃，热热闹闹的，也比一个人冷清着好。

　　慕子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好啊，那明天我带婆婆去逛商场，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她知道廖婆婆一个人不容易，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现在她有能力了，总想对这位曾经照顾过自己的老人好一点。

　　可廖婆婆却连忙摆了摆手。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东西。

　　“你们带我逛逛就行了，我一个人孤单的很，他们一个个都回去过年还没回来，我就想让你们陪我们热闹热闹。”

　　人老了，最害怕的不是没钱没东西，而是孤单。

　　房子再大，没有人说话，也只是一座空房子。日子再安稳，没有人陪伴，也少了很多滋味。

　　廖婆婆只是希望，身边能有人陪着说说话，能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这小小的老楼里，感受一点人间烟火。

　　慕子柯心里微微一酸，握紧了廖婆婆的手，认真又温柔地答应：“好啊，正好我最近也没事。”

　　不管是逛商场，还是逛公园，或是只是在家陪婆婆说话，她都愿意。

　　曾经，廖婆婆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给了她一碗热饭，一份温暖。

　　现在，她也想把这份温暖，一点点还给老人。

　　楼道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边是自己喜欢的人，眼前是惦记了很多年的长辈，耳边是温和又真诚的话语，空气中还飘着楼下传来的淡淡的饭菜香。没有争吵，没有烦恼，没有奔波，也没有未来的不安。

　　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说着最平常的话。

　　乌泽屿站在慕子柯的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慕子柯认真又温柔的侧脸，看着廖婆婆满足又开心的笑容，心里一点点被填满。

　　他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为什么慕子柯总是对这里念念不忘。

　　因为这里有她最珍贵的回忆，有最纯粹的善意，有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暖。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不用急着走向未来，不用回头纠结过去。

　　就停在这个傍晚，停在这栋老楼里，停在有人等、有人爱、有人惦记的温暖里。

　　风轻轻吹过，夕阳慢慢落下，人间烟火，温柔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