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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一任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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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淮寻了家临街的客栈住下,将药箱往桌上一放。她告诉自己,留下来不过是两件事没了结——暗河那群人的诊费还没到手,还有,关于上一任傀的消息,也还没从苏暮雨口中挖出半分。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七人截杀叶鼎之,那般凶险的局面,他或许会受伤,她或许能帮上忙。
夜露渐重,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白鹤淮几乎是睁着眼挨到了天明。天刚蒙蒙亮,客栈的大堂便热闹起来,行色匆匆的江湖人三三两两聚在桌旁,高声谈论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截杀。
白鹤淮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碗热粥,耳朵却一刻也没闲着。
众人谈论的,尽是叶鼎之伏诛如何大快人心,没有一个人提及那七位高手的下落。他们是全员平安,还是有人折损?他…怎么样了?
她默默喝着粥,目光时不时扫过客栈的大门。往来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道身影。白鹤淮心里没底,她甚至不确定苏暮雨会不会在这个镇子上停留,更不确定他会不会恰巧住进这家再寻常不过的客栈。就在她几乎要失了耐心时,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暮雨。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有些凌乱,隐隐透着几分疲惫。他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大堂,便径直走向柜台,声音沙哑却沉稳:“要一间上房。”
掌柜的不敢怠慢,麻利地递过钥匙。苏暮雨接过,转身便踏上楼梯,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角落里那个攥紧了汤匙的身影。
白鹤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跳蓦地快了几分。她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猜测他该是安顿好了,这才起身,攥紧了袖中备好的伤药,快步上了楼。
走到那房间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苏暮雨略带警惕的声音:“谁?”
白鹤淮放柔了语调,扬声道:“是我,白鹤淮。”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暮雨站在门内,脸色比昨夜火堆旁时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有些淡,显然是受了伤。他看到她,眸色微动,“神医?”
白鹤淮眉眼弯起,笑容轻快,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我猜你昨夜肯定有受伤,需要我帮忙吗?”
苏暮雨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身负重伤,此刻身处这陌生客栈,难免会揣测她突然出现的来意——是单纯医者仁心,还是另有目的?
两人对视片刻,白鹤淮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她微微蹙眉,语气也添了几分委屈和认真:“傀大人,我是真心来帮忙的,你要是不需要,那我走便是了。”
说罢,她作势要转身。
“抱歉。”苏暮雨的声音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白鹤淮收了脸上的委屈,提着药箱迈步进门,将箱子往桌上一放,径直拉过椅子坐下,抬眸看向他,似笑非笑地挑眉:“傀大人不怕我居心叵测?”
苏暮雨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笃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神医是医者仁心。”
白鹤淮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满意的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轻快:“算你有眼光。”她说着便朝他伸手,“伸手,我给你诊脉。”
苏暮雨依言递过手腕,白鹤淮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没有外伤,倒是有内伤淤滞,”她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是强行压下伤势,这般硬扛,不怕落下病根吗?”
她说着便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方才备好的金疮药倒是派不上用场了。苏暮雨坐在那里,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既已让她进来,便是全然的信任。
白鹤淮捏起一根银针,凝神对准他心口附近的穴位落针,谁知银针针尖撞上他的外衣,竟只发出一声轻响,连表皮都没能刺破。
她动作一滞,脸上漫上一层薄红,有些尴尬地抬眼看向苏暮雨。苏暮雨也正看着她,唇边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暗河的衣服,是特制的。”他解释了一句。
白鹤淮这才反应过来,傀的衣料岂是普通布料,怕是连寻常刀剑都能挡上一挡,她这点力道自然不够。她清了清嗓子,指尖捏着银针有些发烫,低声道:“傀大人,你这外衣……方不方便脱一下?”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白鹤淮看着他微怔的神色,连忙补充了一句,脸颊更烫了几分:“那个,我不是要占你便宜啊,只是不脱的话,银针根本扎不透。”
苏暮雨闻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意,勾了勾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神医说笑了,要吃亏也是姑娘吃亏。”
他说着,抬手解了腰带,玄色衣料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隐隐约约透着身材的轮廓。
白鹤淮定了定神,捏起银针,循着穴位稳稳落下。银针刺入时,苏暮雨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屋内静得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声,白鹤淮怕气氛太僵,率先开口,指尖还捏着一根银针悬在半空:“傀大人,可别忘了我的诊费银子。”
苏暮雨闻言,眉眼间带了几分笑意:“神医放心,不会忘的。回头便让人送到药王谷去。”
白鹤淮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下:“不行,别送药王谷。我早不在谷里了。”
苏暮雨微微挑眉,眸色里添了几分好奇:“那要送到哪里?敢问神医住处?”
白鹤淮垂下眼,继续替他施针,声音轻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迷茫:“我也不知道。我师父去世后,我就从药王谷跑出来了,还没想好在哪里落脚。恰逢魔教东征,想着一身医术总不能白费,或许能在这战场上帮些人,便一路跟着过来了。”
苏暮雨沉默着,没再说话。窗外一缕暖阳斜斜地溜进来,落在他白色的里衣上,映得那布料泛着柔和的光。光线也拂过白鹤淮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苏暮雨垂着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耳尖的红意还未褪去,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施针完毕,白鹤淮将银针收回,又仔细将药箱收拾妥当。屋内的暖阳依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苏暮雨立在一旁,拿起外衣,从容地披在肩上,“多谢神医”。
白鹤淮抬头笑了笑,眉眼弯弯:“傀大人客气了。”
苏暮雨系腰带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眸光比往日柔和几分,声音也轻缓:“不必叫我傀大人,叫我苏暮雨便是。”
白鹤淮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颔首道:“好,苏暮雨。”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神色渐渐敛去笑意,多了几分郑重,“我能问你些事吗?”
苏暮雨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关于暗河上一任傀,”白鹤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字字清晰,“他真的是我父亲。”
苏暮雨的眉头一蹙,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暗河有规矩,不与外族人通婚。神医,你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你问的人,不可能在外有女儿。”
这话落进白鹤淮耳中,她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却轻轻舒了口气。
苏暮雨没有说“他已死”,也没有说“无此人”,只说暗河规矩不允许与外族通婚。
至少,这一番话让她确定,她的父亲,还活着。
白鹤淮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扯了个略显勉强的笑,往后退了两步,提起桌边的药箱:“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苏暮雨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