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闯风雪入雾林 莫锦言魂归 ...
-
梁书意的眼泪流进他的颈窝,与温热的血液交织出痛苦的漩涡。在昏暗的车内,已经分不清身上浸渍的是血还是泪。
莫锦言想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奈何双手无力,始终无法抬起一寸。他佯装轻松,宽慰她道:“我没事的,只是有点累而已……咳咳……我先睡一会儿,等我睡醒了再和你们说话……咳咳……我还有好多笑话没讲呢……”
梁书意声泪俱下:“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莫锦言张了张口,话没说出来,先呕了一口血,呛得他咳嗽不止。
梁书意急忙道:“你别再说话了,保存力气,前面就是医馆,郎中一定能治好你的伤。千万不能睡着,你要听师父的话……”
马车在街上急速奔驰,好在夜里不禁止跑马,可也正因为是夜里,很多医馆都关了门。柳知晓在外面使劲拍门,苦苦哀求,没有一人回应。
她抹了一把汗,重新跳上马车,脑中思绪杂乱,城东……她记得那里还有一家医馆。赶紧调转马头,挥动鞭子往城东赶去。雪开始下大了,路变得越来越难走。
莫锦言胸膛起伏逐渐变得缓慢,呼吸也时有时无。梁书意一手紧紧揽着他,怕他失温。一手按着斗篷,焦急的朝外面问道:“还没到吗?”
“快到了,快到了,”柳知晓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连忙稳住心神道:“锦言,咱们四人不是说好了,等到夏天,再一起去青梅观摘青梅,喝酒练拳,你可不能失约……”
梁书意哽咽道:“你答应过要给我们捉一百只纺织娘的,莫锦言,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莫锦言艰难张口,声音细若蚊蝇:“看来这次我要违约了……来世……来世我变成纺织娘,你将我放在床头,我……咳咳……我唱歌给你听……”
她的喉咙被泪水哽住,已经说不话来,只能无声地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风雪中行了半夜,大马逐渐有些吃力,步子越行越慢。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吱嘎吱嘎’好不容易到了城东。
这家医馆正是那日乞巧节,她被李金鹏刺伤,宋卿泽带她来治伤的医馆。她记得这家郎中为人和善,定不会见死不救。
柳知晓翻身下马,却被雪滑倒在地。此时也顾不得疼痛,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用力拍打门板。
片刻后,大门打开,一盏豆黄油灯仿佛阴云密布时从云隙漏出的一抹天光,霎时照亮生机。柳知晓未语泪先流,哽咽道:“求先生救救我们……”
灯光摇曳,映照着郎中紧锁的双眉。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看着桌上被血浸透的白布堆积如一座小山,黯然收回搭在脉搏上的手指,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灯光下的莫锦言惨白如纸,脸上身上全是血,殷红的血渍好似纸人脸上的胭脂,让人看得心惊胆寒。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再也看不见那个能吃能喝、面色红润、鼾声如雷的活泼少年的影子。
柳梁二人失神地垂坐在诊榻旁,讷讷地看着他,恍惚有种不真实感,好似置身于噩梦之中,任由眼泪滑落,脑子一片空白。
“唉……老夫已经尽力了……他伤的实在太严重,实在……实在无力回天,两位姑娘还请节哀……”郎中的话犹如一把刀子刨开梁书意的心。
她突然‘腾’地站起身,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屋内几人,如一具木偶般一言不发。柳知晓不知为何心里慌的不行,如有预感般往前一扑,死死抓住她的衣摆。
梁书意瞪着迷茫的双眼,转头瞧着屋外肆虐的风雪,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柳知晓摔到在地,匍匐向前,朝门外失声哭喊:“书意!”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和纷纷扬扬的雪花,她回头看了看莫锦言,又看了着屋外的黑夜。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扶着诊榻爬起来,事情紧急、刻不容缓,她立即与郎中一起将莫锦言的尸身搬上马车,运回孔府。
马车在风雪中艰难行进,马儿跑累了,突然尥蹶子,死活不肯继续前行。柳知晓只好跳下马车,手握缰绳,拉着拽着往前走。
她顾不上手心刺痛、双腿打颤,硬是拉着马,一步一滑的回到孔府。守门小厮吃了一惊,待看清来人后,赶紧上前帮忙。柳知晓安排他们将莫锦言的尸体抬去兰芷苑。
这一路冷风寒雪扑面,混乱的脑子逐渐清晰,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叫来管家,吩咐道:“给我准备一匹好马、一百两白银和一盏风灯!”
一刻钟后,管家按照她的要求将东西都准备妥帖。她收好东西,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不顾阻止,翻身上马,一甩长鞭,往城外急奔而去。
一百两白银用来打点守门的官差,规定未到卯时,除官府紧急情况不可擅开的城门,却破例为她打开了一扇侧门。
她记得,宋卿泽曾提起过,醴山的雾林之所以常年弥漫大雾。是因为汇聚了天地山川的灵气,所以才雾气蒸腾,鸟兽兴旺。
既如此,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好去处。
柳知晓举着风灯,迎风踏雪,循着记忆往雾林去。孔府养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良品种,腿力惊人耐力好,跑起来如追风掣电。
漫天琼英仿佛都扑向了柳知晓,她的发髻因颠簸散落下来,一头青丝迎风飞舞,与风雪交织,脸颊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黑夜弥漫的醴山因这场大雪,四周显得格外明亮。只有雾林里一片朦胧,雪雾好似轻纱,将山林笼罩在一片混沌当中,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冷和寂寥。
马儿突然盘恒不前,长嘶一声,焦躁地踱步,无论怎么催也没用。没办法,柳知晓只能将缰绳绑在树干上,提着风灯,步行往深处去。
风灯在雪雾中像一只被风压住翅膀的萤火虫,不停摇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
柳知晓一手撩起裙摆在湿滑的雪地艰难行走,一边高声呼喊宋卿泽的名字。然而任凭你声音多大,很快便会被狂号的北风吹散。
她的耳内灌满呜呜咽咽如野兽低吼的风声。每喊一声都被呛得呼吸不畅,风雪呼啦啦直往嘴里灌。她已经声音沙哑,精疲力尽,身上被寒意浸透。
狂风烈烈,雪絮拍打,双脚每走一步都无法抑制地抖个不停。眼泪已被风雪凝结成冰,紧扒在脸上又刺又痛。
脚下的积雪被踩成泥水,异常湿滑,一个不留神,脚下趔趄,风灯脱手掉落,咕噜噜往旁边滚落,不一会儿竟从凭空消失了。
柳知晓大吃一惊,原来离她不到一丈远的斜坡下竟是一个悬崖!
她被风雪遮蔽了双眼,根本看不清,若是刚才不小心摔错了方向,恐怕此时已经粉身碎骨了。她捂着心口,不由得一阵后怕。
雾林里的风雪比外面更加猖狂,她实在走不动了,但是想到梁书意单枪匹马去了城西别苑,此刻说不定已被孔越安的随从控制住。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敢耽误,挣扎着爬起来。
她拖着身子继续前行,声嘶力竭的呼喊宋卿泽。单薄的身影在茫茫雪雾中犹如一缕鬼影,更像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双腿犹如灌了铅,越来越沉,身体也越来越冷。
脚下又是一绊,她重重倒在地上,却没有立即爬起来。她实在太累了,干脆就这样躺在雪地睡一觉,醒不过来正好,万千烦恼随之消散……
她从衣襟内摸出贴身带着的藕荷色头巾,冻僵的手指却抓握不住,头巾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倏忽间卷入风雪,不见了踪影。她无力地垂下手,意识渐渐模糊……
明月高悬,林中覆雪,一道如青松翠竹般的身影盘腿坐在雪地里。他面容清冷,目似寒冰。任凭风雪肆虐,兀自巍然不动。
一条即将被风撕碎的的粉色,跌跌撞撞落入他的怀中。待看清怀中之物后,他的眼神一怔,随即起身踏入茫茫雪雾中。
朦胧间,柳知晓瞧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自疾风雪雾中走出。身影越来越近,她却看不清来人样貌,只觉眼皮沉重,很想就这样睡去。
宋卿泽急行几步,将她抱起,看着她苍白虚弱的面容。自以为坚定的内心,突然变的游移不定,眼神中的寒冰渐渐融化。暗自长叹一声:“何苦来寻我……”
她的身体冷的像一块寒冰,宋卿泽心里一紧,赶紧将她整个裹进怀中。雪絮翻飞的雾林,好似那日山花乱舞的山谷,他们也是这样紧紧相拥,给予彼此温暖。
柳知晓微微一抖,逐渐清醒过来。她闻见一股熟悉的清冷气味,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如青松冷月般的少年,竟有一瞬的懵怔。
昏沉的意识霎时清醒,她着急不已,脱口而出:“城西孔氏别苑,快救书意!”说罢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兰芷苑的床上,小青和侍女们趴在床边,用润湿的手巾替她擦拭身上的伤口,替她涂抹药膏。柳知晓扶着床架起身下床,跌跌撞撞往外屋走。
孔远山一脸凝重,背着手在外间踱步。外间摆着一张桃木榻,上面盖着白布。
她楞楞地走向桃木榻,伸手掀开白布,莫锦言僵硬发灰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原来不是噩梦,柳知晓的心一抽一抽的,疼得难受。
孔远山见她醒了,脸色终于平缓下来,连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用宽厚且干燥的双手握住知晓的手,语气中八分关切两分责备:“孩子,在外面遇上匪人为何不来找父亲,自己就这样跑出去多危险。”
柳知晓惭愧地低下头,没有吭声。
孔远山叹气道:“你骑着马冲出去,管家不敢拦,只能跑来向我禀报。当我看见这位后生的尸体时,吓得差点站不住,立即派小厮们满城寻你。最后还是那位年轻道人将你送回来,好在郎中过来瞧了说你没有大碍,为父这才放下心。”
柳知晓看着父亲花白的须发,心里无比惭愧。又因记挂梁书意的安危而惴惴不安,同时为莫锦言的死而伤心不已。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内俱焚。
她低声嗫嚅:“我没事……是女儿不好,让父亲担惊受怕……”
转头看向屋外微微亮起的天光,柳知晓怔怔地出了院子,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孔府,走进茫茫晨霭中。
天将亮未亮,空旷的街道上除了一个扫雪的仆役和两家刚打开门的商铺外,再无一人。
柳知晓披头散发,茫然地走在街上,却见俩人从晨霭中走出。晨曦穿过雾气,将他们周身映出一圈浅金色的光影。
柳知晓一阵眩晕,扶着旁边的围墙站定,然后步履蹒跚的朝她们走去。
宋卿泽背着光,手中提剑,身上的袍子溅满了血,脸上光影斑驳,竟有些看不真切。
梁书意浑身是伤,脸上青肿,身上被皮鞭绽开了无数道血口子,衣服已经被血洇出一片片深紫。
她勉力一笑,血染红了牙齿。缓缓伸出手,将手臂崩得直直的,好让柳知晓看清她手中的东西。
凌乱的长发下是孔越安灰白的脸,他的眼睛半阖,嘴巴微张,表情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断颈处的血液因为寒冷早已凝结,就像他的生命结束在这个冬日。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