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陌上禾

70、《卷一》：第六十九章 入城 绥主卿

　　绥主卿不知赶着去做什么，哄了“太族长”不让住驿站，因而在第二日傍晚，一行人就入了西境的城池。
　　祈月掀帘望了一眼，正见绥与嫃并肩而行，神态自然，言辞热络——绥显然是没瞧出破绽。而一旁的神熹换了身青色衣衫，步摇垂珠，才刚由子衿扶下马车，便去追前头的棠棣：“六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我一起啊。”
　　祈月懒得下去走，她示意天喜再往前行，帘子放下的那刻，也只见神熹下巴微扬，牵着子衿故意从她的马车旁行了过去。
　　风柘氏的马车是带寝具的，她昨晚睡的还算不错，但今日却依旧精神不济，她转头望向昀瑄：“你可还有不适？”
　　昀瑄摇头：“没有。”
　　不多时马车在最近处停下，天喜在车外请示：“少主，前方就是八方客栈，已不能再行。”
　　祈月抬手将隔音结界撤掉：“嗯。”
　　昀瑄在外人面前还是极有分寸，不会乱来。
　　他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客栈内，已见其中不少人排着队登记名帖或核验请帖，但却没见到她的任何一个族人，想来是进去了。
　　西戎氏的干燥炎热比昀瑄想象的更甚。不得不说祈月的医术确实高明——要不是她昨晚还是没忍住，用银针逼出了他体内的一部分药，下车前又往他手里塞了枚水灵，他此刻恐怕真的会被烤干。
　　眼见都是一家人一张名帖，他凑近和祈月耳语：“我的名帖在族内不在我手里，今年查这么严，不会不能进吧？”
　　正常情况下，核验都是宴前的事，想来用一张帖子带个人进客栈应该不打紧：“放心，我自会牺牲一下我的名誉带你进去的。”
　　昀瑄忍笑：“那还真是多谢少主了。”
　　负责接待的司礼是个中年男子。
　　祈月身子不适时，感知会比平时更加敏锐，以至于稍微靠近他几分都觉得不舒服。
　　他接过祈月的名帖细细查验，再递还回去，示意她往左行，还趾高气扬的一伸手，给天喜递去一块木牌，往右边一指：“请入内——”
　　祈月方才明明见到入内几人中，有一男子带着三名女子，这司礼也只验了一张名帖，便含笑拱手，将一行四人全部放了进去。
　　她眉头微拧：“为何不能同路？”
　　司礼恭敬欠身：“见谅，今岁之宴所有侍从与随行之物均需查验，违禁物品不得带入。因而请主家先入内定房，待查验无误，侍从自会与诸位会合。”
　　祈月没有发难，朝天喜微微颔首，天喜见她目光之中似有疑虑，因而也不急着走。
　　不料她与昀瑄刚走出两步，司礼便又拦下了昀瑄：“这位公子，请您出示名帖。”
　　祈月不悦：“他是我的人。”
　　“一人一帖，这是规矩。无帖者不得入内。”
　　她本来不想生气的，她已经忍了两回。一回是语气，一回是查验——但这可笑的双重标准算是彻底把她的耐心烧尽了。
　　这西戎氏的人什么意思？存心找茬是吧！
　　她没有多看那司礼一眼：“天喜。”
　　这司礼灵力不高，天喜掌风轻出，站在最近处的几个小司礼直接被她打飞出去，往后撞倒了引路的几人，一旁的东西哗啦啦碎了一地，人也半天都没爬起来。
　　周围排队的众人纷纷后退数步，不敢开口。
　　祈月指尖凝出一张空白名帖：“写。”
　　天喜接下名帖，行至方才拦下昀瑄的司礼面前：“少主不欲为难诸位，请司礼立刻写好名帖交予少主！”
　　司礼坐在地上，目光却又一次落在祈月脸上，从眉梢滑到鼻梁，又顺着下颌淌下去，黏在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像条湿漉漉的舌头。
　　她生的美貌，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个女人真是奇怪，竟然要带个男人进去寻欢，他就是对她有几分好感，才愿意帮她保住名声，她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这般对待他——他给了她天大的面子，她该领情才对。
　　可下一瞬，那点自得的笑意就被她眼底的冷意冻住。
　　祈月最讨厌这种目光，尤其是，中年男人。
　　她的指尖微微收拢，那种感觉从皮肤渗进骨里，她眼神已变，毕竟若是他死了，也被她做成傀儡的话……她在宴上的胜算应该会再大几分。
　　她只是看着他，金灵之力顺着她的视线无声无息地压过。
　　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恨意和侵略搅在一起，黏得像化不开的油——心脉的气经肺逆流而上，七窍慢慢开始渗血，他看了她太久，突然发现，竟然已经不能说话了，甚至快要喘不上气。
　　他膝盖一软朝她跪下，五脏六腑的疼痛让他无法忽视，手在地上乱抓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了，但还不够。只要，只要再多半寸，这个人就会永远留在这里。那感觉，大概会比他活着时看她的目光痛快一万倍！
　　“少主……”昀瑄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她收了灵力，偏头望去。
　　他的眼睛很干净，温柔的，湛蓝的……
　　可他却轻轻朝她摇了摇头，她眼底有几分迷惘，转头就看见那个跪在地上七窍渗血的人，已经快要没了呼吸
　　——人竟然真的，差点被她弄死么？
　　不对。自她入昆仑以来，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么重的戾气了？怎么突然就……
　　昀瑄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将她一揽入怀，堪堪遮住她眼底情绪：“我们初来乍到，本也不欲沾染是非，是他不该冒犯少主。此人行为不端，杀他脏了少主的手。少主就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这次，可好？”
　　他语气温和，端的是一池静水，演的到是行云流水。
　　祈月靠在他肩侧，朝他点头，眼底神色已渐平静。
　　眼见那司礼奄奄一息，一旁几个小的都害怕得不行，只有个稍微聪明点的，敢扑到她脚边：“贵人，贵人主子，我写，我来写……”
　　怀己示意他赶紧去。
　　他颤着手抓起笔，爬到天喜那处，快速将那封没有署名的名帖写好，递给祈月。
　　祈月低头扫了一眼——要不是因为这是西戎氏的地界，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自己写的东西会比她伪造的好用，她才不愿意拿这张劣质帖子。
　　她眼中情绪已稳，手都不抬，那张名帖便径直砸在方才拦住昀瑄的司礼头上：“看看，能进吗？”
　　那人才刚被扶起来，被这一砸差点又摔倒。
　　一旁的小司礼赶忙将帖子捡起来擦干净，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请、请两位贵客入内。”
　　昀瑄接下，跟在她身后，示意怀己跟好天喜。
　　周围人的目光追着他们进去，半晌才有人小声嘀咕。
　　“真好看，怎么没有这样的姐姐喜欢我呢……”
　　“好好的拦人干嘛，刚才那么些人都给放进去了，这不，倒霉了吧。”
　　“小声点……人家是主。少主！八大氏族的少主今后要各掌一方的！你能有幸见一面不错了，还在那痴心妄想。”
　　前方一条长廊笔直地往前延伸。
　　昀瑄走在她后头，见她似在观察四周有无岔路或是机关，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突然觉得，你平时对我挺温柔的。”
　　祈月偏头望来：“你的意思是，我脾气不好？”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昀瑄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到正事上，“话说，这地方进来不用人引路，出去可就不一定了……”待他也停下细细观察周围时，却见祈月已经看完，走的飞快，“诶诶诶……你慢点啊。”
　　祈月没好气的回答：“快点吧。”
　　长廊尽头是处开阔之地，头顶有天光透下，竟是一方露天的庭院。
　　庭院中央摆着一张长案，周围有几处分流的小台，分别标着“膳食登记”“客房核验”等字样。
　　长案后的少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嗯，一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还是有钱有权的世家大族。
　　不过看站位嘛，他果断朝祈月开口：“敢问主卿有何需要？此处是内厅分台——还请主卿先将名帖交予在下一观。”
　　“这……”怎么有两张名帖，“主卿是要两间上房？”
　　祈月淡淡：“嗯。”
　　是他看走眼了？不是说好一张帖子进来一家吗？！前厅怎么管的，会不会管啊！他完了啊……
　　少男赶忙道歉：“抱歉姑娘，是在下眼拙。”
　　昀瑄打趣：“无碍，总算见着正常人了，这前厅的可比你眼瞎多了。”
　　祈月效率很高，她取好了房牌，还定好了晚膳的菜，转头扔了一个牌子给他：“闭嘴。”
　　客房安排在四楼，两间相邻。
　　祈月推门而入，地方布置得还算不错，但出门在外的东西，她是不敢随便用的。药方她已给了天喜，应昀瑄这几日肯定逃不过被她灌药的命运。
　　她脱下外衣，坐到床上盘腿打坐，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周天运转下来，体内的异火分明没有异样，蛊也很安分……看来，还是怪那个蠢货，被打也是活该！
　　忽而，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少主——”昀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能进来吗？”
　　祈月没应，昀瑄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几息，她穿好衣服，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有东西放门口，有人回屋。”
　　“放门口就凉了。”对方又开始软磨硬泡，“人也不行，人也会凉的。”
　　祈月狐疑：“你有事啊？”
　　昀瑄点头：“有啊。”
　　他得了准许，推门进来。
　　昀瑄手里端着一只小碟，上头搁了几块桂花糕，径直走到小几旁放下，回头看她：“我不是专程来送糕点的，这个，肯定是他们送错了——明显是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那阵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留下的疲惫却像潮水退去后的湿痕，怎么都干不透。
　　昀瑄嘴甜：“来看你，然后感谢你。”
　　祈月别开眼：“不用谢，你也看完了，可以走了。”
　　——
　　瑄瑄：好的，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
　　月月：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