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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卷一》:第五十章 青塬(上)     与 ...

  •   与四境令相关,太族长当然不会怠慢,不过丁零嫃也不可能看不出,邹屠氏突如其来的示好必定是另有图谋。同样,祈月的人并未在青塬身上发现任何伪装的异样,所以,她还是决定今日便接见。
      次主院,无卉院
      暮色四合,风灯初上,昏黄光晕漫过廊檐,将庭院浸得沉郁。
      祈月踏入院中时,洛水青塬正立在廊下候着。
      月色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宣纸,唯有那双眸子温润如初,虽不灼亮,却凝着细碎微光,恰似春日融雪间漏下的暖阳。
      见到祈月,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活气,唇边漾开淡淡笑意:“弗谖。”他轻唤,声音低而柔,随即又像意识到失言,后退半步,朝她端正地行了一礼——用的还是昆仑虚的大礼,双手交叠,躬身,一丝不苟。
      “风柘少主见谅,”直起身时,语气亦有几分歉然,“我一时忘了改口。
      祈月看了他一眼,在主位落座:“无妨。洛水公子请坐。”
      青塬依言坐下,天喜上前斟茶。茶香袅袅中,他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望着她,眼底带着近乎虔诚的温存。
      没来由的,祈月总觉得有些不对。
      “弗谖怎么不唤我青塬了?”青塬开口,恰到好处的委屈,总是令人心生怜爱,“从前在昆仑虚,你我可没有这般生分。”
      “祈月谷规矩森严。”祈月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今日你是客,我是主,不能失了礼数。”
      “弗谖此言有理,是青塬愚钝,思虑不周。”青塬垂下眼,像是被她说服了,又像是有些失落。片刻,他站起身,又朝她施了一礼,“昆仑虚一别,竟是在北境再见。弗谖,别来无恙?”
      “尚可。”祈月抬手示意他不必拘束,“洛水公子的身子可好些了?”
      青塬以帕掩唇,帕角亦隐隐透出些许血色,他将帕子收入袖中,苦笑道:“老毛病了,时好时坏,见笑了。不过弗谖的新方子我还用着,劳你费心,否则我这条命怕是早没了。”
      “不必谢我。”祈月语气淡淡,“不过是师尊嘱托,我奉命行事。”
      青塬轻轻摇头:“无论如何,药方是你亲手所开,药材亦是你千里迢迢寻来,三月一期,从未间断。这份恩情,青塬没齿难忘。”
      祈月默然不语。
      有些话,多说无益,徒增麻烦。况且他早已付足银钱,她让昀瑄悉数收下不必退回,本就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青塬与她师出同门,自然懂她性情,见她沉默,便自顾续话:“当年弗谖仓促离开昆仑虚,未曾与我道别。我本想当面致谢,却遍寻不得。后来多方打探才知,你原是北境风柘氏少主,应弗谖不过是化名。”
      他垂着眼,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落,像一件被主人遗落角落的旧物,纵然被寻回,也不敢确认自己是否仍被珍视。
      “弗谖可否为青塬解惑?”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当年,为何不在昆仑虚以真实身份示人?”
      祈月抬眸望他。
      这副模样,让她想起在昆仑虚时——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说话轻声细语,生怕扰了旁人。连师尊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或也遇人欺辱,或也不被看重……可他从无半句怨言,只安静地缩在角落。
      她对他的怜悯,大抵便是从那时生根。
      只是年少心境早已不复当初,可看他这样,她终究觉得是自己太过不近人情了些。
      “风柘氏自有族规,”话虽是假的,可她语气却比方才柔和几分,“太族长不允子弟在外以真实身份示人,我只是依令行事。”
      “原来如此。”青塬点头,像是全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再度落回她身上,亦有几分若有似无的眷恋,“只是弗谖……比起你那位在遥音峰次次头名的兄长,我倒是更常想起你。你虽寡言,却是我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说罢,他似察觉话语越界,慌忙垂下眼睫:“我回南境后,曾给你写过许多信,”声音愈发低柔,“可你的回信总是寥寥数语,我也不敢多作打扰……弗谖,可是厌烦我了?”
      祈月端着茶盏的指尖微顿。
      她的确从未将那些信件放在心上,毕竟收到的书信,怕是早已被应昀瑄改得面目全非了……可这些,她无法明说。
      祈月沉默着放下茶盏,心知叙旧之言大抵已毕,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向正事。
      青塬见她不语,眼底的微光渐渐黯淡下去:“对不起,是青塬叨扰。”他低声道,“弗谖如今是风柘少主,身份贵重,自然无暇顾及这些旧事。是我不懂事……往后,弗谖也不必再为我送药了。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少活几年也无妨。你的恩情,我这辈子怕是还不清,若有来世……”
      “青塬。”祈月开口打断。
      望着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她终究心有不忍。
      “药会照送。”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素来不短我银钱,又是师尊嘱托,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坐吧。”
      青塬抬眸,一双含露目,两汪未泣泉,话却是宜喜宜嗔,宜怜宜惜:“弗谖还是这般心善。”
      祈月没有接话。
      她并不心善,她只是不喜欢见到死亡,尤其是见过面、说过话、知道名字的人。她的傀儡多是依靠她体内的那枚噬魂蛊“活”下来,可蛊术是逆天而为,耗的亦是她的心血。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也失去过太多东西,她只是……不想再失去。
      她善卜,亦懂人心,知绝望中的希望尚可挽救,亦不愿任何人因她而对世间心死。洛水青塬的医术不弱,甚至可与她比肩,虽不能习武,却足以凭医术安身立命。她不喜见英才陨落,亦不愿见其自我放逐。
      “青塬此来,还有要事。”青塬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推至案前,“这是赤阳焱草与白玉依兰,此行仓促,只带了这两味,数量不多。若弗谖还需其他,待我回南境便尽数寄来。”他眸中泪光未散,“赤阳焱草对极寒之症有奇效,白玉依兰可增灵力。我知你如今不缺俗物,可这两样有价无市,或许能用得上。”
      祈月望着锦盒,指尖未动。
      那是赤阳焱草!被人在八荒城尽数收走的赤阳焱草!
      祈月语气平和,却也未表明态度:“如此贵重之物,洛水公子从何得来?”
      青塬微显拘谨:“说来惭愧……这赤阳焱草,是我在北境一间药铺购得。彼时我受人所托来北境送信,恰逢一病人寒症危急,需此物压制,我便让她将铺中存货尽数买下了。后来才知,那药铺是风柘氏的产业。”
      祈月想起此前被各路之人横扫一空的药材,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北境多归风柘氏统辖,实属寻常。”
      他似仍觉过意不去,沉默片刻,终是坦然开口:“不瞒弗谖,家父过世后,我便在邹屠氏谋了份差事。邹屠氏容我立身,还出资为我开了药铺,我手中其余的名贵药材,多是他们帮我寻来的。”
      “我身子孱弱,赤阳焱草能稳住我的病症,是以除了你给我的那批,他们好像又从别处收了一些,分了我些许。我想着此物稀缺,我一人用之不尽,不如赠予你,或许能救更多人。”
      祈月眸光微沉。
      邹屠氏、洛水青塬、火令、送信、风柘叔姒……
      真是好大一盘棋!
      竟然,竟然是冲着凤鸿恕来的!或者说,是那半块火令!
      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她没来由觉得恐惧——邹屠氏寻懂医之人探查岁寒蛊,还偏偏选了与她师出同门的洛水青塬,后根据药方派人遍寻各地收尽君药……他们要凤鸿恕死,更要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藏身之处。
      难怪那日她一路被人跟踪,血罗裙又莫名抢夺定物,加上琴湘带回来的传音铃,想来那人是早已与邹屠氏勾结。可夜游神呢?她虽与丁零嫃不睦,难道……竟真的参与其中吗?
      究竟是谁,算得如此精准!这般心机手腕,让她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所有动向尽在对方掌握,一股难言的恶心翻涌上来——呵,她就不信四境之内只有她一人正在此时遍寻此草,为免对方更生疑心,她是必须冒险留下洛水青塬了。
      可到底是谁呢?邹屠氏族长明冶君,少主倾世司衣,狐仙云染,黄仙云生,白仙云初,灰仙云起……还有柳仙,云霁。
      她问出一个心底早有答案的问题:“你的主上,可是邹屠云霁?”
      “是。”青塬坦然承认,“你知晓的,我这般身子,不受族中重视,无依无靠,即便经营药铺,也需寻个靠山。邹屠云霁虽非善类,待我却还算……客气。明面上我只是个坐馆大夫,暗地里就替邹屠氏处理些文书、传些消息,换些安稳银钱,养活我与母亲。”
      呵,果然是他!
      祈月话语已冷:“你倒不怕我知晓此事,对你不利?”
      “弗谖于我有恩,我不愿瞒你。”青塬苦笑,“况且你聪慧过人,与其让你从旁人处听闻,不如我亲口告知,至少……能少些误会。”
      祈月未再追问。她自会去查证,可他说得没错,亲耳所闻,总好过从别处辗转得知——至少他此刻所言,她皆可一一核实。
      “东西我收下了。”她示意天喜接过锦盒,“多谢洛水公子厚赠。”
      青塬摇头:“如你所言,不必言谢。你我之间,也不必算得如此分明。”他眼底毫无闪躲,“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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