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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卷一》:第四十九章 南海 浮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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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州,沧渊境
与北境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南海深处终年被温润海流包裹,珊瑚丛生如林,鲛绡垂作幔帐,水流间浮着细碎荧光,连周遭都浸着一层温软灵气。
应昀瑄刚从岸上折返,自九黎氏取回的东西被他以灵力层层裹住,半分气息也不曾外泄。他如一尾游弋在浅海的灵鱼,顺着平缓洋流,漫不经心朝澜宫游去。
“公子。”怀己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现身,“明大主君与主母请您往潮音殿一趟。”
昀瑄眉梢微挑:“又怎么了?”
怀己低语:“听下面人说……是海氏那边的事。”
他心中大致有数——能这般直接找到他,便说明昀瑶终究没能拦下。
昀瑄认命似的转身,往潮音殿去。
他屡次私自离宫登岸,即便藏得再慎密,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前番他还擅闯海氏禁地,虽善后周全,遮掩了祈月踪迹,更将所有罪责尽数引向了邹屠氏,对外圆得天衣无缝。毕竟海氏先族长本就死于邹屠云霁之手,这笔账,本就该算在那人头上。
可对内,却未必瞒得过他双亲。
潮音殿以千年暖玉为阶,四壁夜明珠错落悬垂,柔光漫洒,水流轻缓绕殿而行,不扰人行,自具威仪。
龙族修行日久,多已不食人间五谷,案上无茶酒饭食,只摆着几只玉盏,盛着些许早已沉寂的水府灵液。坐于上首的主君主母,分明早已将前因后果看得通透。
昀瑄缓步踏入殿中,淡淡扫过殿内,随意对上首躬身一礼:“爹,娘。”礼毕便要侧身往旁侧落座。
“你给我站着!”应承明骤然开口,“近来越发胆大,屡次私自上岸,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昀瑄依言静立。长姐不在,他不知双亲究竟探明多少,是以既不辩解,也不慌乱,只垂首静立。
着水纹华服的妇人眉眼尽是柔和,温声缓语:“主君,玄儿毕竟年少,一时随性,你仔细吓着他。”都说子女肖父母,可昀瑄生的与母亲墨谙并不像,反倒是昀瑶与她更似。
“随性?”应承明眉峰紧蹙,“他此番私自闯入海氏禁地,若不是事后手脚干净,如今应氏与海氏早已风波骤起!”
昀瑄审时度势的本事是天生的,应承明的话他听在耳里,心中明了——该是海氏已来过查问,而爹娘出手替他圆了谎,所有风波都已被尽数压下。
祈月的事说小了是他的私情,说大了也是两大氏族的纷争,如今这情况他也只能闭口不言。
应承明见他始终垂头沉默,语气反而淡了几分:“好了,海氏那边虽已将此事钉在了邹屠氏身上,可依旧有人暗中留意。往后若无要事,绝不可再私自上岸,更不许与岸上之人有过多纠葛。”
墨谙连忙顺势开口:“玄儿,你自小乖巧懂事,想要什么奇珍异宝,想做什么清闲美差,爹娘何时不曾依着你?何必非要自己冒险,弄的绾儿也为了这事瞒着我们,快给你爹认个错。”
昀瑄依言开口:“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应承明冷哼一声,气也确实消了大半。
墨谙心细,外加昀瑶与她关系更近,想来也和她说了些能说的:“是不是巡检司那份闲职,不合你的心意?你和爹娘说实话,到底为何私自上岸,还擅闯海氏禁地?”
昀瑄沉默片刻,抬眸对上母亲的温和目光,澄澈坦然:“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应承明沉声追问:“何人?”
昀瑄答:“风柘祈月。”
墨谙脸上的柔和瞬间一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门亲事,原是二人尚在襁褓之中定下的。
彼时丁零嫃因着应拭雪之事前来亲自赔礼,亦欲为孙女祈月求一位品貌合宜,出身高贵的正夫卿。当年大司祭亦曾亲自占卜,言昀瑄命中注定与风柘氏有此姻缘,避无可避。左右他们还有长女昀瑶,二人起初也并未将幼子昀瑄的这桩姻缘放在心上,只是听了几位长老长辈的话,为了以后送他上岸,按族中规矩将他养在了这水下唯一的客居——澜宫。
可如今岁月流转,悉心教养多年的孩子要一朝远嫁,谁心中都舍不得。先大司祭已然过世,应氏本就偏安一隅,并不需要依靠联姻才能稳固地位。风柘氏族长失踪日久,少主祈月虽也算是半个族人,可到底有着应拭雪的前车之鉴——私下里,他们也渐生出了几分想要退亲的心思。
此刻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夫妇二人心中皆是一沉,滋味复杂。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墨谙看了夫君一眼,又看向昀瑄,欲言又止。
半晌,应承明放下玉盏:“你对她倒是尽心。”
“既已定下名分,自当如此。”昀瑄说得自然,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墨谙轻轻叹了口气:“你……年岁还小,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爹娘也并不急着要你成亲。”
昀瑄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却微微一笑:“娘,我今岁十九了,不小了。”
儿女婚嫁之事素来是墨谙主理,应承明本是不多言的,可心底想法也与墨谙相同,少不得还是要说几句:“呵,这般冲动行事,还说自己年纪不小,还想嫁人?好好在族中多待几年,巡检司那边不去就不去了。你喜欢上岸,就去找你叔祖父,天地钱庄也是个好去处。”
昀瑄垂眸,没有接话。
墨谙似乎是怕应承明的话说重了,转头瞪了他一眼,连忙对昀瑄开口:“你爹的意思是——祈月呢,我们也都见过,是挺好的,她年岁虽小,但按辈分也算是你的表姑,只是……”她斟酌着措辞,“只是你们虽自小定亲,到底也是相隔万里,除了昆仑虚的两年听学,也并不是多相熟的关系,你们二人年纪都还小,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好……”
“当然,你的公务那边,若是有旁的念头,便和爹娘说,爹娘自然会给你安排……”
昀瑄安静地听着:“谢爹娘关心,我明白的。”
应承明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想起墨谙方才的眼神,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与你母亲单独说。”
昀瑄点头:“好。”语毕,他行礼准备离开。
水流拂过面颊,带着南海终年不散的温软。
恰在此时,一道清晰的女声唤住他:“玄儿。”
他回首——母亲坐在上首,逆着水府温润的光,眼底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没有落下来的水光:“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昀瑄温和的朝母亲笑着:“知道了娘。我明日和姐姐一道来漓宫看爹娘。”
殿外。
洋流轻缓,卷着细碎荧光拂过衣袂。
昀瑄眼底那层温顺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的思念——他或许能瞒的了爹娘,可有些牵挂,纵是隔着万里海域,也终究瞒不过自己。
………
北境,祈月谷
继桃花被罚,祈月谷的思过窟更加热闹。
祈月今日去时,刚巧也瞧见了被风柘绥同罚入此处的纥奚氏姐弟,他二人累绥到如此境地,以她的性子又素来不肯吃亏,想必是恨极了祈月又抓不到把柄,这二人自然是活靶子。
桃花也必然逃不过绥主卿的一段诱导哄骗,恐怕还会被重新完好无损的送回她院中。若非是算到这一步,她也不会提点几句,就直接将人轻易扔去思过窟。
不过祈月今日只是来此处取个东西——她体内的那枚蛊,已快要压制不住了。
祈月尚在思过窟时,正是晌午。
而洛水青塬便是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午后到来的。月氏的通商合作因闻景的帮忙已谈妥,因着临近金玉满堂宴,祈月又给其他同辈长辈送完一圈东西,才在学堂待了几日准备校验,就又被叫了回去。
对方声称有风柘叔姒的信,手中握着另外半块火令,惊动了丁零嫃。绥与神熹禁足,神鉴被罚,棠棣同馨年幼,这位客人,自然也就交给了祈月。
天喜去接他时,着实也吃了一惊。
少主身旁的莺莺燕燕里,比起正宫应昀瑄和咋咋呼呼天真烂漫的西戎闻景,她是偏向洛水青塬的,也许正因为没见过,觉得一个病人自然听话乖巧,不会给祈月添太多麻烦——这样酷热的天气,他身上还是散发着丝丝寒意,帕子掩唇,肩胛轻颤,柔媚而破碎。
天喜对待弱者总有几分怜悯:“洛水公子,少主现今有要事,怕是……”
“无妨。”青塬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盒,“烦请姑娘将此物转交少主。就说……昆仑故人,聊表心意。”
天喜迟疑接过。
玉盒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流涌动。
“此乃‘赤阳暖玉’。”青塬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某种执拗,“能缓解寒症。”
他抬眼望向三清院深处,目光穿过层层楼阁,仿佛能看见那个让他寻觅四年的人:“若她问起……便说,故人盼她安好。”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背影在炽烈的日光下却显得格外孤寂。
天喜捧着玉盒,心中莫名不安。她匆匆回到三清院,将方才情形细细禀报。
院内,祈月已归。
她正对着一面水镜练习校验时要用的法诀,闻言指尖一顿,镜面泛起涟漪。
“赤阳暖玉?”盒开,温润的光泽映亮了她半边脸颊,那股暖意顺着经络流淌,能缓解体内的寒,并非劣等之物。
“收下吧。”她合上盒盖,神色平静,“查验无误,等他离开后,便送去无音院罢。”凤鸿恕的岁寒蛊用此物虽不能根除,但至少也能争取时间。
“那洛水公子……”
“派人留意。”祈月重新看向水镜,指尖灵光流转,“他若有异,再来报我。”
她与他虽也有两年同窗之谊,却已有四年未见。
洛水青塬并不愚笨,所以当初祈月也没想过能瞒他多久,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应弗谖。同样,她也没有期待过以后真的能与此人再不相见,多年前的一丝善念到得如今也只余了些许追忆。
而那三月为期的信件和药物,她会寄去他的南境老宅,而青塬的信件与财物则会等寄去南海后,再由昀瑄转手予她。祈月知道,那人肯定会拆她的信,至于到底从中做了多少手脚,她也不愿深究。
天喜应声退下。
窗外,蝉鸣鼎沸,可不知为何,洛水青塬的那双含露目,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昆仑故人……
她才不信。
这世上的“故人”,多半都别有用心。
——
瑄瑄:好好好,现在只有我不想退婚是吗?是吗?是吗?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