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陌上禾

26、《卷一》：第二十五章 窥镜 她缓缓

　　她缓缓放下玉勺，指尖掐诀。
　　淡金灵光流转间，障眼法下屋内所有用膳的痕迹——包括案几上残余的香气、碗盏中最后一丝甜意，都在瞬间消散无踪，恢复到来时那般不染尘埃，仿佛她从不曾在此停留，也不曾被那片刻的温情触动。
　　“多谢款待。兄妹之名，不过是为行事便宜。”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不见波澜，“早已物是人非了。”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在纤长的睫毛下投下浅影——她已独自熬过了她认为最难的那段日子，此刻听他提起往事，心中也并无太多感触。
　　许是她长大了，对情感不再如幼时那般依赖；又或许，的确如母亲所说，她生性凉薄，对人间温情体会本就不深。
　　“我可不这样认为。”他抬手抹去障眼法，萦绕在他周身的冷香，无声地将她包裹，“你与幼时，实则并无什么区别。”
　　他说得对——世上恐怕唯应玄一人见过真正的风柘常羲。祈月习惯戴着假面示人——时而活泼，时而温婉，时而纯善，时而懂事……这些都是她为了在谷中求得一份安稳，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
　　祈月抬眼看他，光影在她眸中漾开涟漪：“你……”十一岁后，陪她长大的父母就渐渐淡出她的生命，她只能每日都做着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早已不记得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你只是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他带着某种诱人沉沦的蛊惑，朝她行来，“我也一样。不过……”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轻颤的睫羽，“你心绪何故如此杂乱？”
　　“谁杂乱了！”祈月向后避开，“应弗谖是你的妹妹，可不是你的未婚妻。”
　　“哦？” 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眼底像落了星辰的海，“那你的意思是，承认风柘常羲，才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应玄！你还去不去了！” 她偏过头，避开他那过分专注的凝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你不去我走了，反正谷中还有一堆事物等我处理。”
　　“去，自然去。” 他轻笑，顺从地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缠绵地绕着她，“妻主有令，岂敢不从。”
　　祈月不再看他，指尖凝诀便要破开澜宫结界。
　　然而灵光未出，手腕就被他轻轻握住，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你的灵力留着等会儿再用，这边我来。” 应昀瑄指尖流光一闪，祈月却比他更快，两道灵力相击的瞬间，金声玉振，金系那道却狠狠击向流光溢彩的结界——像是存心要在这精妙的法术造物上留下痕迹。
　　“不！”她眼底金芒流转，难得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纵，“我就要毁了它！”
　　昀瑄微怔，却并未阻拦，反而袖手旁观：“行。”他看着那结界光壁上涟漪荡漾，光华乱颤，“在我这里，只要你高兴，想做什么都行。”
　　结界破碎的刹那，水灵悄然流转，如温柔潮汐将四散的金灵轻轻拢住。澜宫结界凝聚潮汐之力，是无法彻底毁去的，稍微补一些水灵便能缓缓修复。
　　弗谖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这澜宫结界的微妙。
　　她本是半妖血脉，若非是因为蛊，就算长久居于水下也不会有何不适：“跟上！”
　　昀瑄迈入水中的刹那，墨发变银丝，龙角亦自额间显现，在波光中泛着温润的蓝：“你最近这样刻苦？我本还担心你水系术法不精……”
　　他游近她身旁，目光先落在她颈间——淡金龙鳞已覆了小半，像碎金贴在雪色肌肤上，闪着细弱的光：“说起来，若当年你被养在应氏，或许也不用这般……”
　　“左右我已不再年幼，往事又……”弗谖回眸正要说话，却猝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少男银发如月华铺展在水中，水波将轮廓勾勒得愈发清俊，眼底盛着的笑意，像夜色里的星空，令人心折。
　　她一时忘了言语，只觉心口怦然，慌忙别开视线：“去……鲛人海？”
　　“随你。”他见她迟迟不动，向她伸手，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拂过她的手腕，“你……不记得路了吗？我领你去。”
　　弗谖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望向西北：“不用，我记得。”
　　“鲛人海是慕氏的地界，再往西北方，就是归墟了……归墟海氏，仰慕龙族，与贝族世代联姻，多水母，擅毒。”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傲，“可惜当年药王谷主将《药王经》留在了应氏，所以，只要不遇到五百岁以上的老妖怪，他们或许未必是我的对手。”
　　顿了顿，弗谖侧过脸看他：“不如，我们趁此机会一探归墟？反正早晚也是要去，有你在，胜算大一些。”
　　她说的没错，四境令与风柘季慕之事，那些零碎的线索绕了几圈，最终都落向那片神秘的海域。
　　“好。”昀瑄轻笑，银发在水中如流云漫卷，“不过，归墟可不好查。”
　　他的气息混着水的清冽漫到她鼻尖：“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要尽兴而归，”尾音轻得像呢喃，“不许食言。”
　　弗谖这次没有再躲，她回望对方的眼睛：“知道了。”
　　……
　　北境，临风谷
　　夜色如凝固的墨，将临风谷浸染得一片沉郁。
　　深紫袍服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如嫃此刻的面容。方才在教导内账子弟时涌起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对比之下，那个尚在牢中、至少明面上还懂得隐忍的孙女，反倒显得更堪雕琢些。
　　“去祈月谷请个医师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随我去趟寒水牢。”
　　姜玉竹垂首领命，无声退下。
　　寒水牢内。
　　阴寒刺骨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嫃缓步踏入，无视那足以冻僵灵脉的寒意，仔细审视着“风柘祈月”——她闭着眼，脸色苍白，虚弱，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嫃对身后跟随的那个女子递去一个眼神：“你，去瞧瞧。”
　　妫愔是妫氏之女，算起来也曾是祈月的半个师姐。可自妫氏亡故，祈月便鲜少再踏入专司医药的兑院，反而将大多精力投注于毒蛊与傀儡之术，因而与愔并不算特别熟络。
　　愔上前，指尖凝起一抹温和的木灵之气，虚虚探向“祈月”的手腕。片刻，她收回手，垂眼恭声回禀：“回太族长，少主的身子本就弱于同辈的几位公子小姐，此番寒气侵体，灵脉有损，怕是……需静养许久方能恢复。”
　　嫃脸色微沉，不置可否。
　　愔略作迟疑：“此外……少主似乎还中了毒。在下医术不精，一时难以辨明少主所中何毒。若要解毒，需请兑院诸位同僚共参。”
　　她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这复杂病情忧心，可愔记得母亲临终之时的托付，合欢散和浮梦香并不难解，祈月也根本没有中毒，她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将“祈月”带离这里罢了。
　　嫃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张苍白面容，“祈月”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痛苦，可却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多少涟漪。
　　“三日。”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冷漠，“可能治好？”
　　愔俯身：“晚辈必竭尽全力。”
　　“既如此，人，你便带回祈月谷照料。”嫃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若三日后，她不能恢复如常……”老者目光如刃，“你——便去黄泉路上，陪你母亲吧。”
　　“……是。”愔指尖微颤，低声应下。
　　寒水牢外，夜风裹挟着谷中的湿冷扑面而来。
　　姜玉竹悄步跟上：“太族长，绥主卿此番行事……是否需稍加警示？”
　　嫃望着夜幕沉沉，冷哼一声：“暂时不必。”
　　“她此举，若能逼出常羲那丫头几分反骨……也好。”她话锋一转，“季慕那边，可有下落？”
　　姜玉竹头垂得更低：“回太族长，并无线索。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族长他，会不会已经……”
　　“嗯？”
　　姜玉竹立刻闭口接下一句：“……左右族中，也并非无人操持。”
　　嫃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淡淡：“再找找吧，能找到活人，自然最好。若半年后仍无消息——便准备改立族长吧。”
　　“那……您属意的是……”
　　“族长之位，自然只能是——”嫃闭目，“风柘常羲。”
　　圣月祭坛，九凤神女。
　　吉日吉时，天人转生。
　　她花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培养她，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放手。
　　“老奴明白。”姜玉竹见嫃心绪稍缓，便禀报了另一些事，“近日，三公子与东方小姐相处和睦，只是四小姐……与二夫人争执了几回，似乎是为了纥奚氏的那位公子。”
　　嫃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哼，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原还是个祸水。”老者语气依旧威严，“明日，传他和他那个姐姐，来临风谷一趟吧。”
　　姜玉竹见势不对：“那，绥主卿那处……”
　　嫃此生最恨不忠，子衿虽是无意招惹神熹，却也犯了她的禁忌：“呵，绥儿近来，的确是没有管好她的人。正好，与棠棣同馨擅闯寒水牢之事，一并处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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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妫（gui三声）愔（yin一声）：“愔”取安详和悦之意。
　　弗（fu二声）谖（xuan一声）：取自“独寤寐言，永矢弗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