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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师生 师生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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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文馆
自及笄之后,李期颐难得上课,同学们都来问候她,快到开课的时候人才散开坐回自己的座位。
薛奕说话的语气又不对了:“元贞,你还是这么受人喜欢。”
李期颐却心情有点低落,没心思再去像往常一样说笑哄她:“不知道宝相现在在做什么?”
薛奕脸一僵。李宝相是她除李犴等几个男人外最膈应的人,但她又不能像讨厌男人那样光明正大地讨厌李宝相。因为李宝相不仅是女人,还是李期颐的亲堂妹。她没有任何讨厌李宝相的理由。
幸而李宝相的父亲李贤成了废太子,全家被幽禁在长安,从此与李期颐再不能见。可恶的是,就算见不到人,李宝相的名字也总是阴魂不散,让她愤恨。
“陇西郡主仍是郡主,是二圣的亲孙女,金尊玉贵,日子不会难过的,元贞别太伤心。”薛奕假意宽慰。
“我何尝不知宝相还是郡主,可她生性敏感多思,内敛柔弱,家里横遭变故,她焉能好受?”李期颐道。
李期颐与李宝相只相差两岁,在同辈姊妹兄弟中就属她们二人年纪相仿也最为要好。她只要一想到妹妹伤心的样子,心里就很难过。
可天意难测,二圣对于李贤一家已经厌烦至极,明令禁止所有人探望。李期颐看似受宠但手中无权,现有的一切地位尊荣都来自二圣。违抗旨意,触怒圣心,不仅不能达成心愿,还会让她自己也失宠于上。
“可我真的很想见宝相……”李期颐叹气。
突然她眼睛一亮,抓住薛奕的手压低声音说道:“你说我大婚的时候去求阿婆阿翁,她们会允许宝相来参加我的婚宴吗?”
薛奕被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元贞,你可不能胡来啊!婚姻乃人生大事,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决定的。更别说你还是为了见陇西郡主这个理由。”
但这也给了薛奕灵感:“元贞,你光想着你成亲能见到陇西郡主了,你怎么就没想到陇西郡主成亲以后就能恢复自由呢,她也到了婚龄了。”
李期颐摇头:“大唐开国以来,家里遭变故、不受宠的公主、郡主、县主,拖到三四十岁才出嫁的又不是没有,谁知道阿婆阿翁会怎样对待宝相。”
薛奕苦口佛心地说道:“那你也不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啊,你还是要认真挑选一个家世、相貌、才华、人品样样齐全的郎君做夫婿才好。”
最好过几年再成亲,薛奕暗想。
李期颐看她紧张成这样,笑道:“我是不会拿我的人生和婚姻开玩笑的。事实上,对于我未来的夫婿,我早已经有人选了。”
薛奕心中一绞,手握成拳,修剪得漂亮的长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印。她嗓子发紧,说话都颤:“是谁?元贞心意哪个郎君做夫婿?那可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期颐正要回答,屋内其她人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她忙和薛奕分开,正襟而坐。
薛奕没有得到答案,脸色不好,但也只能收拾好心情看向来人。
“崔师傅安好。”学生们齐声问好。
崔瑚着深绿色官服,闲庭信步踏入屋内,长身玉立、风彩卓然。他站在台前,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李期颐,淡淡地说道:“开课。”
这一堂课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李期颐几个月没来,还有点不习惯。也不知是否崔瑚有意考教或是刁难,他几次提问李期颐一些晦涩难答的问题,好在她学问踏实,应付下来绰绰有余,因此也没感到什么压力。
待到午时散学时,崔瑚点名李期颐:“请乐平郡主留下,臣有事要说。”
于是李期颐和薛奕说:“你先回家去,不用等我。”
薛奕瞥了一眼崔瑚,只好说道:“好吧,那我先走了。”
这下,屋内只剩李期颐和崔瑚了。
崔瑚走下台来站在李期颐桌前,垂首问:“郡主几月未曾进学,臣不知是何缘故?”
李期颐回道:“阿婆说我如今年岁渐长,身为郡主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无需再日日来崇文馆读书,若我还想精进,她会为我指派专师教导课业。”
崔瑚修长洁白如葱根的手指在桌上轻划:“既是天后所言,臣明白了。不过郡主自入崇文馆以来,受臣教导甚深,若郡主有心精进,臣愿毛遂自荐。不知郡主何意?”
崇文馆是隶属于东宫的学馆,初名崇贤馆。上元二年避太子李贤名讳,改称崇文馆。仅招收学生二十人,限皇族缌麻以上亲、皇太后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职事从三品以上京官之子。
原本是不招收女学生的,后来李期颐八岁时多次恳求武后,武后才破例允许她入馆读书。此后为表示对重臣的恩遇,也为让李期颐一个女孩少些孤单,又多收了几个重臣的女儿和孙女入学,薛奕就是其中之一。
从八岁到十五岁,李期颐的确受崔瑚教导多年。如果让他继续教她,她当然是愿意的。
“可师傅身兼多职,如何还能有时间精力再单独教我?”
崔瑚露出一抹浅笑,犹如冰雪消融:“我有意辞去崇文馆教职。”
言下之意就是,我有时间单独教你。
李期颐诧异:“为什么?师傅万万不要为了我这么做!”
崔瑚解释:“并非为了郡主。臣现任侍御史一职,职责甚重,再担任教职便有些力不从心了。但如果是郡主,臣则无需日日教导,只在臣和郡主都有闲时即可。”
李期颐会意。
崔瑚当年十四岁中进士,一举震惊朝野。后释褐为万年县尉,不到一年就迁为监察御史,过了三年升为殿中侍御史,现在担任侍御史一职也已三年有余,升迁速度不可谓不快。
李期颐猜测,崔瑚说侍御史一职任重并非全真,毕竟他都坚持三年多了,何必现在说力不从心。恐怕是他再过不久又要升迁之故。
于是她欣然接受:“那就辛苦师傅再继续教我这个顽徒了。”
崔瑚眼眸闪过一丝笑意:“郡主天资聪颖,怎是顽徒?”
李期颐也笑了出来,随后道:“那我今日便去见阿婆,让她同意师傅接着做我一个人的师傅。”
崔瑚嗯了一声。
“你想让崔瑚为你单独授课?”武后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孙女。
李期颐尊敬而又不失亲昵地说道:“我有心精进学业,崔师傅学识广博,和我又有多年师徒情分,让他来教我我很习惯,还省了和新师傅磨合的时间。阿婆,你就答应我吧。”
武后不同意:“可崔瑚毕竟年轻,在经史之学上完全比不过那些经年累月研究的老人家。我已经为你精挑细选了一位当世大儒做师傅,至于崔瑚,还是算了吧。”
李期颐拖起裙子挪到武后身边抱住她的左臂,眼睛向上看,祈求地说道:“阿婆,你就答应我吧。你说的大儒固然好,可他们十个有九个都脾气固执,还爱和长辈告状,孙女可不想被他们打手板。”
武后看着她水汪汪的狗狗眼,心都快化了,却故意板起脸:“你不是还总私下和我抱怨你阿翁不能纳谏,怎么你自己也不爱听人劝?这难道不是厚责于人,薄责于己?”
李期颐并不怕她,还很理直气壮地说:“人主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阿翁是皇帝,身肩国民重担,我却不是,我只是一个无牵无挂、无拘无束的小娘子,又何必要听逆耳之言呢?”
武后失笑,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总有歪理。”
李期颐摇晃她的手臂:“那阿婆你究竟答不答应我嘛?”
武后被她晃得没招儿:“罢罢罢!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期颐这下高兴了,蹦起来环住武后的脖子把脸埋进去:“还是阿婆最疼我。”
“去去去痒死我了!你快滚蛋吧!我还有的是正事要忙。”武后嫌弃不已,把她从自己的身上扔开。
李期颐乐呵呵地给武后现沏了一杯热茶,磨了点墨,按了按肩膀:“那辛苦阿婆继续批奏章,孙女这就回去了。”
武后啧了一下,李期颐一溜烟跑了。见人没了影儿,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纹都聚在一起,她摇摇头道:“这个青鸾!前些日子那么成熟稳重,我原以为她长大了,结果还是个孩子呢。我在她这个年纪,早就进宫做别人的妃妾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去了,哪里还能像她这样天真烂漫的。”
侍候在侧的上官婉儿听她这样说,语气却是宠溺,就知她心意,于是配合笑道:“乐平郡主性子这么天真烂漫,那还不是天后娇养宠惯出来的,天后应该怨自己才是。”
武后闻言大笑:“你说得对,是该怨我。不过青鸾八岁就没了父亲,我若不宠惯着她点,那她岂不更可怜了。”
武后和上官婉儿,一个十二岁丧父被赶出家门,一个襁褓之中家破人亡,对这种感觉自然都能感同身受。
“郡主虽说没了父亲,但她还有一祖母一嫡母一生母一乳母,有这么多人爱护也很幸福了。”上官婉儿笑道,话中带着艳羡之意。
但上官婉儿很快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有疼爱自己的母亲呢,何必羡慕旁人。她和母亲郑氏在掖庭受尽磨难、相依为命,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她也可以算得上幸福了。
而武后又何尝不是与母亲姊妹一起相依为命才渡过难关。在宫里做李世民才人的那被冷落的十二年,要不是凭借着自身的坚韧和母亲给她的珍爱矢志不渝,她焉能有今日的辉煌?
所以哪怕李期颐亡父李弘是武后最疼爱的儿子,武后依然极为赞同,她道:“子之于母,慈爱特深,非母不生,非母不育。推燥居湿,咽苦吐甘,生养劳瘁,恩斯极矣……”
上官婉儿当即听出这是上元元年武后亲自上表的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的内容。她在武后身边几年,曾听她提起过一次对于未能将这条建言正式定为制度普及全国的遗憾,因而特意去了解过。
于是她说:“天后积威深重,总有机会如愿的。”
武后随意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忽而又问道:“崔御史只比郡主大六岁,虽有师徒名分,但一对青年男女私下相处久了,难免生出嫌疑。天后怎么真同意了崔御史给郡主单独授课的请求?”
武后轻笑:“纵使青鸾真的相中了崔瑚,那又怎样?左不过我就把崔瑚赐给她做正夫或是送给她做个面首。反正只要有我在,青鸾想怎样都可以。也算那崔瑚勉强能配得上我的孙女。”
上官婉儿沉默了。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崔瑚年仅十四便举进士,自是稀世俊才。又兼他神清骨秀、风姿高彻,见者忘俗,以为谪仙,京中号为崔郎。
这样的人物人品在武后口中配李期颐也只是勉强,也不知道她最后会满意谁做李期颐的夫婿。
“可崔御史是郡主之师啊。”上官婉儿轻声道。
武后浑不在意:“师生又能如何?”
上官婉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人和她的丈夫不也曾是母子?
她连忙低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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