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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物伤其类 总有一天, ...


  •   张渚带她们从坊门南下,不过经过两个坊就到了地方。这个地段高宅深院,广厦连云,显然是达官贵人、名士富商的聚集地。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张渚指着眼前的高楼兴奋地说道:“奴婢也是第一次来,还好之前问过地址,没找错,应该就是这儿了。”

      这座高楼修得极奢华阔敞,偏又不显庸俗花哨,一看就造价不菲。楼上立一匾额,上题“青云楼”三个大字,行云流水,疏密有致,必出自名家之手。

      好大的派头!李期颐心想。

      但当她把视线看向门口时,神色猛地一变,脸瞬间爆红。

      只见两个身段窈窕、举止轻佻的女子正倚门卖笑,热情揽客,李期颐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青云楼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荒唐!你竟然带公主来妓院?也不怕脏了公主的眼睛。”薛奕见李期颐恍恍惚惚的,低声怒斥张渚。

      张渚笑嘻嘻地说道:“哎呀,不就是妓院嘛,没你们想象的那么污秽,而且青云楼是风流渊薮之地,在洛阳数一数二,名下的妓女都隶属教坊,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儿玩乐消遣,就是官宴上也少不了她们的影子。而且咱们都是女人,又不和她们做什么,只是喝喝酒、听听曲、看看歌舞而已。”

      她哄着李期颐向前走:“再说了,公主不是想见武郎君的红颜知己,咱们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大不了坐一会儿就走。”

      大抵所有人都拒绝不了来都来了这四个字的蛊惑,李期颐半推半就地往前走。

      还没到门口,就被眼尖的揽客的两个妓女盯上,李期颐被两人争抢,一人抢不过才换人,她们揽上人就往楼里送。

      李期颐感受到了她们的身体,只觉十分尴尬。

      “这位小郎君我没见过呢,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抢到李期颐的妓女娇俏地笑问。

      李期颐清清嗓子:“是啊,我第一次来。”

      妓女更高兴了:“我一猜就是,小郎君长得跟仙人下凡似的,要是来过,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她们三人此行都扮成了男人。

      女人和男人虽长相有异,但差别没那么大,穿上袍衫和长靴,声音粗些,脾气差些,就差不多了。再加上她们年纪不大,稚气未脱,只会让人觉得是秀气的小郎君而非调皮的小娘子。

      三人里,李期颐本就雌雄莫辨,这下更难认出她是女人。而英气的薛奕和她兄长薛赫的相似程度直接从八分像升至九分像,从外表上看几乎完全是个男人了,只是她比李期颐还拘束僵硬的行止让她有了一分破绽。

      还没天黑,青云楼内虽然没坐满,但客人也不少,到处是嬉笑声。李期颐被引至一处不算偏僻的地方坐下后,她才终于有空关心薛奕和张渚。

      薛奕最开始就摆着张臭脸拒绝了妓女的靠近,所以她身边没人,只一直看着李期颐,眼里满是情绪。而张渚则是和一个妓女搂搂抱抱,亲密地说笑打闹,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倒真成了个风流贵公子了。

      李期颐别扭地应付着她身边那个妓女,看着周围的男男女女,突然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子不适来。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讨厌妓女的亲近,也不是觉得妓女身份低贱,不配与她这个尊贵的公主同处。但究竟为什么不适,她也一时说不上来。

      而在她半梦半醒之间,青云楼的老鸨被张渚叫了过来。她年近半百,端庄雍容,不像是老鸨,倒像是哪家的夫人。

      李期颐曾听说妓院的老鸨有不少都是曾经的名妓,看来应该不假。

      “不知三位郎君贵姓?”老鸨问。

      张渚道:“我姓张,她姓薛,至于这位……”她看向李期颐。

      李期颐顿了一下,说:“我姓元,开元通宝的元。”

      老鸨看出李期颐是三人之首,对她笑道:“元郎君初次来青云楼,可有哪个喜欢的娘子?”

      李期颐摒弃杂念,想起此行目的,她看向张渚示意,张渚马上说道:“听说青云楼有位一等一的名妓,名叫谢云岫,我等可否一见?”

      老鸨笑容不变,只眼神隐晦地在李期颐身上扫过一遍,“三位郎君既想见云岫,那应该也知道云岫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以她的身价,不知……”

      张渚邪魅一笑:“你放心,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说完这句话,她内心狂笑,觉得自己装了个大的。

      老鸨似是被她装到了,哽了一下,然后笑道:“那好,请三位郎君稍候,我去让云岫准备好接待客人。”

      很快,有人来接引李期颐往楼上走,走之前,李期颐在桌上留下几缗钱。两个妓女在知道客人想见谢云岫后很是失望,原以为她们要空手而回,没想到还大赚一笔,高兴极了。要知道像她们这样的低等妓女,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手里也留不住几个钱。

      今天可真是幸运,遇上了一个大方的。

      ……

      二楼相比一楼明显清净很多。

      “郎君,云岫就在这间房里候着,你们进去吧。”老鸨笑道。

      李期颐点头,三人推门而入。

      这间屋子很大,一进门,一道精致的屏风立在那里挡住了向内窥探的视线,本以为绕过去就能见到人,结果又是一道纱帘遮蔽。帘后,一个朦胧的身影向她们走来,走到近处,她没有再走,而是福身道:“见过郎君。”

      李期颐被“诱惑”住了,她不自觉地伸手掀开纱帘,终于见到了谢云岫的真容。

      那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啊。

      眉如柳叶,脸若桃花,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李期颐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美的女人,美得她想用这世间一切形容美的词句去赞誉她。

      直到她迷糊的眼神对上谢云岫同样被惊艳到的眼睛,李期颐才恍若初醒般开口说话:“谢娘子风华绝代,果然名不虚传。”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渚和薛奕一个精光四射一个眼里喷火的样子,心里纳闷,明明她身为公主,就属她见过的美人男女最多,怎么刚才却只有她如此失态。

      谢云岫嫣然一笑:“郎君过誉了。”

      四个人落座,李期颐为拉近关系,开始问询谢云岫的情况,谢云岫也并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原来她本是洛阳城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上头有两个兄长一个姊姊,六岁时,家里又添了男丁,她便被父母卖到青云楼,此后就在青云楼学艺,十四岁初次亮相,一举成为洛阳名妓,而今年她也才十六岁而已。

      她寥寥几句话概括了一个人艰难困苦的十六年。

      只比她大一岁啊,可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成熟稳重,李期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李期颐忍不住问出口。

      谢云岫笑道:“苦吗?或许吧。但如今也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李期颐并不相信她的话,但她没再问。

      李期颐想,如果换做是她自己,应该也不需要别人居高临下的怜悯,因为这对她的生活毫无益处,反而会让她更加难过。

      因此,她只是说了句:“谢娘子真令人钦佩。”

      谢云岫笑了:“元郎君真会说话。”

      一旁的张渚则急着正事,没心思听这些她自己设置的情节,她问:“谢娘子闻名遐迩,一定见过很多大人物吧?”

      谢云岫呵呵笑:“张郎君说笑了,我只是在洛阳城有些小名气,能见过什么大人物呢。”

      张渚意有所指道:“谢娘子过谦了,我可是听说就连穿着紫袍的都是你的座上宾,更别说哪家的公子,才子,还有皇后嫔妃的外戚这些人了。”

      谢云岫拉长音调,语意深长:“哈哈,张郎君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公子确是见过,崔家的,郑家的,卢家的,进士们也见过许多,倒是这外戚,嗯……”

      张渚期待地看向她,她拖了一会儿才说:“外戚是有一人。”

      张渚急切追问:“谁?”

      谢云岫笑着,说了一个她们完全陌生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李治后宫里哪个低位嫔妃的亲戚。

      张渚大为失望,还要再问,被李期颐眼神制止。

      要不是有人在,李期颐真想扶额长叹,张渚的机灵劲都哪去了?

      连出门后就藏了事、心情郁结的薛奕都翻了个白眼。

      谢云岫心里偷笑,回忆半晌,突然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发慈悲地说:“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这位郎君不是一般人,他姓武,可是天后陛下的侄孙。”

      张渚高兴道:“我听说过他,他人是不是很端正守礼,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她心中大喊,你快说啊,最好说点劲爆的东西,这可有助于女主发现自己的真实内心,促进男女主感情发展。

      要知道,武崇明是她作品里唯一的非洁男,当年可是大受读者欢迎,也就是后来双洁党兴起,他的人气这才有所下降。

      想起那些双洁党,张渚就气。

      真是的,五个男主四个都洁,只有一个不洁而已,至于骂她骂的那么狠吗?要是换做现在,她还要五个都设置成不洁呢!

      男人不洁怎么了?不洁才符合现实!这证明男人有性魅力!而且女主不是也不洁,她们怎么不骂?双标!

      谢云岫却不如张渚所愿,避重就轻道:“我和武郎君相处得很好啊。”

      张渚又急又不满,还要再问,李期颐却再也不肯给她这个机会,她现在没心思关心她表兄的私事,“谢娘子说自来到青云楼后就一直在学艺,不知道谢娘子擅长什么才艺?”

      谢云岫:“琴,棋,书,画,诗,舞,歌,乐,这些东西我都学了个遍,但大都不精,若说最擅长的,那就是琴了。”

      李期颐看得出,虽然她语气平淡,但眉眼间流露出的一丝傲气证明了她的自信。

      她非常期待地说道:“那你能给我们弹一曲听听吗?随便一曲就好。”

      谢云岫欣然一笑:“当然。”

      她站起从窗边的案上抱来一把琴,转身面对三人坐下,先拨弄了两三下试音,然后直接开始弹奏。

      刚弹出几个音节,李期颐立刻认出她弹的曲子正是经典曲目《广陵散》。

      她闭上眼睛沉浸地享受,越听越觉得谢云岫还是太谦虚,她何止是擅长,简直可以说是冠绝当世。李期颐身为皇室公主,见过的大师和听过的曲那么多,没有一个人能将《广陵散》弹得这样出神入化。

      情不自禁的,李期颐摸向腰间的箫袋。

      为了外表看上去更像男人,她在蹀躞带上系着一只洞箫和一把折扇,风流之态尽显。

      一股清幽的箫声响起,谢云岫惊讶地看向李期颐,见她吹得忘我,自己也重新投入到琴中。

      琴声沉稳悠远,箫声清幽婉转。二者相合,初时还略有分明,渐渐地,便缠绕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其实《广陵散》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并不适合琴箫合奏,但在二人超绝的技艺和充沛的情感配合下,却是独特的和谐美妙,将曲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人静坐,一人竖立,仿佛这世界唯有她们二人。

      ——张渚和薛奕面面相觑,她们是被孤立了吗?怎么就变成了台下的观众?

      张渚还好,她虽然不通音律,但也能欣赏美好。薛奕则恨得牙痒,她也会弹琴,也曾和李期颐琴箫合奏,可她们没有过这么相融的时刻,这个陌生女人却做到了。岂不是说明,她与李期颐从未心意相通?薛奕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一曲终了,李期颐放下嘴边的箫,和谢云岫相视一笑。正要张口时,李期颐却看到谢云岫又抬手弄弦,于是她没说话。

      这次,李期颐完全没认出这是哪首曲子,因此她只静静地听。

      恍惚不知多久,谢云岫收手,李期颐拍手称赞:“好曲,不知是哪位名家所谱?”

      谢云岫唇角微扬:“是我自己新创的曲子,还未谱完,先弹给你听听。”

      李期颐惊叹不已:“难怪,我就说我也算对乐曲有些涉猎,怎么没听过这首曲子,原来是谢娘子首创。”

      谢云岫道:“郎君听完有何评价,请直言不讳,我好再改。”

      李期颐斟酌了一会儿:“要我来说,这首曲子乍听起来和广陵散颇有些相似,一样的悲壮,磅礴,婉转,激昂。但细听却能发现有很多不同,似是多了几分侠气和洒脱。”

      她详细列出她认为的完美之处,并指出她觉得哪里能做到更好,比如某段可以这样,某段可以那样。也不管自己说的对或不对,反正她把自己心中所想的倾泻而出。

      谢云岫越听眼睛越亮,尤其是在听到她说侠气和洒脱时更甚。而在她提出意见时,她的神情非常严肃认真,意见相同时便附和,不同时便反对。总之,二人相谈甚欢。

      可以说得上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直到天色已晚,一旁瞌睡的昏昏沉沉的张渚肚子突然咕嘟咕嘟的叫了起来,长谈的李期颐和谢云岫终于转移了注意力。

      李期颐看了看窗外,咳嗽一声,略感尴尬地说:“你们饿了吧,我去叫人上膳。”

      张渚幽怨地瞥了一眼她们,说道:“我想吃肉。”

      而薛奕心酸到话也不想说,站起来就要出门叫饭。

      谢云岫拦下她,自己开门叫来下人,吩咐了几句,厨房很快就做满了一大桌子美食。

      谢云岫给三人一一斟满酒,笑道:“为表歉意,我先喝为敬。”然后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李期颐忙陪饮一杯。

      然后四个人纷纷开吃,其中以张渚吃得最豪迈,一口酒一口肉。薛奕则是闷头喝酒,李期颐见了内疚不已,以为她是被自己冷落了一天心情不好,几次劝下没让她喝,但她最后还是喝得烂醉如泥。

      填饱肚子后,李期颐头疼地看着醉倒的张渚和薛奕,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们。

      谢云岫笑道:“我让人给她们一人开一间房,就让她们在这儿过夜吧。”

      李期颐想拒绝,她们都是女人,在男人遍地的妓院独自过夜,怎么想怎么危险。

      还没等她开口,谢云岫又道:“郎君放心,青云楼的房间很安全,只要锁上门,就没有人能进去,不然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要是出了事,我们也不好再开张不是?”

      李期颐只好同意,毕竟她们醉成这样也回不了家,只能在楼里住下。

      把她俩都各自安置下,李期颐猛地反应过来她自己还没着落,就说:“给我也开一间房吧。”

      谢云岫意外地看她,随后摇头:“郎君还是就在我这儿过夜吧,我还有些曲子上的问题要继续和你说呢。”

      李期颐想了想,也点头同意。她虽然扮成了个男人,但本质上是个女人,女人和女人睡一张床,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们要来水各自在屏风后沐浴。

      李期颐光着身子坐在浴桶里,束了一天的胸终于得以喘息,她松快地哼起了歌。擦洗完全身后,她拿起束胸的长布,叹一口气,又重新给自己裹上。

      女人束胸也太受罪了吧!真不知道花木兰是怎么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下去的。

      只着中衣,李期颐就要上床,房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她竖耳细听了许久,才听出原来发生了一桩客人闹事事件,并且有一个妓女受了委屈。

      李期颐做不到干看着,拿起架子上的袍子套上就要出去主持公道,可被身后刚从浴桶里出来的谢云岫阻止。

      “郎君别去。”

      李期颐蹙眉:“我看不下去他那样欺负人,我还是出去一趟吧。”

      谢云岫拉住她的袖子:“真的不必去,青云楼在洛阳已经开了二三十年,如果只是一味忍让是不会有如今的地位的。”

      她所言不虚,就在她们拉扯的时候,外面的声音渐消,李期颐分明听见那闹事男子已经被打了出去,妓女也安然无恙。

      李期颐的心情却没变好,反而越发沉重。

      李期颐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下。

      谢云岫也坐上床,见她躺下,她也侧躺,默默看着李期颐。

      李期颐发觉她看自己,睁眼笑道:“做什么看我,快睡吧。”

      谢云岫沉默了一下,却不听她的,而是凑到李期颐身旁抱住她,肩膀枕在她的肩头,左手摸上她的锁骨,缓缓向下。

      这一串动作把李期颐给吓懵了。

      直到她领口被解开,露出一小片肌肤,她才猛地攥紧谢云岫的手,尖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谢云岫迷茫地说道:“做我们该做的事啊。”

      李期颐卡壳了,少顷,她才开口:“我对你没有那种要求,而且你们不是也有卖艺不卖身的?你就当你今日是卖艺不卖身了。”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谢云岫笑出了声:“卖艺不卖身?我在这一行十年,从没见过哪个同行是卖艺不卖身的。”

      李期颐嘴唇微张,满脸惊讶,她原以为……

      哈!她居然现在才知道!

      妓女卖艺不卖身,不过是天真之人对妓女境遇的“可爱”幻想而已。

      现在想想,妓女已经沦落为妓女了,谁又会允许她们身处污泥而不染呢。

      李期颐丧气不已,但还是打起精神看着谢云岫的双眼认真地说道:“谢娘子,不,云岫,我对你只有相知相惜之情,没有半分旖旎之念,你无需委身于我。”

      谢云岫直视她半晌,这才发现原来她并非是在“欲擒故纵”“欲取姑予”,她机械地点头,抽回手躺下睡觉,竟然很快睡着了。

      李期颐却无法入睡。

      她终于想明白从她踏进青云楼第一步就围堵在她心口不散的不适感是因为什么。

      就好像一条漂亮而高贵的鱼长出人的双腿,穿上人的衣服,和人一起坐在餐桌上等待享用大餐。它以为这是一桌子鸡鸭牛羊,可是掀开盖子后它才发现,这是一桌子鱼,有鲤鱼,有鲫鱼,有鲥鱼,有红烧的,有清炖的,有煎的,有炸的,有切成片的。它想着它现在是人不是鱼,想吃下它们。可等它吃进去后才发现它只是在自欺欺人。无论餐桌上的鱼吃起来是多么的美味,都改变不了自己和它们是同一物种的事实。它不是身边的人,而是餐桌上的肉。

      李期颐女扮男装逛妓院带给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算她是漂亮而高贵的公主,一辈子也不会沦落为妓女,可她和她们都是女人,是同类,看着自己的同类在讨好和取悦另一类人,又怎会舒心快乐?

      她又想起谢云岫……

      李期颐以为她与谢云岫的交往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交往,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现在才意识到,她与谢云岫的交往实则是一个嫖客和一个妓女的交往。

      她以为的志趣相投、互为知音,是不是也只是谢云岫单方面对她的讨好和取悦?

      她分不清了。

      这让她很难过,很悲伤。

      而像青云楼这样的顶尖妓院,外表看上去是那么的光鲜亮丽,它教给妓女高雅的才艺,端庄的气质,让妓女与嫖客诗歌唱和、借乐传情,且妓女受了嫖客的欺负它也能够替她伸张正义……

      但其实,再光鲜高雅都掩盖不了它内里的丑恶和污垢。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女人最大的压迫。

      妓院根本就不该存在!李期颐的内心深处嘶吼着,呐喊着,咆哮着。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取缔天下所有的妓院。

      可下一刻,李期颐就气馁了。

      一个公主,想要取缔妓院,为同类做一些好事,听上去似乎是非常高尚的。可她手中没有权力,没有权力,她想做的事情只会是空中楼阁。因为她不能寄希望于那些龙椅上坐着的被讨好被取悦的另一类人来帮她做这些事。

      李期颐突然发现公主和妓女在某种意义上竟然没有本质的不同。

      妓女被困在妓院里,公主也被困在公主府里。公主府外是天下,而天下竟是一个巨型的妓院,有无数的女人在受压迫。

      想到这里,她沉默着大笑。

      像谢云岫这样惊才艳艳的妓女,妓院里困住了多少?

      而李期颐又何尝不惊才艳艳,像她这样的女人,全天下又困住了多少?

      谢云岫们和李期颐们,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天下间的制度不由女人来规定,天下间的权力不由女人来掌握,女人的命运竟完全由另一类人在决定。

      她想要冲破束缚,可发现自己没有方向。

      她想要躲藏,可发现自己无处躲藏。

      李期颐浑身发冷。

      这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怕!

      难道就毫无办法?只能选择不去想也不看,龟缩在壳子里麻木一辈子吗?

      不!她做不到!她不想麻木自己,哪怕换来的只有痛苦。

      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又如何能撼动大象?

      带着这样的困顿,她辗转难眠,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物伤其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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