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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东雅特色母女困局与恨海情天 “哪有什么 ...

  •   “玛雅,我觉得,咱俩啊,是不是那种人,就那种,因为太早折过一次,所以后来所有生长都是歪的。”林岚从厨房端出两个陶瓷杯,倒入热茶:
      “只是歪得比较好看,别人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风格。”

      “来点醒酒茶。”林岚给玛雅一杯,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凯以前嫌我泡茶太浓,说她喝不惯东雅人的草根味。”

      玛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不烫,清苦的香气。
      “她懂个屁。”玛雅说。
      林岚笑了。

      “她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东雅女人把腿蜷起来,脚趾陷进沙发垫缝隙,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我13岁那年,”林岚晃了晃杯子:“我的beta妈妈——雨桐·红玉,刚下葬第2天,墓碑前面只有我放的一把野花,来接我的人开一辆黑色悬浮车,车身上有鸟羽家家徽。”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家徽,只觉那只鸟真难看,翅膀张得太开,像要扑过来啄人。”林岚短促地笑:
      “沙辉坐在车里,车窗开一半,我看见她的脸,她是那种……权力养出来的好看,颧骨高,薄唇,信息素是紫阳花,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验货。”
      林岚停顿了一下。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像你母亲。’”

      玛雅没接话,等林岚继续。

      “我一开始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个母亲,雨桐·红玉,还是她自己。”林岚说:
      “但马上我知道了,她说的是雨桐,因为她接下来就说:‘可惜了。’”

      可惜了。
      这句话,灌进13岁的林岚耳朵,到现在也没倒出来。

      “后来呢?”玛雅问。
      “后来我跟她走了。”林岚说:“不是因为我认她,是因为妈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岚岚,去找你的Alpha母亲,她会保护你。’”

      杯中茶面晃动了一下,林岚手指收紧。
      “沙辉给我上族谱,给我订做东雅岛族传统礼服去参加宴会,她让所有人知道我是鸟羽家的Omega,是她的女儿。”
      “她改我的饮食习惯,我妈妈做的菜偏甜辣,因为她是内陆东雅人。而鸟羽家厨师做岛屿菜,无辣,多生食,每道菜配不同的酱。我第一次吃到哭,因为和妈妈的味道太不一样了。”

      “沙辉要把红玉从我身上洗掉,洗成一个干净的鸟羽。”

      沉默在两人之间,室内灯切换到了月光模式,色温变冷。
      “但我最恨的不是这个。”林岚道。
      玛雅等她说。

      “有一年冬天,东雅历年末,鸟羽家照例要祭祖。沙辉让我站在她身旁,祭司念祷词时,我侧头,看见她的脸。”林岚手指抚过陶瓷杯的冰裂纹:
      “她闭着眼,嘴唇跟着祷词无声地动,眼角有皱纹,不算深,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也会老。”

      “那一刻我突然…莫名的心疼她。”林岚说:
      “然后…我马上恨自己恶心。”
      恨自己。

      “因为心疼她,就是背叛了那个在旧公寓,被冷风灌得咳嗽还要笑着把我的脚揣进怀里的妈妈,我凭什么心疼沙辉?她配吗?”

      林岚把杯子搁在茶几,手放回膝盖,指节蜷起。

      “可不心疼她,我又觉得自己残忍,因为她确实…”黑发女人声音低下去:
      “确实没有结婚了,将我定为她唯一的后代;有人在背后说雨桐·红玉的坏话,第二天那个人就消失了,她做这些从来不告诉我,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分化成Omega,第二天餐桌上多了一道炒排骨——我妈妈以前经常做的那种,甜辣口,就是盐放少了。沙辉没解释,但我吃出来了,她在学。”

      “所以你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玛雅说。

      林岚垂首,眼睛干涩:“恨她时,觉得自己是怪物,心疼她时,觉得是背叛自己——我在心疼一个想删掉我妈妈姓氏的人。”

      “恨里裹着心疼,心疼里绞着背叛,背叛上面又长出新的恨,我就这样撕裂着…在一年沙辉生日,鸟羽家的规矩,晚辈要给长辈敬茶…我端着茶到她面前,茶递过去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林岚抬起眼:

      “我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只有雨桐·红玉。’”

      客厅里很静,导光管模拟的月光移了一寸,爬上林岚的脚踝。
      “沙辉接过茶,喝了,脸上没有怒,连眉头都没动,她把茶杯放回托盘里,说:‘我知道。’”

      “可那天晚上,侍女告诉我,沙辉回房后把所有人都遣走了,我经过她房门外时…”林岚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丝裂缝:
      “看到她在哭。”

      “那种…你懂吗?不是求安抚的,是那种表情木木的哭、边哭边批文件,眼泪掉在数据板上,她用手背擦,擦完继续签字。”

      林岚深色眼睛在冷调月光里,像两口收拢了所有光线的井:
      “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天我没进去,是因为恨她…还是因为怕自己进去之后,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这就是东雅特色的亲子关系,像血亲残杀,又像生死共生。”林岚嘴角扯了一下:
      “我们管这叫…东雅母女限定的恨海情天。”

      “爱又不够让你幸福,恨又不够让你断亲,人就夹在中间,内耗一辈子。”

      终于倾吐完,林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玛雅,你们昂厦人呢?”

      玛雅抬起眼。

      “我记得你的小查很优秀。”林岚说,语气不是客套:
      “校园明星,橄榄球队队长,昂厦人的母女关系,是不是比东雅人清爽一点?应该没有我们这种粘稠又反复横跳的纠缠吧?”

      玛雅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无话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林岚的每一个字敲着,敲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校园明星,橄榄球队队长…

      玛雅想起两件事。
      小查无数优秀履历中的两件——
      ————————————

      第一件。
      小查6岁,入选学校青训队,6岁的信使家女孩已经身高150cm,玛雅不需要陪着她参加比赛了。
      很快,小查拿到冠军,把奖杯放在玄关地板上,玛雅回家时看见,说了句“别乱放东西”,因为这个奖杯很漂亮,她差点因为没注意到脚下,让沾了泥土的皮靴踩上去。
      小查没说话,把奖杯拿回了自己房间。
      几个月后玛雅才意识到,那天小查把奖杯放在玄关,是不是想让自己第一眼就看见。

      第二件。
      小查12岁,收到两所中学的预录通知。
      鹿谷公学通知书印在羊皮纸上,校徽烫金,抬头写着“查斯理·信使同学”,后面跟一长串客套话,核心意思是:橄榄球奖学金,全额,欢迎加入公学百年传统的一部分。
      另一所是猎手王女学院,通知书简单得多,一张银制卡片,校长手写签名,附一句:你的拦截录像我们看了8遍。

      公学是老牌贵族校,校友名单能翻出帝国三分之一的上议院议员;
      猎手王女是体育强校,教练团队全从职业联赛挖来,进职业联盟的比例高出三成。

      玛雅当时在办公室。
      恩恩在办公桌边的大鱼缸里,鳞片光屑的轨迹亮起暗下,像在水中划了一根又一根火柴。

      此时小胖鱼虽还带点婴儿肥,但不再圆滚滚,因为某天玛雅的同僚笑恩恩,说胖宝宝趴在玛雅腿上撒娇的样子,像一梭啪啪拍肚皮的大海豹。
      恩恩也到了爱美的年龄,听到这番话当场爆哭,儿科医生也建议玛雅改掉觉得宠物胖就是可爱的品味,称玛雅在将自己的童年匮乏补偿到恩恩身上。
      重点是太胖了对鱼健康不好。
      于是玛雅开始控制恩恩的零食,让小人鱼渐渐有了正常的腰身。

      见玛雅抬头,恩恩立马小尾巴一甩,游过来把脸贴玻璃上,鼻子压成小小的圆形,嘴唇在玻璃上印出更浅的粉色。
      玛雅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她打开,是小查。

      屏幕里小查穿着沾满草屑和汗水的橄榄球护具,手里抓着头盔,尚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掩的兴奋与纠结。
      “两所学校给我发了录取意向,妈妈,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女孩声音清脆,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渴望被最强大的那个人认可的战栗。

      “我发给你了。”小查问:“你看到图了吗。”
      “正在看。”玛雅把图片放大,扫览两校条件。

      就在这时,鱼缸传来轻微拍水声。
      玛雅目光被吸引了过去,恩恩小小的手贴在玻璃上,鱼尾轻摆,吐出一个气泡,天真烂漫。
      玛雅感觉所有的疲惫和公事都被这抹无邪治愈了。
      她伸出食指,隔着玻璃敲了一下恩恩手掌的位置。

      “妈妈?”小查在屏幕那头喊了一声,声音里的期待开始变冷。
      “嗯。”
      “你觉得哪所好?”

      玛雅收回手,转过头继续看图片。
      她并没有仔细对比那两所学校的利弊,在她那套近乎干枯的母性逻辑里,她给小查提供了优秀的基因,足以挥霍三代的财富,以及“信使”这个姓氏的护航,这就已经是足够的“保障”。
      小查只要踩着这些自己走就可以了,选哪条路,都差不多,都有兜底。

      “你自己决定吧。”玛雅的声音冷静而疏离,像是在下达一份与己无关的简报:“无论你选哪所,学费和赞助费都不是问题。”
      “但是……”小查握着头盔的手指指节发白:“我想知道,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玛雅望着鱼缸里蛄来扭去的恩恩:“你不应该什么都听我的,小查,你是顶级Alpha,你有独立决策的能力,这是信使和溪流对你的基本要求。”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往不一样。
      但玛雅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时长,但空气里有什么被抽走了。

      玛雅后来想过——如果那一刻她说了别的话,如果她说:
      “公学吧,我想你离家近一点”;
      或者“猎手王女吧,你生来就该打职业”;
      甚至“你等一下,我明天飞过来,我们当面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恩恩突然跃出水面,珍珠白的鱼尾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五彩流光亮得像星辰闪耀一瞬,然后小鱼落回鱼缸,溅起漂亮的水花。
      玛雅被那一下逗笑了,嘴角幅度很小,但确实笑了。

      通讯器里,小查说:“我知道了,我自己决定。”
      “嗯。”
      “挂了。”
      “嗯。”
      通讯中断。

      玛雅把通讯器放在桌上,起身走到鱼缸前。
      恩恩看她过来,又从缸底浮上来,脸贴在玻璃上,玛雅伸出食指,恩恩的嘴唇在玻璃内侧追她的指尖,追到了,就甜甜的笑。

      后来,猎手王女,职业联盟,小查选了上限高的那条路。
      12岁,自己做的决定,她总是做得很好,好到玛雅不需要操心,好到玛雅几乎忘了,自己本应操心。
      ————————————

      但很久以后的今天,导光管模拟的月光照在玛雅和林岚面前的茶几上,玛雅想起那个电话,想起小查说:“我知道了,我自己决定。”时,语气里那个极小的停顿。
      像一个孩子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

      玛雅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月光落在她的金发上,把发丝的颜色从白金色压成了更冷的银。

      “林岚,你知道吗,昂厦幼崽从六七岁开始,会进入一个阶段。”玛雅突然道:
      “会开始挑战父母,摔门,故意在餐桌上说伤人的话测试底线,觉得那样才显得独立,昂厦人的家庭教育鼓励这种对抗——孩子嘛,就是要从小学会挑战权威。”

      “我朋友的孩子,莉莉·岩石,小查的发小,5岁时管她20岁的母亲叫‘死老太婆’,莉莉有个妹妹,12岁在家庭聚会上,当众对她父亲说:‘臭老头你能不能别管我’。”
      玛雅的睫毛垂下去,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越分化早的孩子,自我意识越过剩,喜欢用称呼划界限——从‘妈妈’到‘妈’,到‘母亲’,到直呼其名,到‘那个女的’。”

      “牛逼啊,这种带孝女放东雅家庭,会被吊起来抽成陀螺。”林岚震惊。

      “但小查没有。”玛雅拇指摩挲过杯沿:
      “她从小成绩全校前列,克己守礼,每天出门前会站在玄关说:‘妈妈我走了’,回来会说:‘妈妈我回来了’。”

      “但……好像有一天,我有印象…她站在玄关,书包背好了,鞋带系好了,回头看我,她说——‘母亲,我走了。’”
      茶杯在玛雅手中静止。

      “我当时只是应了一声,像应一个士兵的报告。”玛雅声音没有起伏,是刻意压着才有的平稳,像冰面下的水流:
      “我不记得那是她几岁的事了,我不记得她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从那以后,有没有再叫过我‘妈妈’,我就是…只记得这一声‘母亲,我走了’,当时觉得那天,只是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林岚的东雅式母女,恨海情天,恨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两种都是真的,所以才会撕裂。
      但玛雅·信使和小查·信使之间,没有撕裂。
      只有一片安静。

      “我对恩恩更糟。”玛雅接着说。

      她回想自己,把恩恩从战乱星球带回来,养在办公室的鱼缸里,因为这样,只要批文件时抬个头,就能看到那双黑眼睛。
      恩恩一被玛雅看到,就会摆一下尾巴,像小狗摇尾巴——人鱼没有这种本能,但她就是会摆一下,幅度很小,鳞片泛出一点五彩的流光。

      恩恩叫她“玛玛”。

      含混,奶气,介于“妈妈”和“玛雅”之间的音节。
      像恩恩本身一样,介于宠物和女儿之间,介于异族和家人之间,介于可以被丢弃的纪念品和不能被丢弃的罪孽之间。

      玛雅从来没有纠正过她,因为“玛玛”比“妈妈”好听,比“妈妈”轻,比“妈妈”责任小。
      她应得理所当然,像主人应答宠物,神应答信徒,像一个她不配成为的母亲,应答一个把她当成全世界的孩子。

      “我有时候想,”玛雅声音沙哑:
      “我对恩恩做的事,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来承受——任何人——都会觉得过分,但恩恩不会,我给她什么角色,她就当什么角色。”
      “宠物、女儿、别的什么…”她顿了一下:“恩恩什么都接受。”

      林岚蹙眉,握紧杯子:“你把恩恩当什么了?”

      这个问题,准到玛雅觉得林岚今晚对她开的每一枪都没有打偏过。
      她答不出来,或者说,她答得出来,但那个答案让她恶心。

      “玛雅…现在…恩恩不是你女儿了吗?”林岚凝视玛雅许久后,开口问道。

      “现在还是,但问题就出在…”
      玛雅垂下眼眸,决定坦诚,像某种告解,也许因为林岚刚倾诉了那么多,也许因为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对恩恩的感情变了,从宠物变成女儿,又从女儿变成…某种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她18岁了,她说想和我结婚,可我觉得,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结婚…她半夜趴在我身上闻,而我…”
      她停住,喉咙滚动了一下。

      “而你没有推开。”林岚替玛雅说完了。
      玛雅垂首。

      她把恩恩养成了不是女儿,不是宠物,不是Omega…某种介于三者之间、她自己都不敢命名的东西。
      而恩恩什么都接受。
      办公室,鱼缸,被推开,被抱紧,被叫作“女儿”,被戴上信息素检测手环…恩恩从不质疑,只是用那双黑眼睛看着,说“好”,或者“玛玛,抱”。

      玛雅给什么,恩恩就接受什么。
      玛雅不给什么,恩恩也不问。

      “…我曾看到小查对恩恩过界。”玛雅的声音变得很低:
      “也许…就是因为她从小看着我怎样对待恩恩…像对待一个可以随时抚摸、随时抱起、随时放下小玩意。小查学会了,她以为那就是表达‘喜欢’的方式。”

      玛雅闭上眼睛:“林岚,东雅母女的恨海情天,前提是你们真的把彼此当母女。”

      “我不是,我对小查是忽视,对恩恩是扭曲,我根本没资格被称作母亲,我把自己没得到过的东西…我以为是爱的东西,用最糟糕的方式复制到了她们身上。”Alpha女人双手捂住脸:

      “哪有什么恨海情天,我就是纯变态而已。”

      林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玛雅前方,蹲下。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岚的面部分成明暗两色,一半是东雅老牌贵族私生女的敏锐,一半是雨桐·红玉女儿的温度。

      “玛雅·信使。”林岚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知道最近帝国生物研究院那篇论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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