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莫凭栏》冬小猫

4、初相逢

　　出了兜率宫，这位殷教主的心情是格外的好，不仅是因为方才与老君的交涉一切顺利，更重要的是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他相思千年却又爱又恨的人。或许对于那个人来讲自己只不过是个陌生人，陌生到不曾留下任何印象，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在自己的心目中仍然保有他的一份天地，只要能明白自己的真心，那么也就足够了。
　　看到一队巡逻的天兵自身边走远后，殷教主的周围渐渐凝聚起一团云雾，云雾越来越浓，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吞没，直至一片白茫再也看不见了。时间不大，云雾缓缓散去，不见了火红色的身影却从中翩然走出了另外一个人。天青色的玄衣如雨后的湛湛青天，空灵澄澈，沉静凝练，通透明纯。身姿英挺孤拔，宽阔的脊背如雄浑的山岳可担日月。面如冠玉，浓眉高鼻，目若晨星，灼灼其华，熠熠生辉。嘴角上勾，始终挂着似有还无的笑意，线条分明的一张俊脸透着潇洒英武之气。张扬肆意中不失优雅从容，潇洒不羁中难掩沉敛大气，一派高贵的王者风范，睥睨尘世，俯仰万千。
　　青衣人上下打量着自己，颇为自嘲的摇摇头，不禁喟叹。“本是如此完美的一副真身，长期不用，现在看来竟是如此别扭，看来‘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东西。虽然当年的偶遇我无法预知，但今天的相会，我希望给你看到我最完美的一面。”
　　来到真君神殿之外，青衣人看到了一幅颇感意外的场景，十多个打扮怪异的人守在大殿之外，还有一人躲在一旁跟一个天兵模样的人在低声的咬着耳朵，距的远了看不真切，索性隐了身型到近处一探究竟。那两人一问一答甚是谨慎，隐隐约约只听到什么‘岁贡’‘珍珠’‘二郎神’‘李天王’等敏感之词。即便只有这几个词，也足以猜出其中的内情，内心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唇线的弧度也越发明显。就在这时，一个精瘦的黑衣男子从神殿内送出一人，临别是尚不忘挥挥手，用近似奚落的语言道了声殿下慢走，并目送着这个被称作殿下的人在原来那十几人的跟随下渐行渐远。青衣人心中好笑，这只狗儿倒也有趣，尽管跟随杨戬千年，仍改不了天生的习性。
　　见神殿之外再次恢复了平静，精瘦的黑衣男子转身就要回去，突然青衣人的凭空出现却将他着实吓了一跳，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你，你是谁啊？”
　　青衣人轻轻一拱手，看似十分客气“烦劳你前去通禀，就说故人来访。”
　　“故，故人？”黑衣男子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青衣人，并围着他嗅了个遍，然后不耐烦的摇摇头“主人的故人我都认得，我，我怎么不认识你呀？”
　　“哈哈……”青衣人朗声大笑，着实被这只狗儿逗得开心。“你这只狗儿确实笨的可以，如果你主人的事情你都知道，那他也就做不了司法天神了！”
　　“呃……汪汪！”黑衣男子突然龇牙咧嘴吠叫了两声，恨不能扑上前去咬上两口。“这个世上除了我主人之外，谁都不可以这么说我。”
　　青衣人还要在说些什么忽听殿内传出一声轻唤，只是这一声却几乎让他魂牵梦萦，如痴如醉，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灵魂，再也找不到平日里的睿智洒脱，心脏剧烈的跳动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即使是面对山呼海啸般的顶礼膜拜也不曾引起他的一个侧目，即便是面对惊天动地阴谋诡计他依然可以从容不迫，而这一刻，他居然慌了，乱了，甚至失去了方寸，变成了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尽管极力的压制平复，可那种内心的悸动让他无法平静，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那一个声音。“哮天犬，外面是什么人？”
　　“额……”不待哮天犬回答，青衣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期待中有些惶恐，平静中难掩激动，手心里第一次沁出了汗珠。高声向内传音道“故人来访，请与真君一见。”
　　时间不大，梅山的康越石康大爷从里面亲自迎了出来，初次见面也是一愣，倒也没有哮天犬反应的那般激烈，到底是沉稳持重之人，虽然心中尚有疑惑却也未曾表现出来。来到近前抱拳施礼“阁下请了，我家二爷有请。”
　　“多谢！”
　　心脏狂跳不止，恨不能冲破胸膛，马上就要见到他了，会是一种怎样的场景？千年之后你可曾有过变化？你是否能感受得到另一个人躁动与不安？穿越时间与空间，尽管你可能不会知晓，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与你一同走过。突然觉得脚下的路很长，长的走不到尽头，周围的色调生冷而压抑，慢慢的竟然让那颗火热激情的心也冷静了下来，用一种近似苦涩的心绪去体味、去感知、去沉淀、去思索。现实与梦境真的存在太大差距，真君神殿，这座看上去几乎是用生铁铸成宫殿简直更像是个牢笼，华丽威严之下，那种几乎窒息的沉闷几乎要将人逼疯，或许这个铁铸牢笼就像当年的干将莫邪之剑，是拿真正的心血灌铸而成的。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阵揪痛，离开这里吧，只要你愿意，我情愿与你天涯海角，观人间百态，纵潮落潮升。
　　在康越石的指引下，转眼间已经到了内殿，青衣人收拾起离乱的心绪，应对着新一轮的‘挑战’。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禁暗暗心惊，犀利的目光对上锐利的眼神，迸发出动人心魄的火花，仅仅这一瞬间有太多的东西已经刻入了彼此的内心。如果说杨戬是沉静的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那么这位青衣人就是洒脱的云，聚散随心，心无旁骛，纵逍遥于四海九天。
　　几案之后的宝座上坐的便是显圣真君杨戬，熟悉的面容依旧俊逸无双，却略显清瘦苍白，厚重而略带宽松的银甲明明更衬出英武之气，而且与这神殿几乎融为了一体，为何却看着让人心痛，厚重的是责任而宽松的是衣带啊。而那一身青色站在大殿中央却又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英武的气质，睥睨的眼神，傲岸的气度、洒脱的胸怀，只这一眼便知其绝非池中之物。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叫似曾相识，可是又完全没有印象，即便是开启了神目也看不出丝毫异样。这个自称是故人的人究竟是谁？
　　青衣人上步拱手施礼道“在下逍遥散人子昶，见过显圣真君。”
　　杨戬微微颔首，眉目之间不露声色“杨某自认为并不与阁下相识，散人何故以故人相称？”
　　“呵呵……”子昶清朗的笑声在空旷的神殿显得格外清晰分明。“真君也是贵人多忘事啊。一千年前，真君西山围猎，弹打凤凰，是何等的豪情万丈意气风发。恰逢当年在下正值西山某处山洞中修炼，忽听洞外一声凄厉的惊嘶，随后便是山摇地动的巨响，在下一时不慎被扰乱了心神，以致走火入魔。然就此疯魔下去在下心有不甘，于是拼劲最后一丝力气逃出洞来，想要一探究竟，不想最后竟然摔跌在真君眼前。或许真君见我不似奸邪之辈，遂施以援手，并救了在下一命。只是当时在下披头散发，行为癫狂，满脸污泥，真君对在下没有印象也是情理之中。然千年以来，在下对真君恩德始终铭记在心未敢忘怀，本欲报恩，奈何一直未曾寻到机会，直至今日才有幸再睹真颜。”
　　杨戬眉心微蹙，这位逍遥散人所述确有其事，然时隔千年，猛然说起，诸多细节早已忘却，尤其身为司法天神以后，每天面对的除了声讨便是呵责，更不曾见过有人会为感恩而来。对方的前来和那一番说辞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过他真的只是为了感恩而来吗？没有其他目的么？在阴谋的漩涡中混迹了太久，已经习惯了对所有人都提防三分，包括这个陌生的故人。不过此人眸正神清，给人一种无垢无尘之感，所说之言也并非诳语，但愿只是我多心了。“散人请坐，不知阁下来我真君神殿有何赐教？”
　　子昶谢过后撩衣而坐“赐教不敢，在下只是出于担忧，有一事想与真君说明。”
　　“哦？”
　　“真君可知道凡间有一个太一神教？”
　　杨戬眼底精光一闪，顿时来了兴致“略有耳闻。不知……”
　　“不瞒真君，在下便是神教中人。”
　　不由得暗暗心惊，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这人倒也直白，且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在下最近听说，我教教主太一真人乃是封神旧部，曾与真君有隙，如今欲与李天王谋划，企图对真君不利。不过杨真君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岂能坐视不理，于是斗胆进言，望真君万务小心啊！”
　　此人言之凿凿不见丝毫破绽，最近的异样也让杨戬有所察觉，难道他真的所言非虚？
　　“呸！什么破太一真人，哪冒出来的太一神教，居然敢对二爷不利，惹急了老子，我抡起斧子活劈了他，再铲平他的狗屁神教！”说话之人正是梅山五爷，其他的几位兄弟也无不皱眉。
　　“呵呵……这位英雄直爽豪气，够威风，够气度！”自称神教中人的子昶竟也不生气，居然还称赞起了他，将如此粗犷的一个汉子给夸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的傻笑着挠了挠头。三爷狠狠的拿肘撞了他一下，算作提醒，有了前车之鉴，五爷未敢再开口。
　　然而杨戬犀利的眼神中却闪过一道寒光，此人身为教廷一员，非但对侮辱之词充耳不闻却对老五的个性大加赞赏，他的气度与胸怀，智谋与野心。绝非一般人可比，就凭这一点，此人就绝不简单，也不绝不可小视。目光再次凝聚，直逼过去，似要穿透他的内心，竟又十分客气的说道“老五无状，让散人见笑了，杨戬还有一事不明，企望散人不吝赐教。贵教教主究竟是何许人也？”
　　子昶微微一愣，思量片刻后回道“教主么？呵呵……他是一个独断专行且样貌及其丑陋的瘸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形容自己，感觉有些怪怪的，不知这样的回复杨戬你可满意？
　　“瘸子？”这样的回复确出乎杨戬的预料，细细思量也不曾记得封神之战时遇到过什么瘸子。对方玩世不恭的笑意明明很容易亲近，为何却又让人不敢太靠近，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却掩藏了内心的波澜壮阔，他的优秀有着深深吸引力，让你在不知不觉间慢慢靠近，直至沉沦，最后难以自拔。
　　只听这位逍遥散人接着说道“只不过这位太一教主深谙《子牙六韬》、《黄石三略》，更是身怀亡国灭门之恨，经天纬地之才，改天换地之志，所以真君不可不查。”
　　“嗯……”杨戬沉吟片刻接着探问道“多谢散人了。那么整个教廷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子昶振衣而起，迈着沉稳而从容的步伐一面思索一面回道“教廷么？教主之下有冯、陈、薛、方四位副教主，他们分别负责掌管与凡间、西方、天界和教廷内部有关的事宜，四人互不统属，共同对教主负责。八大护法，负责教廷八方的安危，极少露面。十六门徒，分别按照八卦阴阳十六门乾坎艮震，坤离兑巽，休生景伤，杜死惊开命名排列，主要负责传习教义，收授弟子。我听说好像就连大唐王朝的皇帝身边的那位道人都是教主的弟子。”
　　杨戬略略点头，做到心中有数，只是这位子昶道人为何会告诉自己这些？难道仅仅只是出于报恩，这样的理由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如此准确的信息却由有不得他不信，且看老六回来如何说。
　　子昶转过身，明亮的双睛眯成了一条缝，唇线的弧度越来越深，如此意味不明的转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发懵。“在下还有一件要事想与真君说明，不知真君可愿借耳一用？”
　　真君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生冷的语调竟然有些不近人情。“此处并无外人，散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青衣人无不惋惜的摇摇头，负手而叹。“既然真君不想听，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简短的一个字脱口而出，但更像是命令。梅山兄弟一起上前拦住了子昶的去路。
　　子昶不慌不忙，颇为镇静的回转身来，笑问道“真君这是何意？”
　　杨戬一挥手，梅山兄弟一齐退下。面对他赤裸裸的要挟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想错失一个得到讯息的好机会。想到此处，真君轻笑出声“散人误会了，杨戬岂是那种不明事理之人，敢问这另一件要事是？”
　　颇为得意的一扬眉，子昶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欣喜，气血上涌，只恨不能有一种几步跑过去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但这只能是想想而已，不然话他肯定无法活着走出真君神殿。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急切，稳步走了过来，隔着宽宽的几案，子昶缓缓的俯下身去，嘴角含笑贴近了对方的耳朵，圆润的耳珠挑逗着蠢蠢欲动的真心，洁白的皮肤蛊惑着被人舔舐的冲动，未说话之前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颇为享受的闭上了眼睛，淡淡的香气流入心底，更加无法抑制内心的躁动，用一种近似蛊惑暧昧轻柔的声音幽幽的说道“方才我在殿外时看到……”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拖上好长时间，这不仅考验着别人的耐性，更考验着别人的修养。这样的场景在梅山兄弟的眼中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无不佩服这位逍遥散人的胆量，莫说是初见之人，即便是我等兄弟也万不敢如此之举。
　　湿湿热热的气息喷在耳朵，脖颈，脸颊之上，很不舒服，但罪魁祸首居然还在故意的拖延着时间，将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情渲染的极其复杂，所剩无几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就在这时，忽觉脖颈的皮肤一阵微凉轻痒，不禁瞪大了双眼，全身瞬间紧绷。竟是在那该死的人在往脖子里吹气，恼怒之中豁然转过头来，正值子昶直起上身，并侧着脸想要以这种最近的距离将那魂牵梦萦之人看个真切，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两片温润的皮肤擦碰在了一起，杨戬心头大惊，子昶暗暗得意，梅山兄弟已经在惊惧之余忘记了呼吸。
　　短暂的触碰擦出的火花一闪而逝，杨戬一脸冰寒怒目而视，犀利的眼刀已经把对方戳得千疮百孔，如此轻薄辱没与我简直是罪无可恕。子昶直起身形退回了原地，用舌尖舔了舔抿起的双唇，感受着那两片细嫩的皮肤上留下的清香和余温，这种美好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过，他还没有被一时的得意冲昏了头脑，看着几欲爆发的杨戬，急忙做惶恐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且连连告罪。
　　“哎呀，在下初次见到司法天神之威严，心中无限惶恐，失礼得罪之处还请真君海涵。”
　　梅山兄弟面面相觑，默然无语。杨戬强压心头火，白皙清俊的脸颊上竟然浮出了丝丝薄红，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一时的尴尬，或许两者兼有吧。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眼前这个不怀好意却又一脸真诚的家伙居然先发制人，什么惶恐不安，我看是心怀叵测，故意戏弄于我。我杨戬岂是这般任人宰割之辈，且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管你有什么样的阴谋，我杨戬奉陪到底。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理智与冷静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先不管此人何意，只是他所说之事我却不能不谨慎。违心的说了句‘无妨’，盛怒之下的显圣真君再次恢复了常态。
　　不待子昶再说些什么，就见殿外不经通报径直走进一人，一身的白衣素服竟是王母娘娘身边的天奴。天奴眯起双眼，很是不屑的看了看一旁的子昶，然后不再理会直接对杨戬说道“真君大人，陛下和娘娘在瑶池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杨戬面色不善，尽管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宜，但今日似乎是格外的繁忙。略略点头冷言道“烦劳天奴大人先行一步回去禀告，杨戬随后就到。”
　　天奴也不说话，冷哼一声趾高气扬的扭头便走。梅山兄弟几欲发作，回头见二爷默然不语，便也只好忍下作罢。
　　子昶目送着天奴离开，心中已有计较，回首道“既然真君有要事在身，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请便！”
　　当那一片青色消失在大殿的尽头，杨戬狠厉的目光逼上了几案上那精致的木盒，直看得人阵阵发寒。突然高声唤道“老四。”
　　“二爷？”
　　“你去西海走一趟，亲自去见见那个老龙王，告诉他，万年珍珠已经按照他的请求归与岁贡之列，但相对于岁贡的总数还远远不够，这件事情上就请老龙王亲自督办吧。而且务必按时交齐，否则的话，莫怪本君无情。还有，让他以后说话做事检点一点，若是再胡言乱语，本君可不敢保证他的万年珍珠不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凌霄宝殿的龙书案上。”
　　尽管众人不解，但还是依令而行了，四爷领命而去。
　　杨戬将周身收拾停当，起身离开真君神殿赶奔瑶池。
　　远远看见那副厚重的银甲远离，从神殿一侧闪出一个青色的身影，挺拔的身姿难掩深沉的落寞与寂寥，眼帘低垂，口中喃喃自语“杨戬，我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我等着你离开天庭的那一天……”青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